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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月光   湾流G ...

  •   湾流G650穿透对流层,进入一片澄澈的、近乎静止的蔚蓝。
      舷窗外,阳光是纯粹的、未经任何杂质过滤的白金色,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延绵至天际线的、厚重而蓬松的云海之上。那些云朵堆积如山,又柔软如絮,边缘被强光勾勒出耀眼的银边,缓慢地、庄严地翻涌流动,像一场无声的、宏伟的默剧。
      机舱内却是一片死寂的凝滞。恒温系统维持着宜人的24度,空气里残留着顶级皮革、胡桃木蜡和一丝未散的咖啡醇香混合而成的、属于财富和秩序的气息。可这精心营造的舒适,此刻只衬得人心更加荒芜。
      小桌板上,冰桶里凝结着细密水珠的香槟瓶沉默伫立,银质餐盖下的珍馐早已凉透,无人有暇一顾。
      顾清婉蜷在靠窗的宽大座椅里。一条极其柔软的喀什米尔羊绒披肩将她从肩膀裹到小腿,是最衬她肤色的浅驼色,此刻却像一层无用的壳,隔绝不了半分从心底渗出的寒意。她仍在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仿佛身体内部某个精密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再也无法复原。
      她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杏眼,此刻红肿如桃,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空洞地望着面前小桌板。
      小桌板上,除了飞机提供的消毒湿巾和一瓶未开封的依云水,只安静地躺着一把梳子。一把样式古雅、边缘镶嵌着细小珍珠的玳瑁梳。梳齿依旧整齐干净,泛着岁月温润的光泽。
      这是苏晚送的。很多很多年前,她们都还是大学生的时候,苏晚去南法一个小镇写生,在跳蚤市场淘到这把据说是十九世纪的老梳子,一眼就觉得适合清婉。“配你新剪的短发,一定好看。”苏晚当时笑着说,阳光透过宿舍窗棂,照在她弯起的眉眼和递出梳子的、沾着点点水彩颜料的手指上。那画面,连同梳子一起,成了顾清婉青春记忆里一枚凝固的琥珀。
      顾振庭坐在过道另一侧。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在他同样苍白疲惫的脸上。屏幕上是一份冗长的、来自全球顶尖医疗联盟的初步评估报告,关于罕见妊娠病例的多学科协作方案。
      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专业的术语和冰冷的概率数字,在他眼前扭曲、跳跃,最后都化为江屿那双雾蓝色的、此刻不知盛满了怎样情绪的眼睛。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雪茄,昂贵的烟叶散发着醇厚的香气,但他毫无嗅闻的欲望,只是无意识地、一遍遍地转动着,仿佛那是唯一还能抓住的、有实体的东西。他的目光,穿透舷窗玻璃上自己模糊而苍老的倒影,投向更远处那片虚无的、令人眩晕的蓝。
      机舱里恒定的、低沉的引擎嗡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直到一声极力压抑、却因喉咙痉挛而终究泄露出来的、类似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猝然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顾清婉。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抽气声,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披肩滑落一半也浑然不觉。眼泪再次决堤,不再是之前那种汹涌的崩溃,而是更绝望的、无声的、仿佛流不尽也流不干的流淌,瞬间濡湿了她的手掌、手腕,滴滴答答落在浅驼色的羊绒披肩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心碎的痕迹。
      “清婉……”顾振庭像是被这声音烫到,猛地放下雪茄,几乎是踉跄地起身,跨过窄窄的过道,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他伸出手,想去揽住妻子那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肩膀,手臂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指尖刚触及她的披肩,就被她猛地、用尽全力地甩开。
      “别碰我!”顾清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他,那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温柔依赖,而是充满了尖锐的痛苦,和一种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灼烧殆尽的、深刻入骨的羞愧,“是我们……是我们没教好儿子……是我们……对不起晚晚……对不起江临……”她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般的咸腥,“我们……还有什么脸……去见她?去见他们的孩子?啊?!”
      他呼吸猛地一窒,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苏晚。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连的所有记忆,瞬间冲破时光的闸门,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泛黄却又清晰无比的色彩,汹涌而来。
      对顾清婉而言,苏晚是照进她循规蹈矩的优渥少女时代的一束月光。初见是在大学宿舍,她提着一个笨重的、装着母亲坚持要带的各色用品的樟木箱子,在走廊里磕磕绊绊,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狼狈不堪。苏晚就是那时出现的,穿着一身简单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手里抱着一摞厚重的画册。
      她只是轻轻侧身让开,目光落在顾清婉通红的脸上,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同学,箱子很重吧?我帮你抬一角?” 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后来她们成了室友。顾清婉才知道,苏晚出身艺术世家,却毫无想象中的骄纵疏离。她会在深夜开着台灯,就着一碗泡面,专注地修改一幅总也不满意的素描,侧脸在昏黄光线下美好得不真实;她会逃掉枯燥的公共课,跑去城市边缘废弃的工厂写生,回来时裙摆沾着灰尘,眼睛却亮得惊人,兴奋地描述光影如何在那片破败的钢铁显现。
      她会用省下的生活费,买下路边老妇人篮子里所有卖不完的栀子花,分给宿舍楼的每个人,香气萦绕了整个夏天。
      顾清婉沉静,苏晚灵动。顾清婉的世界是规划好的坦途,苏晚的眼里却装着星辰大海。
      顾清婉默默收集着苏晚的一切——她随口哼的歌,她丢在废纸篓里的涂鸦,她谈论某个先锋画家时眼中燃烧的光芒。那份感情,超越了友谊,带着懵懂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倾慕和向往。
      后来,苏晚遇见了江临。那个在一次校际商业策划大赛上,穿着简单白衬衫却侃侃而谈、眼神清亮锐利的学长。江临对苏晚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而不失风度的追求。顾清婉看着苏晚在江临面前,露出不同于平日洒脱的、罕见的羞涩和欢喜,心底那点隐秘的情愫,化作了酸涩又真诚的祝福。
      她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看着苏晚穿着自己设计的、简单却无比动人的婚纱走向江临,两人对视时眼中只有彼此的模样,美得像一幅注定要珍藏于世的画。她默默将那份年少的心事,妥帖收藏,转化为对好友最深的祝福和守护。
      江屿出生时,顾清婉第一个去医院探望。襁褓里的婴儿小小一团,闭着眼,却已能看出精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偶尔睁开的、雾蓝色的眼睛,简直和苏晚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苏晚产后虚弱,却满脸幸福的光晕,靠着江临,轻声说:“清婉,你看,他眼睛像我。”
      江临则傻笑着,想抱又不敢抱,手足无措。那一刻,顾清婉觉得,世间圆满,莫过于此。晚晚得到了她的幸福,有了生命的延续,这比什么都好。
      可谁能想到,天意竟能残忍如斯。一场毫无预兆的事故,瞬间吞噬了那对璧人,只留下不满七岁为一切懵懂无知江屿。
      接到越洋电话时,顾清婉正在准备一场慈善晚宴。消息像惊雷劈下,她当场晕厥。醒来后,世界只剩黑白。她和顾振庭以最快速度飞赴Z国,看到的是冰冷的灵堂,和灵堂照片上苏晚与江临永恒定格的微笑。
      从那一刻起,照顾江屿,就成了顾清婉生命中超越一切的承诺。这不仅是责任,更是对苏晚那份永远无法磨灭的、深植于青春与灵魂的情感的延续。每次看到江屿笑起来时那双像极了苏晚的眼睛,顾清婉都觉得,是晚晚留在这世间的、最珍贵的一缕魂魄,一缕光,在冥冥中,依旧照亮着她的人生。她把对苏晚未能言明、也永不再有机会言明的所有珍惜与呵护,加倍倾注在江屿身上。她发誓,要替苏晚守护好这最后的珍宝,让他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而现在……
      “晚晚要是知道……要是知道她放在心尖上的宝贝……被我们……被我们养出来的儿子……这样……这样欺负……这样糟践……”顾清婉泣不成声,手指死死攥着那把冰凉坚硬的玳瑁梳,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散的、属于苏晚的温暖和力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她该多恨我……多恨我们啊!我把她的宝宝……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还算什么朋友……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
      她想起江屿小时候体质弱,一次高烧不退,夜里迷迷糊糊地,滚烫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呢喃“妈妈……妈妈怕……”虽然烧退后,江屿又改口叫她“顾妈妈”,但那一声依赖至极的“妈妈”,让她在病房外捂嘴哭到不能自已。
      可如今,她护住了吗?她非但没有护住,反而让最大的伤害,来自她自己的骨肉!那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严格教导、寄予厚望的儿子!她怎么对得起昏迷前苏晚或许还牵挂孩子的心?怎么对得起灵堂照片上苏晚温柔含笑的目光?
      “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晚晚……”顾清婉终于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崩溃的、嘶哑的哭声压抑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机舱里回荡,充满了灭顶的绝望和锥心的自责。那把玳瑁梳从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厚软的地毯上。
      顾振庭听着妻子那心肝俱裂的哭声,目光落在地毯上那把孤零零的梳子上,心脏像被浸泡在零下的冰盐水中,又冷又痛,痛到麻木,痛到失去知觉。
      江临。
      那个名字,代表的是他顾振庭波澜壮阔、杀伐决断的前半生里,为数不多的、可以真正称之为“知己”的朋友,也悄然藏着一份他从未宣之于口、却真实存在过的、对那份耀眼存在的隐秘情愫。
      初识江临,是在一次高校间的商业模拟竞赛上。他是名牌大学经济系的风云人物,家世优渥,早早被当做接班人培养,自信而略显高傲。
      江临来自另一所顶尖大学,衣着普通,气质却从容不迫。在自由辩论环节,江临对他的一个激进并购方案提出了看似温和、实则针针见血的质疑,逻辑之严密,视野之开阔,让他第一次在同龄人面前感到了压力,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赛后,他们在一家小酒馆聊到深夜。江临对商业有着敏锐的直觉和独特的见解,却不屑于玩弄资本游戏,更看重企业的长期价值和社会责任,言谈间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彩,那是被家族责任和利益算计缠绕的顾振庭所陌生而又隐隐向往的。
      他们聊商业,聊哲学,甚至聊起各自朦胧的初恋。江临提起那个“建筑系画画很厉害的学妹”时,眼里有光。顾振庭则发现自己很难在记忆里找到一个如此清晰、让他心动的身影。
      后来,他们保持着联系,偶尔合作,偶尔竞争。商场上,江临是他的劲敌,头脑清醒,手段灵活,从不畏惧与顾家这样的庞然大物对抗。私下里,他们又能抛开立场,把酒言欢,畅谈对行业未来的判断。顾振庭欣赏江临的才华和品格,那份欣赏里,或许还掺杂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江临身上那份自由不羁和理想热忱的隐秘向往。江临像一阵清风,吹进他按部就班、充斥着算计与权衡的世界,让他看到另一种活法的可能性。
      江临和苏晚结婚时,他是伴郎。看着台上那一对璧人,他真诚地祝福,心底却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后来江屿出生,江临升级为傻爸爸,手忙脚乱地向他请教“怎么抱孩子才不会弄疼他”,那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商场上的杀伐果断。那是他们联系最紧密的时候。
      “我没脸见江临。”顾振庭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转过头,不再看妻子,也不敢再看地毯上那把梳子,只是怔怔地望着舷窗外那刺目到令人眩晕的阳光和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云海,仿佛想从那片壮阔的虚无中汲取一丝氧气,或是……彻底逃避那无处不在的、来自逝去挚友冰冷失望的凝视。“我更没脸……面对晚晚。”
      他辜负了兄弟以性命相托的信任,更玷污了存于他和清婉心中、对那份逝去的青春美好与真挚情谊最珍贵的念想和守护。
      这份认知带来的羞愧与痛苦,比他经历过的任何商海沉浮、明枪暗箭,都要沉重千万倍,足以将他一直以来构筑的、身为父亲、成功商人的所有骄傲与外壳,击得粉碎。
      飞机忽然遇到一阵不稳定的气流,剧烈地颠簸了几下。警示灯闪烁,安全带信号发出急促却不失冷静的叮咚声。空乘温柔但迅速的声音从广播传来,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离开座位。但这物理上的颠簸和失重感,远不及他们内心那场颠覆一切、将灵魂都撕裂的风暴之万一。
      顾清婉在颠簸中哭得几乎虚脱,瘫在宽大的座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机舱顶柔和的灯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呢喃:“小屿……我的小屿……他该有多害怕……一个人……怀着孩子……晚晚,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顾振庭伸出手,这次,顾清婉没有再甩开。他用力地、紧紧地握住妻子那只冰凉彻骨、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的手。他的手同样冰冷,同样在抖,两个破碎的灵魂,在这万米高空、与世隔绝的金属舱体里,凭借着最后一点本能,死死抓在一起,仿佛这是怒海狂涛中,唯一还能感知到的、属于“我们”的浮木。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顾振庭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羞愧、痛苦和混乱的追忆中挣扎出来,声音沉缓,干涩,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的决绝,“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屿。确保他……平安。用尽一切办法……弥补……我们儿子……犯下的……罪。”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翻涌着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和对自己血脉的陌生与愤怒,但语气却奇异般地更加冷硬、坚定,那是属于顾家家主、在商界叱咤风云数十年的顾振庭,在面对绝境时本能的选择:“至于顾玦……等小屿的事情……安顿好。我们再……跟他……算总账。”
      顾清婉没有回答,只是反手,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死死地、仿佛要嵌入对方骨血般抓住丈夫的手。指甲深深掐进顾振庭的手背皮肤,留下触目的红痕,她也毫无所觉。眼泪依旧无声地、汹涌地流淌,但之前那种崩溃的、宣泄般的嚎哭,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也更无边无际的悲恸和空洞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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