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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日子平常的过      ...


  •   日子如同云栖冬日缓慢流淌的溪水,在一种被精心呵护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晨光总是先眷顾顾清婉和沈振庭暂居的隔壁小楼。

      天色还是一片深邃的墨蓝,仅有东方天际一丝鱼肚白时,那栋房子的厨房窗口便率先亮起了温暖柔和的灯光。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尚且昏暗的庭院里投下细长的、温暖的光带。

      顾清婉几乎总是家里第一个醒来的人。多年的优渥生活并未磨去她照顾家人的本能,尤其在面对江屿时,那份本能混合着深重的愧疚和补偿心理。

      她披着柔软的羊绒开衫,脚步放得极轻,走进厨房。那里,从顾家老宅调来的、擅长药膳和营养搭配的厨师张婶已经在了,正低声清点着早上要用的食材。

      顾清婉会仔细地看,轻声询问,偶尔亲自尝一口汤的咸淡。

      她的心思全在隔壁还在睡梦中的少年身上。江屿的口味,他最近身体的细微变化,她都默默记在心里,落实到这一餐一饭里。厨房里弥漫着食物将熟未熟的、令人安心的香气,和她身上淡淡的、温柔的玫瑰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构成清晨独有的、属于“家”的气息。

      等到天光再亮些,沈振庭会出现在餐厅。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浏览着隔夜发来的全球市场简报和重要邮件。

      即使身处Z国这个安静的角落,沈振庭的世界依然与万里之外的资本风云紧密相连。但他处理公务的地点,从M国宽敞明亮的书房,挪到了这间可以看到隔壁小楼客厅窗户的餐厅。

      他沉默地吃着早餐,目光却时不时掠过窗外,直到看见隔壁二楼主卧的窗帘被拉开,一个穿着宽松浅色睡衣的、略显清瘦的身影在窗后活动了一下,他才几不可察地收回视线,继续专注于屏幕。
      江屿的闹钟通常在七点响起。冬日的被窝格外眷恋人,怎么也不想离开他。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按掉闹钟,会在床上赖几分钟,又想到顾妈妈可能已经做好了,放在桌子上等着他。然后他会慢慢坐起身,像一只小狗狗一样蹭了蹭被子,然后开开心心的准备起床迎接新的一天。

      洗漱,对着镜子仔细挑选衣物——依然是那些oversize的款式,颜色多为深灰、藏蓝、黑色,最大限度地模糊身体线条。套上最外面那件几乎能把他整个裹起来的、蓬松柔软的及膝长款羽绒服后,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格外怕冷、有些单薄的普通男大学生,除了脸色比常人更苍白些,眼下因睡眠不足而有淡淡青影外,并无太多异样。

      他下楼时,沈振庭通常已经用完了早餐,回到书房开第一个越洋电话会议。而顾清婉,顾妈妈已经把做好了的饭摆在桌子上,静静的等待着他。
      看见他从楼上下来,会露出一个温婉的笑,然后和他一起吃饭,用饭间还会时不时说几个有趣的事。

      直到看见江屿出门,上了赵伯安排的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子平稳驶出视线,她才会轻轻舒一口气,转身回去,开始张罗午餐和补汤。
      首都大学校园里的生活,是另一种节奏。建筑系一楼的走廊里总是混杂着松节油、模型胶水、新旧纸张和年轻汗水的复杂气味。江屿抱着厚重的《建筑初步》和素描本,穿梭在不同的教室之间。

      他尽量选择靠后、靠边、方便进出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听课很认真,笔记记得工整,但很少主动发言,遇到小组讨论,也多是倾听,必要时才简洁地说几句。

      同学们对这个安静、整洁、有些疏离但成绩不错的漂亮男生印象不深,只觉得他大概家境不错(从衣着和气质看得出),性格内向,这在一群或热情外放、或特立独行的艺术生中,并不算特别。

      只有江屿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需要多少小心翼翼来维持。久坐带来的腰酸,他必须趁着课间无人注意时,悄悄站起来缓一缓;素描课上需要长时间站立,他会找借口去接水或去卫生间,短暂活动一下发胀的小腿;午餐他通常避开人流涌动的食堂,带着顾清婉精心准备保温效果极好的便当盒,找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或者干脆回到车上吃完。

      傍晚,车子载着他回到云栖。

      暮色四合,寒意更重。但驶入熟悉的街区,看到两栋相邻小楼窗口透出的、橘黄色温暖灯光时,一种奇异的安宁感便会将他包裹。车子刚停稳,隔壁的门几乎总是应声而开。顾清婉会快步走出来,手里有时提着一个保温袋,有时只是一杯刚榨好的、温度正好的橙汁。

      “小屿,回来了?累不累?快进屋,外面冷。” 她的问候每日如此,带着不变的关切。她会跟着他走到门口,但很少进去,只是把东西递给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确认他神色如常,才会稍稍放心。“汤在保温桶里,记得喝。晚上早点休息,别画图太晚。” 叮嘱完,她便退回自己那边,将空间完全留给他。

      沈振庭有时会在晚餐前后过来坐坐,问几句学业上的事,话不多,但存在感极强。

      他会注意到江屿书房椅子旁边多了个垫腰的靠枕,会看似随意地提起某个建筑大师的轶事,恰好是江屿正在研究的课题相关。这种沉默而切实的支撑,像屋外那道逐渐被加固、种上常青藤的绿植墙,无声却坚定。

      日子仿佛就要这样,在平静的守护与小心翼翼的成长中,滑向深冬。直到某天夜里,江屿洗完澡,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靠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里,除了顾清婉发来的“明天降温,记得加衣”和学校课程群的消息,竟然还躺着一条来自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主动有回音的对话框的信息。
      沈玦。
      发送时间是两个小时前。那时他正在洗澡。
      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有些发凉。他点开。
      信息不长,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像一句没头没尾的陈述,却与他之前那条“顾妈妈和沈爸爸来了”的消息有着微妙的呼应:

      「M国这边降温了,比往年冷。后院你种的那几株薄荷,我移进花房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没有问他怎么样,没有提父母,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怀孕、关于过去的事情。只是说,天气,和……薄荷。
      江屿记得那些薄荷。是去年春天,他一时兴起在M国公寓后院角落里种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长得有些杂乱,但生命力顽强,夏天时散发出清冽的香气。他当时还拍了照片发给顾辞,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园艺成果”。顾辞当时大概只回了一个“嗯”,或者根本没回。
      而现在,沈玦告诉他,薄荷被移进花房了。因为降温了。
      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莫名的,微弱的暖意。顾辞在跟他分享生活了。用这种极其笨拙的、隐晦的、几乎算不上“分享”的方式。他在告诉他,他还记得那些薄荷,他在照顾它们,因为“你种的那些”。

      这算什么?迟来的回应?试图建立联系的试探?还是……仅仅是一句陈述?
      江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变小了。掌心下意识地覆上小腹,那里的小家伙今晚似乎格外安静。

      他想起小时候,沈玦也是这样。很少主动说什么,但会在他生病时,默默把他踢掉的被子重新盖好;

      会在他因为一道难题抓耳挠腮时,看似随意地瞥一眼,然后给出最关键的一步提示;

      会在他兴奋地分享一些幼稚的发现时,虽然面无表情,却会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微微弯一下嘴角。

      沈玦的关心和存在,向来是沉默的、背景式的。直到那份沉默变成了冰冷,那份背景变成了交易的价码。

      而现在,这行关于薄荷的文字,像是一颗小心翼翼投回静水中的石子。很轻,很克制,甚至不确定投石的人是否期待涟漪,他还是好想他呀。

      江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他也只是很轻地、很平淡地回复了一句,仿佛只是在陈述另一个事实:

      「Z国也降温了。云栖这边夜里风很大。」
      点击发送。
      没有表情,没有追问,没有延续话题,他开始像顾辞的信息一样,克制,疏离,却完成了一次极其轻微的、隔空的信息交换。

      他按灭屏幕,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滑进被窝。屋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白噪音。窗外,风声似乎又大了一些,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隔壁,顾清婉和沈振庭的卧室灯光,早已熄灭。整个云栖片区,似乎都沉入了冬夜的睡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日子平常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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