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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窥视   顾清婉 ...

  •   顾清婉的问题,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撬开了江屿心里那扇紧闭了几个月的门。他感受着手背上妈妈温暖却颤抖的触碰,看着爸爸眼中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惜和愧疚,一直强撑着的平静外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雾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真的没事,妈妈。

      就是……就是有时候容易累,腰有点酸,其他都挺好的。宝宝……也很乖,不怎么闹我。”

      他说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极其温柔地抚上小腹,那里,隔着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生命的温热和……奇异的圆满感。这个动作自然而充满母性,却看得顾清婉心碎不已,也让顾振庭喉头更加发紧。

      “乖什么乖!”顾清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看着江屿那副强作无事、甚至还带着点笨拙安慰意味的样子,心痛得无以复加,“对不起,小屿……”

      顾振庭也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痛悔:“小屿,是我们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爸妈。我们没有教好顾玦,让他……对你做出了那种……禽兽不如的事!” 说到“禽兽不如”四个字时,顾振庭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那是愤怒,更是对自己教子无方的深重自责和耻辱。他别开脸,似乎无法承受江屿的目光,也无法面对自己心中对逝去好友的滔天愧疚。

      “他强迫你……做出这种事,还……还让你怀了孩子……我们……我们没脸见你,更没脸去见晚晚和江临……”
      “不是的!”

      江屿猛地抬起头,打断了顾振庭的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澄清什么的冲动。雾蓝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却异常清晰坚定。他看着瞬间愣住的顾清婉和愕然转回头来的顾振庭,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
      “不是,哥哥……强迫我的。”
      客厅里霎时一片死寂。连挂钟秒针的滴答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阳光依旧无知无觉地移动着,照亮空气中凝滞的尘埃。
      顾清婉和顾振庭完全僵住了,他们看着江屿,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江屿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窘迫而泛起一层薄红,但他没有退缩,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顾清婉紧握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那天晚上……是我……是我先……顾玦哥。是我……自己没搞清楚,把对哥哥的依赖和亲情……当成了……别的。”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是蝴蝶濒死的羽翼,“后来……后来发生的事,我也……没有真的反抗。”

      他说完了。客厅里重新陷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窒息的沉默。顾清婉的手依旧握着江屿的,却不再颤抖,只是僵硬地停在那里。顾振庭的眉头紧紧锁着,眼中的震惊、错愕、痛楚,以及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

      他们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伤害和这几个月非人的压力后,竟然还在试图……维护那个伤害他的人?还是说,这孩子真的对顾玦……

      顾清婉不敢想下去。她看着江屿低垂的、露出脆弱脖颈弧度的头顶,看着他放在小腹上那只充满保护意味的手,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浸在柠檬汁里,又酸又涩。

      “小屿……”顾清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抬起另一只手,终于轻轻抚上了江屿的脸颊,触手微凉。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你还小,不懂事……是他,是沈玦!他比你大,他什么都懂!他明明可以推开你,可以制止你,可以告诉你那是错的!可他……他却……” 她说不下去了,只要一想到顾玦可能利用了小屿的懵懂和依赖,做出了后面那些事,她就恨得浑身发抖。

      顾振庭也沉重地叹了口气。

      “不管开始怎样,”顾振庭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某种冷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决断。

      “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包括那之后对你的态度,都不可原谅。小屿,这件事,你不需要为他说任何话。错就是错。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需要什么?想怎么样?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话题,终于不可避免地,引向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沉重的问题。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抚在小腹上的手,微微收紧。那里,仿佛感应到他的紧张,轻轻动了一下,很微弱,却足以让他瞬间回神。

      他抬起头,迎上顾振庭严肃而关切的目光,又看向顾清婉泪眼婆娑中透出的无尽担忧,心底那点迷茫和恐惧,奇异地被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压了下去。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我想留下他。宝宝。”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决心,也像是在对腹中的小生命做出承诺。

      “虽然……虽然很突然,虽然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来了。我想试试看。而且,”他看向顾清婉,努力想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

      “医生说了,我的情况……如果不要,可能更危险。”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顾清婉和顾振庭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更危险。

      “留下!当然要留下!”顾清婉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猛地将江屿搂进怀里,这次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紧紧抱住,仿佛想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保护起来,“妈妈支持你!爸爸也支持你!我们陪你!以后妈妈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里陪着你,照顾你!咱们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平平安安的!什么危险都不怕,有妈妈在,有爸爸在!”

      顾振庭虽然没有说话,但重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江屿靠在顾清婉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属于“妈妈”的温柔香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地、松了下来。一直悬浮在半空、无所依凭的心,好像也终于找到了落点。眼泪,终于不再强忍,悄无声息地滑出眼眶,浸湿了顾清婉肩头昂贵的大衣衣料。

      就在这片温馨与泪水交织、决心与承诺落定的时刻,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那棵叶片落尽的老槐树后,一道沉默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阴影,正静静伫立。

      沈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他没有用望远镜,只是倚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远远地望着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窗户。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屋内的具体情形,只能看到玻璃窗上模糊晃动的身影轮廓,看到顾清婉似乎紧紧抱着江屿,看到顾振庭沉默而坚定的侧影。

      他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他能看到母亲激动颤抖的肩膀,能看到父亲沉重点头的动作,也能看到……江屿被拥入怀中的、那显得异常单薄却似乎终于放松下来的身影轮廓。

      脸上,被母亲掌掴留下的红肿和细微伤口,在清晨的寒风里刺痛着。背上,家法留下的伤痛也在隐隐作祟。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心中那片荒芜的钝痛。

      他像一个卑劣的偷窥者,一个被放逐的罪人,躲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偷窥着那片他再也无法企及的温暖与和解。

      他看到父母对江屿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呵护,看到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看到那个“家”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完整——尽管,那里面没有他的位置。

      寒风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打在他的裤脚上。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疲惫,嘴唇因为寒冷和心绪而微微发紫。

      他只是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这棵老树的一部分,一尊凝固的、注视着人间悲欢的冰冷石像。

      他不知道江屿对父母说了什么。是控诉?是原谅?还是……像他一样,将错误归咎于自身?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心如刀绞。

      他宁愿江屿恨他,骂他,那样至少,他在江屿心里还有一个清晰的、哪怕是负面的位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彻底排除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之外,连恨意都似乎无从着落。

      屋内,隐约似乎有模糊的说话声断续传来,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情绪似乎从激动趋于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哀伤后的坚定。

      沈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不敢再看。那画面太温暖,太刺眼。那是他用最不堪的方式亲手打碎,又永远无法再拼凑回去的圆满。

      他听到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是赵伯安排的车。

      他看到父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顾清婉似乎还在抹眼泪,顾振庭揽着她的肩膀,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坐进了车里。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小院,驶出了他的视线。

      他们走了。留下了江屿,一个人,在那栋房子里。

      沈玦依旧站在树下,没有动。直到那辆宾利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向那扇窗。

      窗户里,只剩下江屿一个人的身影轮廓。他似乎在慢慢走动,走到厨房岛台边,拿起那杯可能已经凉了的牛奶,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走到了客厅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站着,望向窗外,望向……沈玦这个方向。

      沈玦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以为被发现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自己更彻底地藏进树影里,但江屿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放空地,望着远处雾霭笼罩的街道和光秃秃的树梢。他的一只手,依旧轻轻地搭在小腹上。

      那个身影,在空旷温暖的客厅里,在透窗而入的晨光中,显得那么清晰,那么……孤单。

      尽管刚刚经历了与父母的痛哭与和解,尽管得到了承诺和支持,但此刻,当热闹退去,他依然是一个人,面对着身体里那个悄然改变的生命,和未知的、漫长的未来。

      沈玦看着那个孤单的身影,看着他无意识保护着小腹的手,看着他望向虚空的眼神。一种尖锐的、近乎灭顶的痛楚和怜惜,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远比得知怀孕消息时更甚。

      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寒冷和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像个可悲的幽灵,像个永恒的罪人。

      风更大了,卷起更多的枯叶,发出萧索的声响。沈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前那个孤单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拖着沉重如同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背离那栋房子,背离那片温暖的光亮,沉默地、踉跄地,消失在了深秋清晨更加浓重的寒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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