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酒会和挑食 京城的 ...
-
京城的秋日早晨,空气里透着股肃杀的凉意,像是一把磨得极薄的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
齐璟铎保持着二十多年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清晨五点半准时出现在老宅的练武场。他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宽阔的肩膀与精壮的背肌随着拳风舒展,脊椎骨在大开大合间起伏,向下收紧的布料隐隐勾勒出人鱼线……
他本以为这清冷的早晨只属于自己,直到他收势回身,看见了回廊阴影处那抹白色的身影。
林笙羲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他披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运动外套,还是昨天从老正经那里顺的,传统军大衣能流传到现在不是没有原因的,保暖效果真没得说。额前星星点点的碎发丝被晨露打得有些湿软,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让他那张原本就精致的脸显得更加小巧。他双手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鼻尖贪恋着那点点蒸腾的雾气,桃花眼里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睡意,绵绵的站着似乎还在等游走的灵魂找到自己的躯壳,雾蒙蒙地望着场中那尊散发着惊人热度的“石佛”。
“璟铎哥,你每天都这么拼吗?”林笙羲的声音还带着点晨起的沙哑,软糯得像是一块刚出锅儿的云糕。
齐璟铎随手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双锐利的鹰眼在林笙羲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疙瘩:“你起早了,我晨练,你又不用。南边的人受不住京城的晨露,回去睡。”
林笙羲没动,反而往前走了几步。他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当他靠近齐璟铎时,那一身南方的草木清香瞬间撞破了齐璟铎周围那股浓烈的、属于雄性荷尔蒙的汗水味。
“睡不着,炕太硬,硌得我骨头疼。枕头也硬,我都要落枕了”林笙羲仰起头,把头缩在围巾里小幅度转了转,半真半假地抱怨着,鼻尖轻轻皱起,像以前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金贵的猫,见到不喜欢的肉罐头。但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透着股子娇气,却又不让人觉得讨厌。
齐璟铎看着他。这就是长辈口中那个“金贵”的独苗,皮肤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细皮嫩肉得仿佛重说一句话都能被震碎。可就在昨晚,这双看起来只会握笔弹琴的手的主人,却在桌子底下精准地挑拨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在这儿等着。”齐璟铎冷声丢下一句话,转头进了浴室。
十分钟后,齐璟铎换上了笔挺的军便装。衬衫扣子依然扣到最上面一颗,皮带扎得极紧,勒出一段劲瘦有力的腰线。他看向还在回廊里缩着脖子躲风的林笙羲,好莫名其妙的家伙,明明那么娇弱,却还要站在穿堂风对冲的地方。他无奈,声音低沉:“今天我要去基地跟进项目,你跟我走。”
“啊?”林笙羲愣了一下,“林墨姐说苏主编晚上有个时尚酒会,让我去露个脸。”
“那是晚上的事。”齐璟铎不由分说地拎起林笙羲的衣领,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小猫,顺手扔给他一条围巾,他围着正好的围巾,差不多已经可以当这小家伙的面罩了。“林叔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去那堆脂粉堆里混日子的。跟我去基地,看看什么叫规矩。”
齐璟铎所在的军工基地位于郊外的山坳里。这里的一切都是灰蓝色的,巨大的厂房、严密的电网,以及那些穿着深蓝色工服、行色的科研人员。
当林笙羲那抹洁白的身影出现在基地大院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过于精致的五官和软软的气质,在这里的冷冽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朵误入炼钢炉的百合。
“璟铎,这谁家的小少爷?带这儿来参观?”一个两杠三星的老军官走过来,半开玩笑地打量着林笙羲。
“世交家的弟弟。”齐璟铎面无表情地回答,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前半跨了一步,将林笙羲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林笙羲并没有露出局促。他乖巧地跟在齐璟铎身后,听着那些枯燥的零件参数和生产逻辑。齐璟铎讲得极其认真,他对手下每一个精密零件的精度要求都达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
“差了0.01毫米,在战场上就是战友的命。”齐璟铎盯着一个传感器,眼神里的坚毅让林笙羲心惊。
那是林笙羲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在潮汕林家,他学的是如何平衡账目,是如何在推杯换盏间瓦解对方的防线。对他来说,世界是流动的、利益是多变的。可是在齐璟铎这里,世界是坚硬的、标准是唯一的。
“璟铎哥,如果规矩和结果冲突了呢?”在午间休息的走廊里,林笙羲突然开口问。
齐璟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规矩就是为了保证最好的结果。”
“那如果,你必须要违背规矩,才能救下你想救的人呢?”林笙羲凑近了一步,他的呼吸喷洒在齐璟铎那严丝合缝的领口。
齐璟铎看着那双桃花眼。他发现林笙羲那副“可爱”的表象下,其实藏着一股极深的、甚至是有些绝望的叛逆。这种叛逆像是一把被碎发掩盖的利刃,虽然被主人藏得极好,却在不经意间露出令人胆寒的寒芒。
“我会救人。”齐璟铎沉默了良久,声音低沉如雷鸣,“但救完人,我会自己去领罚。”
林笙羲短促地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抹自嘲:“领罚……你们山东男人,真是死板得让人心疼。”
晚上的时尚酒会,是苏祺钰的主场。
如果说白天的军工基地是冷硬的铁矿,那今晚的华丽大厅就是虚伪的迷宫。
苏祺钰穿着一身剪裁极度刁钻的紫色晚礼服,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个细长的烟杆。她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女王,用那种阴柔且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入她视野的人。
当林笙羲出现在门口时,苏祺钰的眼底划过一抹厌恶,却又迅速被一种虚伪的亲昵所掩盖。
“哎哟,笙羲来了。”苏祺钰走上前,那股浓郁的香水味让林笙羲不适地皱了皱眉。这软软的孩子总让她想到自家那个不着气候的主。她伸出冰冷的手,拍了拍林笙羲的脸颊,长而尖的美甲划过他细嫩的脸,动作看似疼爱,实则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羞辱。无端的让齐璟铎想到了蛇精爱抚葫芦娃。
“长得真像你妈妈,一样的……招人疼。”苏祺钰故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语气,那是软刀子扎进肉里的前奏,“听闻齐家那位长子在带你?那可是个硬石头,没把你这细皮嫩肉的性子给磨坏了吧?”
林笙羲正准备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且有节奏的脚步声。
众人不自觉地分开一条路。齐璟铎没有换上燕尾服,他依然穿着那身笔挺的军便装,只是在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他站在灯红酒绿的舞池边,周身散发的正气与这靡靡之音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林笙羲身边,像是一尊不可逾越的护法。
“苏主编,有劳挂怀。”齐璟铎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林家的小辈,齐家会教。不劳外人费心。”
苏祺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感受到了齐璟铎身上那种纯粹的、独属于军人的暴戾之气——那不是那种地痞流氓的狠,而是那种经历过纪律洗礼后,绝对的、排他性的意志。
“齐璟铎,你还是这么没幽默感。这样一点都不可爱,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苏祺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背影里透着一股不甘。
晚会的一角,林墨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林笙羲挑了挑眉。
“看吧,”林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石头哥哥’,正在为你违背他的职业习惯。他这种身份,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林笙羲看着齐璟铎那张绷得紧紧的侧脸。由于不习惯这种嘈杂的环境,齐璟铎的眉宇间浮现出一丝不耐,但他的手却始终虚虚地护在林笙羲的身后,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圈定自己的领地。
“璟铎哥,你来这里,算不算违规?”林笙羲端起一杯果汁,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狡黠的狐狸。
齐璟铎转过头,看着这个在苏祺钰面前受了委屈却还要反过来调戏自己的男孩子。他心头那股被酒精和香气激起的烦躁,在对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时,奇迹般地平息了。
“林笙羲。”齐璟铎伸出手,单挑了挑眉,第一次越过了长辈交代的“照看”,用粗粝的指腹轻轻蹭了蹭林笙羲因为喝酒而有些泛红的脸颊。
林笙羲僵住了。
“别总是试探我的底线。”齐璟铎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可怕,“我如果真的没了底线,你受不起。”
这一刻,林笙羲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可伴随恐惧而来的,却是心脏深处疯狂扩张的悸动。他意识到,他白天的那个疑问有了答案:
如果规矩和爱人冲突了,齐璟铎会用他那双握过枪的手,亲手把规矩捏碎。
而他林笙羲,甘愿做那块碎裂后的第一粒尘埃。
林家少公子身边的莺莺燕燕不少,这种珠光宝气的场合至于他而言,正是如鱼得水。果然是林宝玉,敬完这个姐姐又去逗那个妹妹,好生热闹。兜兜转转舞了一大圈儿之后悠然落座,却看着盘子里各种精致的糕点,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光彩。
昨天晚上在齐家大院里吃的可谓是纯正的中餐,齐家的待客礼数向来是满汉全席级别的,可这位少爷慢慢吞吞的,半个多小时也就嚼下去一根青菜,最后姐姐剥过来的那只虾更是像口香糖一样反复咀嚼了接下来那半顿饭才勉强咽下去。
他适合去当减脂吃播,啥东西都能吃出一股味同嚼蜡的感觉。
到了这儿上的是西餐自助,觥筹交错间暖光打在香槟的冰块儿中,冰撞水的冷萃中迸溅着淡淡的香氛,做作,刻意,但也正常。
齐璟铎静静的看着这大少爷对着白瓷盘发呆,随后起身走向自助餐区,君王南巡般慢慢悠悠晃了好长时间,最后拿回来两片面包……
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苦命高中生应付早餐用的干巴拉擦的面包片。
两片。
哇哦。
他到底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竟然还活到了成年。
竟然相当于一个2岁的成年人。
了不得。
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就应该放去野战训练。
不过这么看来,他的阿姨好像更厉害。
而且看上去酒量还不怎么样,莺莺燕燕敬上来的香槟,三杯下去,脸上就红了,甚至还不如他姐。
林墨一贯冷着脸,五官平扁普通,冷制的金属框眼镜封住了最后的灵气。上司的酒局她一向慎重,此刻正无奈的看着自家的弟弟,虽然她本人并不是很认林家,林家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血统,对她如今的社会地位没有起到任何帮助。但这个弟弟嘛,毕竟是从小看大的,再加上跟苏总的儿子同龄,还算是比较亲近。
但是这个时候亲近对她来说反倒成了一种无奈,看着自家弟弟三杯倒,眼尾和颧骨淡淡泛红,正慢吞吞的嚼着吐司片儿。这家伙从小就挑食,但是又没有办法现在离席送他回家。
累。
不过,这次似乎不止自己一个人担心这个弟弟,那位冷着脸的罗刹从头到尾既不应酬也不交流。静静的坐在阴影里,倒是和不远处的上司景家公子交相呼应,一个坐北边,一个坐西边,一个打量着自家弟弟,另一个越过人群盯着不远处一群教授中间那个带八角帽的少年。
“小林,你过来。”
“嗯知道了,苏总。”
无心再管自家弟弟,只好作罢。
反正最后肯定会有人来把他接回家的。
他不需要靠他自己,会有人替他安排好一切的。
我就算了。
林墨甩甩头,清空那些不必要的杂念,反正都过去了。她正了正补子,走向自己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