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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怎么长大的 苏祺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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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祺钰办的这场酒会,本质上是一场顶层权力的交换场。
流光溢彩的自助餐台上摆满了从深海直运的刺身、淋着浓郁酱汁的顶级和牛,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被摆放得如同艺术品般的法式甜点。席间人影交错,每个人都在忙着交换名片、交换利益,或是交换一些带着毒素的流言。
齐璟铎站在宴会厅外围的立柱旁,他的身份和气场注定了他不需要主动社交,反而像是一尊镇场子的石佛,让那些想要上来攀谈的人望而却步。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笙羲。
林笙羲穿了一身冷白色的西装,衬得他那张白净的脸有些过分透明了。他没有像林泓辉交代的那样,去结识这个老总、那个主编。他端着一杯香槟万花丛中过了一圈,片叶不沾身后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歇了一会以后又站起来,手里端着一个干净得有些刺眼的白瓷碟,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昂贵食材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齐璟铎看着他。他发现林笙羲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在那盘泛着冷光的生鱼片面前停了一秒,又在辛辣的浓汤前避开了。琳琅满目的西餐,从主食到糕点,从前菜到酒水,似乎都没入得了这公子哥儿的眼。
最后,林笙羲在餐台最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了。
那儿摆着一筐作为装饰和垫底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复烤的白吐司片。
林笙羲伸出指尖,极其自然地夹了两片,又拿了一小块黄油。他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他低着头,齐璟铎看不见他眼睛里的光了,不知道是消失了,还是被星星点点的头发丝遮住了,公子哥的头发丝都金贵,黑洞般有了吸光的力量。他就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白吐司,咽得很慢,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必不可少的仪式。
如此奢华端庄的晚宴,这位商帮家庭唯一的独苗,却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就这香槟啃着白吐司。
把吐司吃成了发面馒头,香槟喝成了1块钱的冰露。
少公子哥儿坐在酒席上,却无端幻视坐在路边啃馒头的泥腿把子。
这一幕,看得齐璟铎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在这个讲究“吞吐山河”的社交场里,林笙羲却只要了两片白面包。那副乖巧、沉默、却又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独样,让齐璟铎意识到,这个被称为“金贵”的独苗,可能从未在林家的饭桌上吃过一顿顺心的饭。
林泓辉看重的是他的“身份”,而齐璟铎此时看到的,是他的“胃”。
“笙羲。”
齐璟铎迈着大步走过去,阴影瞬间笼罩了那个在角落里吃吐司的小小身影。
林笙羲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面包,腮帮子微微鼓起,像个被抓个正着的小动物,桃花眼里满是错愕:“璟铎哥……你也想吃吗?这个味道其实……挺干净的。我给你拿两片儿?”
齐璟铎看着他手里那片干巴巴的吐司,心头火烧。这种火不是针对林笙羲,而是针对那种要把他逼到这种地步的虚伪。
“别吃了。”
齐璟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伸出手,直接扣住了林笙羲的手腕。他的依然很稳,没有任何冒犯的姿态,但在旁人眼里,这更像是“齐家长子正在严厉管教世交弟弟”。
“这种东西,在大院里是给警卫员加餐用的。你回京城,不是来吃这种废料的。”
齐璟铎没等林笙羲反应过来,转头看向闲庭信步像只母鹅一样过来准备看戏的苏祺钰,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苏主编,笙羲在基地待了一天,胃口不太对。我得带他回老宅,爷爷那里还等着他喝晚茶。失陪。”
苏祺钰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准备好的嘲讽,齐璟铎已经半是护着、半是强硬地,带着那个还攥着吐司片的男孩子走出了宴会厅。
吉普车开出山庄时,冷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林笙羲缩在副驾驶,手里竟然还攥着那剩下的一半吐司。刚刚那几杯社交用的香槟,眼睑下方泛起淡淡的微红。他看着车窗外京城肃穆的夜色,突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璟铎哥,你刚才那个理由,找得可真不像你。”
齐璟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嗓音低哑:“怎么不像?”
“你以前教我,凡事要讲真。可我刚才胃口并没有不对,我只是……单纯不想吃那些东西。”林笙羲歪着头,桃花眼里倒映着仪表盘的微光,透着一丝狡黠,“你撒谎了噢。”
齐璟铎沉默了良久,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死死锁住林笙羲。
“我没撒谎。在我看来,你只吃白吐司,就是胃口不对。”齐璟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拿走了他手里那片已经凉透的吐司用纸巾包住,扔在一旁,“林家教你迎合,齐家教你立身。既然你爸把你交给我,我就得教你:不想要的东西,不必强求;吃不下的苦头,齐家的人,不准硬吞。”
林笙羲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额嗯……”
他看着齐璟铎那张写满“正直”与“保护”的脸。这个男人并没有说那些甜言蜜语,甚至语气还带着点管教后的严厉,但林笙羲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允许“不听话”的自由。
“那……我现在饿了,怎么办?”林笙羲小声说着,语气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
齐璟铎重新发动车子,脚下的油门踩得沉稳。
“回老宅。让勤务兵煮一锅南方的砂锅粥,要白粥。以后,只要我在,你想吃白吐司,也得回自己家吃。”
“我很挑食的。”
“我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哦。”
“你既然能活到今天,肯定有能吃的。”
“但是我真的很挑食!”
“我肯定是你见过最挑食的人!”
“那你真棒。”
“你要管我吃的,你要先知道我忌口!”
“那你说。”
“你真的要听吗?我可以说很久哟,我可以说一路!”
“那你最棒。”
“那我开始说了哦!”
“行。”
“蒜末只吃生的,蒜片和整块的蒜只吃熟的,姜不吃生的,葱花不吃熟的,香菜生的熟的都不吃,吃辣椒粉和磨的很细的辣椒酱,辣椒酱里面如果有明显的辣椒,那就不吃,胡椒粉只吃细的,孜然粉只吃粗的,芥末只吃带颗粒的,番茄酱只吃亨氏的,牛排只蘸黑椒汁,不能接受红酒汁。烤肉只蘸红酒汁,不能接受黑椒汁。喜欢生的三文鱼和半生的三文鱼,不能接受烤熟的三文鱼和煮熟的三文鱼,除了三文鱼以外,所有的鱼类都只吃炖的,不能接受煎鱼和煮鱼还有蒸鱼,不喝鱼汤,但喜欢吃鱼汤里面的白豆腐。豆制品只吃豆浆,豆腐和腐竹,所有豆腐里面只吃最嫩的白豆腐,特别讨厌卤水豆腐,白豆腐必须外硬里嫩,豆浆不能太甜,但也不能不加糖。除此之外,所有名字里带豆的植物只吃土豆。窝瓜秧只吃梗,空心菜只吃叶,娃娃菜和生菜只吃最里面那一层,比自己中指长的都不吃。
胡萝卜只吃煮的,白萝卜只吃炖的,小萝卜只吃生的蘸黄豆酱。不喜欢吃一切跟芋头有关的食物,喜欢吃只糯不甜的糯玉米和只甜不糯的甜玉米。去奶茶店永远只点各种类型的果茶,不喜欢奶茶的味道,牛奶只喝所谓的水牛奶,纯真经典特仑苏没有一个愿意喝,酸奶只喝卡士的,安慕希只喝瓶装的,蒙牛只喝袋装的。不吃任何跟香蕉有关的制品,不吃任何跟草莓有关的制品,不吃香蕉,不吃草莓,不吃任何跟梨有关的制品,但是喜欢吃梨。不喜欢吃炸的虫子,不喜欢火锅,不喜欢味道太重的菜,喜欢乳酪,喜欢一切乳酪制品。但是奶味一定要浓,不喜欢布拉塔奶酪球。
不吃虾滑,不吃魔芋,不吃芋泥,但喜欢吃魔芋爽,但是不喜欢吃素毛肚。海鲜的话不喜欢贝类,生的熟的都不喜欢,但是爆炒的可以接受,虾的话同理,特别不能接受下滑,白水煮的虾蘸芥末勉强可以接受,炸的虾和油焖大虾偶尔可以接受,小龙虾只喜欢海底捞的,别的地方要么太辣,要么太甜。螃蟹的话只吃花蟹,但喜欢吃鱼籽,喜欢吃鱼子酱,喜欢吃炖的鱼,身体里的鱼子,但是不喜欢把鱼籽单独做成一道菜,不喜欢吃毛爪,不喜欢吃蟹黄,只喜欢吃花蟹。
不喜欢鲍鱼,不喜欢比目鱼,不喜欢太平的鱼类,不喜欢单纯蒸熟的鱼类,海鱼只喝汤,河鱼只接受炖的或烤的,不太喜欢海鲜粥,喜欢微辣,蒜末的烤生蚝,除此之外,任何吃蚝的方式都不接受。”
“……”
“你记住了吗!”
“你说完了吗?”
“暂时想到这些吧……我也不知道……应该就这些吧……不算多,不算多……很简单的……我虽然挑食……但是我还是没有那么挑食的……”
两杯香槟都能上脸的家伙,真是服了,怎么长这么大的。一会挑食,一会不挑食的,简单来说不就是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嘛……
“你真棒。”
“嗯哼,我也觉得!”
“两杯香槟都能醉,你先睡一会吧。”
“那你到了要叫我!不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车上!之前人民日报都发过,说把孩子一个人扔在车上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好的,20岁的孩子。”
“怎么啦?你不就比我大3岁吗,我只是一个2岁的成年人,是成年人中的孩子不行啊……”
“那你真棒。”
“那我睡了哦……”
“嗯。”
身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路灯的残影在他脸上画出淡淡的光斑,睫毛很长,很漂亮的一个人。
齐璟铎看着前方笔直的长安街。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不仅仅是在教林笙羲规矩。他在为了林笙羲,把那套刻在骨子里的、要照顾大局的“长子准则”,一点点地重写。
至于这算不算违背祖宗……他现在顾不上了。他只知道,这个男孩子吃吐司时的孤独,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第二次。
他抬手,把空调风轻轻向下打,把这少爷刚刚解开散热的衬衫领口微微拉起来。挡住了莹莹的锁骨,压住了心里刚刚窜起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