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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坦白 M国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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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国东海岸,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高大的枫树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家在郊区的宅邸是一栋低调而典雅的现代风格建筑,大片落地玻璃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层林尽染的秋色。室内温暖如春,空气里飘散着现磨咖啡的醇香和壁炉里燃烧的果木柴的淡淡气息。
顾玦的车驶过长长的私人车道,停在宅邸门前。他推门下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依旧穿着昨天那身炭灰色西装,皱褶明显,下巴的胡茬泛青,眼下阴影浓重。从Z国首都直飞过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合眼。疲惫和紧绷像一层无形的壳,包裹着他。
他没有立刻按门铃,而是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这座父母长居的宅子。
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明亮,却透着一种遥远的、与世隔绝般的宁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门铃。片刻后,管家陈伯开了门,见到他,眼中掠过惊讶:“大少爷?您怎么突然来了?没听先生夫人提起。”
“临时有事。”顾玦声音沙哑,迈步走进温暖的前厅,“父亲和母亲在吗?”
“先生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夫人刚午睡起来,在玻璃花房。”
陈伯接过他脱下的西装外套,触手冰凉潮湿,不由得又看了顾玦一眼。
“请他们到客厅,我有要紧的事。”顾玦说着,径直走向主客厅。
客厅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手织地毯,摆放着线条流畅的现代家具和几件颇具分量的现代艺术品。
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秋日庭院,色彩斑斓。
顾玦没有坐,只是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身侧。
脚步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沉稳的是顾振庭,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眉头微蹙,似乎被打扰了工作。
轻盈急切的是沈清婉,她穿着一身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手里还拿着一把修枝剪,显然是刚从花房过来,脸上带着惊讶和见到儿子的欣喜。
“小玦?怎么突然飞过来了?出什么事了?公司有紧急状况?”沈清婉放下剪刀,快步走过来,伸手想碰碰顾玦的脸颊,被他微微侧头避开。
“妈,我没事。”顾玦转过身,面对父母。长途飞行的疲惫和紧绷的心弦,让他脸色看起来格外糟糕。
顾振庭在沙发上坐下,将平板放在一边,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儿子:“电话里不能说?非得跑一趟?”
“是。”顾玦的声音干涩紧绷,“必须当面说。关于……小屿。”
“小屿?”沈清婉立刻在顾玦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体前倾,神色紧张起来,“小屿怎么了?他不是在Z国准备开学吗?生病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昨天还跟他视频,看着是有点累,但精神还好啊……”
顾振庭没说话,只是端起茶几上陈伯刚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眼神却牢牢锁在顾玦脸上,等待下文。
顾玦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用力清了清,才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斤:“小屿他……怀孕了。”
“啪嗒。”
是沈清婉手里原本攥着的一块擦拭修枝剪的软布,掉落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但她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了,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颤抖着,半晌,才发出一声气音:“什……什么?”
顾振庭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几秒后,才缓缓地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头,看向顾玦,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沉怒意。
“顾玦,”顾振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小屿怎么了?”
“是真的。”顾玦避开了母亲伸过来想抓住他手臂的手,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必须一口气说完,“大概四个多月前,在Z国,医院确诊的。现在……应该快五个月了。”他顿了顿,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孩子……是我的。”
“你的——?!”
沈清婉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带倒了旁边的边几,上面一个水晶镇纸滚落在地毯上。她完全没注意,只是死死盯着顾玦,眼神从最初的茫然,迅速变成了尖锐的、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痛心和狂怒。
“顾玦!”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对小屿做了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他从小叫你哥哥!跟在你身后长大的弟弟!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啊?!”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滑过她瞬间苍白如纸的脸颊,砸在浅米色的羊绒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浑身抖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顾振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他身形高大,此刻因盛怒而绷紧,更显得压迫感十足。他几步跨到顾玦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扬起手臂,用尽了全身力气——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顾玦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顾玦的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撞在了身后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嘴角裂开,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去擦,仿佛这记耳光是早已预料到的审判。
“畜生!”顾振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盯着顾玦的眼神冰冷刺骨,满是失望和厌恶,“我顾振庭一世为人,怎么生出你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沈清婉扑了过来,却不是扶顾玦,而是发疯般地捶打着他,哭喊声撕心裂肺:“你把小屿怎么了?!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啊?!他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能这样对他?!他在哪儿?!我的小屿在哪儿?!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她的手掌胡乱地落在顾玦的肩上、胸口,指甲划破了他的衬衫布料,留下浅浅的红痕。精心打理的发丝散乱下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平日优雅温婉的顾太太模样。
顾玦任由母亲捶打撕扯,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脸上火辣辣地疼,嘴里弥漫着血腥味,但都比不上心底那片冰封的麻木和钝痛。
等母亲的力气稍歇,只剩下崩溃的哭泣和颤抖,他才缓缓转回脸,看着泣不成声的母亲和盛怒未消的父亲,哑着嗓子,继续陈述那残酷的事实:
“他在Z国。首都西郊,一个叫云栖的地方。他自己买了房子,一个人搬过去了。用的是……他亲生父母留下的信托基金。”
“他一个人……买了房子?搬走了?”沈清婉停止了哭泣,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心碎和恐惧,“怀着孩子?快五个月了?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顾玦!你还是人吗?!强迫幼弟,致其怀孕,然后一走了之,不闻不问。顾玦,你可真是给我顾振庭,长脸了!”
“我没有……一走了之。”顾玦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脸颊的红肿和内心的钝痛而含糊,“我……我知道后,安排了……”
“你安排了什么?!”沈清婉尖声打断,泪流满面地指着他的鼻子,“你安排了一个月不闻不问?!安排了他一个人躲到我们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安排了他怀着你的孩子,独自承受一切?!顾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顾振庭低吼一声,打断了妻子失控的指责,但他的眼神同样充满了对顾玦的彻底失望和厌弃,“事情已经发生了。小屿现在一个人,怀着孩子,在Z国。你,”他冰冷的目光落在顾玦身上。
“从现在起,不准再靠近他半步。不准去Z国,不准联系他,不准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听到没有?!”
顾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痛苦:“爸,妈,让我……”
“让你什么?!”顾振庭厉声喝断,“让你再去伤害他?再去恶心他?!顾玦,我告诉你,小屿现在不想见你,我们也绝不会允许你再出现在他面前!你最好给我彻底消失!滚!滚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出来的。顾振庭指着客厅门口,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起伏不定,看着顾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沈清婉也停止了哭泣,只是用那双红肿的、充满了冰冷恨意和心碎的眼睛,死死盯着顾玦,仿佛要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滚。”她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顾玦跪在地上,脸上红肿带血,身上是长途奔波的狼狈。他看着盛怒的父亲,看着心碎的母亲,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们不想再管他了,至少此刻,在他们全部的心神都被江屿占据、被对他的极度失望和愤怒淹没时,他最好消失。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板上站了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麻木,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他没有再看父母,只是低下头,很轻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顾振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看顾玦,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只是对不知何时已默默守在一旁、脸色同样震惊难看的陈伯沉声吩咐。
“立刻安排飞机,直飞Z国首都。最快的一班。通知我们在Z国的医疗顾问,启动最高级别响应,我需要一份针对……这种情况的、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名单和应急预案,在我们落地前发到我邮箱。还有,联系赵伯,让他马上去云栖,但别惊动小屿,先在附近安顿,等我们到了再说。”
“是,先生。我立刻去办。”陈伯躬身,迅速退下。
沈清婉胡乱用手背抹着眼泪,就要往楼上冲:“我去收拾东西,马上去机场……我的小屿……我得去守着他……”
“清婉,冷静点。”顾振庭拉住她,声音放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换身衣服,平复一下。你这样去,会吓到孩子。”
沈清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但她强行忍住,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脚步有些踉跄。
客厅里只剩下顾振庭和顾玦。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温暖的空气里却弥漫着冰冷的死寂。只有那座古老的落地钟,发出规律而沉重的滴答声,敲打着凝固的时间。
顾振庭背对着顾玦,望着窗外绚烂的秋景,声音疲惫而苍凉,却字字如刀:“顾玦,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动用所有你能动用的资源,付出任何代价。给我找到世界上最好的、最能处理这种罕见情况的医生和团队。确保小屿,和那个孩子,平安。毫发无伤。”他顿了顿,没有回头,但每个字都冰冷地砸在顾玦心上,“如果他们有丝毫差池,你就不必再姓顾了。”
顾玦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父亲挺直却透出深重疲惫的背影。他知道,这不是气话,是最后的通牒。如果江屿出事,他在这个家,在父母心里,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我会的。”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做出承诺。
顾振庭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是一个极其疲惫、也极其厌烦的动作。
顾玦站在原地,脸颊高肿,嘴角带血,西装皱巴,满身都是长途跋涉和激烈冲突后的狼狈。他看着父亲冷漠的背影,听着楼上传来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和匆忙的动静,感受着这栋温暖宅邸里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
他知道,他亲手点燃的这场风暴,终于跨越重洋,席卷了父母的世界,也将他自己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