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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曼哈顿 ...

  •   曼哈顿的深冬,天空是一种凝固的铅灰色。顾辞站在自己公寓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他点开又关闭无数次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近一个月前,他发出的那句「M国这边降温了,比往年冷。后院你种的那几株薄荷,我移进花房了。」下面,是江屿隔了许久才回复的、平淡的「Z国也降温了。云栖这边夜里风很大。」
      之后,便是长久的空白。
      Evelyn Ross医生关于“尝试建立微小联系”的建议,像一颗投入他早已冻结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重的、混合着恐惧和一丝渺茫希望的漩涡。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继续困在这片死寂里。但“主动联系”这个动作本身,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需要耗尽全部勇气的跋涉。
      他几乎能听见心底那个充满占有欲和控制欲的、旧日的自己在冷笑:发消息?然后呢?等着看他敷衍的回复?等着确认自己在他世界里早已无足轻重?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但另一个声音,那个被Evelyn的话语和江屿那句关于“风很大”的平淡回复所隐约触动的、更微弱的理智之声,则在提醒他:继续沉默,就是重复错误。就是坐实自己“彻底消失”的定位。而尝试,哪怕是最微小、最笨拙的尝试,至少……是一种不同的动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窗外中央公园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晃。他低头,再次点开输入框。指尖悬停,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开头的可能,又被他一一否决。太刻意,太亲密,太有目的性……最终,他想起了Evelyn强调的“绝对中性、安全、与当前生活有微弱关联”。
      他想起了薄荷。那是上次的“安全话题”。而且,薄荷移进花房后,似乎真的活了过来,甚至在新换的温暖土壤里,冒出了一点稚嫩的新芽。这无关过去,无关情感,只是一个关于植物存活的、客观的事实。
      他慢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键入:
      「花房里的薄荷长新叶子了,很小。」
      点击发送。
      动作完成。他几乎是立刻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冰冷的窗台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辐射源。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背上的旧伤似乎也跟着隐隐抽痛。他又一次将自己暴露在了“不确定”的审判之下。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他强迫自己离开窗边,去处理堆积的文件,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每一个细微的提示音都会让他神经紧绷。他查看了无数次手机,解锁,点开微信,又失望地退出。没有“已读”,更没有回复。
      几个小时过去了,窗外天色渐暗,纽约的灯火逐一亮起。顾辞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失落感慢慢浸透四肢百骸。果然,还是不该发。或许江屿看到那条消息,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厌烦,干脆忽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用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夜跑惩罚自己时,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室内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了手机。
      对话框里,在他那条信息下方,多了一个回复。不是预料中的“已读”后沉默,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嗯”。而是一行字,带着一个活泼的表情符号:
      「真的吗?那太好啦!(??ω??)??」
      后面还跟了一句:
      「希望它们能长得壮壮的!」
      顾辞愣住了。他盯着那个可爱的颜文字和那个表示开心的“太棒了”,以及后面那句充满鼓励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话,半晌没反应过来。这回复……太快活了。快活到与他之前收到的那句冷冰冰的“风很大”截然不同,也与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可能(无视、敷衍、冷漠)都大相径庭。江屿似乎真的为那几片小小的薄荷新叶感到高兴,而且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出来。
      没有暧昧,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依赖的痕迹。就是一种纯粹的、简单的、看到生命成长而感到的快乐,并且用他熟悉的、以前常用来表达兴奋的颜文字和语气传达了出来。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没有“mistress”的伤害,没有怀孕的秘密和隔阂,只是……两个曾经熟悉的人,在分享一件关于植物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正常”的、甚至带着点过去影子的快乐回应,反而让顾辞心头涌起一阵更加尖锐的、复杂的酸楚。江屿……好像真的在往前走。用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轻盈的姿态。好像那些伤害,被他用一种强大的、属于少年人的生命力和被爱保护着的底气,轻轻地拂去了表面的尘埃,露出底下依旧能对世界报以微笑的、柔软的内核。
      他看着那句回复,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笨拙得不知如何接话。最终,他没有再回复。只是将那句带着颜文字的、快活的回复,反复看了许多遍,直到屏幕暗下去。
      几天后,当他再次陷入是否要继续联系的挣扎时,他想起了江屿那句“太好啦”。那语气里的明亮,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拽了他一下。他需要再次行动,用一个新的、微小的信号,去确认什么,或者……只是被那点明亮隐约吸引。
      这一次,他选择的内容依然与江屿过去的喜好有微弱关联,但更加日常,更加随意。那天他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路过公司楼下那家江屿以前常惦记、但他总觉得甜腻很少光顾的法式甜品店。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橱窗里,栗子蒙布朗摆放在显眼位置,装饰着金色的糖片。他记得江屿以前看到这款蛋糕,眼睛会微微发亮,小声念叨“看着就好好吃”。
      他站在店外寒冷的空气里,拿出手机,拍下了橱窗里栗子蛋糕的照片,没有添加任何滤镜。然后,他斟酌着词句,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一句纯粹偶然的、不带期待的分享:
      「路过Patisserie,栗子蛋糕还在橱窗里。」他犹豫了一下,删掉了“你喜欢的”这几个字,点击发送。
      这一次,发送后的焦虑似乎比第一次减轻了些。他依然会不时查看手机,但不再有那种近乎窒息般的恐慌。他开始尝试理解Evelyn所说的“动作本身的意义”——他完成了“分享”这个动作,这本身就是一种改变,一种对旧日“冷漠”模式的背离。
      回复在当天下午就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江屿发来一张照片。看角度是随手拍的,画面里是一块切得不太均匀、奶油裱花也有些歪斜的栗子蛋糕,摆在一个朴素的白瓷碟里。照片下面跟着文字:
      「顾妈妈今天也试做啦! (^▽^) 」
      「不过她说糖放少了,吃起来不甜,有点干。」
      「但我觉得很香!是栗子本身的味道!」
      文字后面又是一个笑脸表情。
      顾辞点开照片,又放大看了看那块卖相普通的自制蛋糕。他能想象顾清婉在厨房里认真尝试的样子,也能想象江屿捧场地吃下、并努力找出优点来安慰顾妈妈的模样。文字里的语气活泼又贴心,带着点对“不甜”的小小遗憾,但更多的是对“很香”的真诚肯定。没有提及他发的蛋糕照片,却又奇异地形成了回应——你看到了橱窗里的,我吃到了家里做的。依旧是分享生活,依旧是快乐的、带着家常温度的分享,但界限分明:他的在橱窗里,是“路过看到”;江屿的在盘子里,是“顾妈妈做的”,是“我觉得香”。
      顾辞反复看着那张照片和那几行字。心头那股复杂的酸涩感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江屿在那边,被爱着,也被爱呵护着去爱别人(安慰顾妈妈)。他过得……似乎真的不错。能因为一块不甜的蛋糕感到“香”,能这样快乐地分享日常。
      他依旧没有回复。只是默默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他开始更加频繁地、但也更加谨慎地,寻找那些“安全触点”。
      有时是关于天气:「今天纽约出了会儿太阳,但风还是很冷。」江屿可能过一两个小时回复,附带一张云栖阴天街道的照片,或者一小段窗外景色的小视频:「我们这边阴阴的,不过空气挺好!(??????)??」
      有时是关于偶然看到的书籍或展览信息:「在书店看到一本讲Z国西南民居的书,插图很多。」江屿也许会在第二天,上完相关课程后兴致勃勃地回:「哇!我们建筑史老师上周刚好讲了那个!穿斗式结构超厉害的,都不用钉子!【课本照片】」他会分享自己课本上的相关插图,语气是学到新知识的兴奋。
      有时甚至更随意:「午餐的沙拉里居然有薄荷叶,味道有点怪。」江屿的回通常很快,带着点小得意:「哈哈哈,新鲜薄荷味道是有点冲啦!不过我泡水喝觉得清清爽爽的!(?????)」
      江屿的回复不再有明显延迟,似乎看到了就会回。回复的内容也总是保持着一种明朗的、分享快乐的基调。他会用颜文字,会用感叹号,会分享照片和小视频,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在和一个久未联系、但关系不错的老友闲聊。那些曾经充斥在每一条消息里的、小心翼翼的窥探、热烈的仰慕、等待回应的焦灼……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过得很好,也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告诉你呀”的、坦荡又明亮的姿态。
      这种变化,像一面全新的、清晰的镜子,映照出顾辞曾经多么扭曲地对待过这份纯粹的感情。也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现在的江屿,在他父母用爱和愧疚筑起的坚实堡垒里,正以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健康而独立的速度成长着,并且快乐着。
      顾辞看着那些快乐的回复,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并没有因此春暖花开。相反,那种“他已不再需要我,甚至可能……早已不再以那种方式在意我”的认知,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刺痛。每一次收到江屿快活分享的消息,都像在提醒他失去了什么,以及他曾经如何亲手摧毁了它。
      但他依旧每天,或者每隔一两天,发送着那些精心挑选过的、绝对安全的、微小的信息。这变成了他一种沉默的、自我惩罚般的仪式。他需要看着江屿如何在没有他的世界里,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亮。他需要这种持续的、温柔的凌迟,来铭记自己的罪孽,也来……或许,在无尽的痛苦中,汲取一丝极其卑微的慰藉——知道那个人,至少是平安的,快乐的。
      他依旧在深夜面对空旷的公寓时感到刺骨的孤独,依旧在想起自己对江屿的伤害时痛不欲生。但每天,当他完成那个“发送”的动作,并最终等到那些快乐的、带着颜文字和照片的回复时,他会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判处终身监禁的囚徒,隔着厚厚的、永不会打开的玻璃,每日看着窗外那个被他伤害过、却已然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笑容灿烂的少年。
      他们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上。但至少,顾辞开始学习,如何在自己这条冰冷孤寂的轨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点亮一盏微弱的、不会打扰到对方的信号灯。然后,沉默地、贪婪地、又无比痛苦地,接收着从另一条轨道上反射回来的、明亮而快乐的光。那光不属于他,却成了他在这漫长刑期中,唯一的、带着甜蜜毒药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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