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云栖的 ...

  •   云栖的午后,冬日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客厅的原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洋洋的光斑。江屿蜷在奶白色的沙发角落,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毯,膝盖上摊着厚重的《建筑构造》课本,旁边矮几上摆着顾清婉刚送来不久、还冒着丝丝热气的冰糖炖雪梨。空气里有雪梨的清甜,书本的油墨味,和他自己身上常用的、带着淡淡奶香的柔和沐浴露气息。
      一切都宁静、安稳,被妥帖地照顾着。腹中的宝宝似乎也在享受这温暖的午后,安安静静的,只有在他变换姿势时,才会懒洋洋地动一下,像是在软垫里调整睡姿。
      手机就放在课本旁边,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嗡嗡震动。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江屿的目光从枯燥的结构节点图上移开,随意地瞥向手机。是顾辞。
      这段时间以来,顾辞开始每天——或者说,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信息。频率不定,有时一天一条,有时隔一两天。内容也五花八门,但都严格遵循着某种“安全”的界限:天气,路过的风景,偶然看到的书或展览,甚至是一顿简单午餐的照片。不再有之前长久的沉默,也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口吻,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持续的、试图维持一点点微弱联系的尝试。
      江屿通常都会回。用一种快乐的、分享似的语气。会发颜文字,会发照片和小视频,会兴致勃勃地讲自己这边发生的有趣小事。他像一只被好好爱着、吃饱喝足、在阳光下摊开肚皮的小狗,对任何友善(哪怕曾经并不友善)的靠近,都愿意摇摇尾巴,露出柔软无害的肚皮,发出快乐的哼哼。但这快乐是坦荡的,明亮的,不掺杂任何小心翼翼的讨好或隐秘的期待。他分享他的生活,就像分享一片好吃的饼干,一杯好喝的牛奶,单纯因为觉得有趣,想告诉你,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点开对话框。顾辞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羊绒衫,质地看起来极其柔软细腻,被随意地放在深灰色的床单上。旁边还有一条同色系的羊毛围巾。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整理衣柜,找到这件。料子很软,记得你以前怕冷,这种应该适合。」
      文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记得你以前怕冷”这几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江屿一下。记忆的开关被无声地拧动。
      他当然怕冷。小时候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顾清婉总是给他裹得像个球。后来大一点,爱漂亮,不肯穿太臃肿,顾辞就会皱着眉,把自己衣柜里那些质地最好、最暖和的羊绒衫和羊毛大衣翻出来,不容分说地套在他身上,嘴里还要嫌弃一句“麻烦”。那些衣服上,总是带着顾辞身上特有的、清冽的雪松和一点点冷淡的皂角香气。
      而照片里这件黑色羊绒衫……江屿的目光凝住了。款式简洁,没有任何logo,但那种低调的奢华感和柔软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他以前穿过的任何一件。这是……这是顾辞自己的衣服。而且是……是那天晚上,在M国公寓里,最后……最后被他慌乱中扯掉、随意扔在地板上的那一件。
      记忆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汹涌而来。不是完整的画面,而是破碎的、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片段。黑暗的房间里,急促的呼吸,皮肤相贴的灼热,昂贵羊绒擦过脸颊时细腻到令人心颤的触感,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清冽又充满侵略性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情欲蒸腾出的、独属于顾辞的滚烫味道,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吞噬……
      “轰”的一下,江屿的脸颊瞬间烫了起来,连耳根都漫上了血色。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剧烈地跳动起来,快得让他有些发慌。他猛地放下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脸。指尖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
      怎么会……顾辞怎么会突然发这件衣服的照片?他是无意的?还是……记得?不,不可能。顾辞怎么可能记得那晚的具体细节?对他来说,那大概只是无数次“照顾”或“交易”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吧。他发这个,大概真的只是“整理衣柜”,觉得料子软,适合怕冷的人穿,仅此而已。
      可是……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记住了。仅仅是看到照片,仅仅是联想到那件衣服曾经包裹过的躯体,曾经在怎样的情境下被剥离……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混杂着羞耻、慌乱,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了许久的、隐秘渴求的颤栗,就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胃里隐隐有些翻腾,不知道是孕期的反应,还是情绪过于激荡。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端起那碗冰糖炖雪梨,小口小口地喝着,试图用温润的甜意压下喉咙口的干涩和心头莫名的悸动。
      可是没有用。那件黑色羊绒衫的样子,连同与之捆绑的记忆气味和触感,顽固地停留在脑海里。甚至……小腹深处,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不安地轻轻踢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妙的共鸣。
      他想顾辞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努力维持的、快乐平静的表象。不是那种对兄长的、带着距离的牵挂,也不是对伤害过自己的人的复杂怨怼。是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想念。想念那个人的体温,想念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却会在某些时刻变得深沉灼热的褐色眼睛,想念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抚过皮肤时的触感,想念他拥抱时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力度,甚至……想念他偶尔流露出的、不耐烦却又带着纵容的冷淡。
      他想念顾辞这个人。以男人的身份,以曾经占有过他、给过他极致快乐也带来毁灭性伤害的、那个具体的、鲜活的身体和灵魂。
      这种想念来得如此凶猛,如此不合时宜,带着孕期荷尔蒙催生出的、加倍敏感和脆弱的底色,几乎要将他吞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无忧无虑分享日常的“快乐小狗”,他变成了一只被突如其来的、熟悉的雄性气息刺激到,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被抚摸、想要被填满的、焦躁不安的小动物。
      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因为莫名的激动和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冲动而微微发抖。他点开和顾辞的对话框,看着那张羊绒衫的照片,和下面那行平淡的字。
      快乐分享的伪装瞬间脱落。一种更直接、更蛮横的欲望占据了上风。小狗狗想要什么,就会直接去要。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被宠出来的底气。现在,他被这张照片,被随之而来的汹涌记忆和身体反应,弄得既难受又渴望。他想要缓解。而他知道谁能缓解。
      几乎没怎么思考,他退出微信,点开了手机银行APP。那张陈律师给他的、属于他自己的黑卡,安静地躺在账户列表里。里面的数字,足以让他买下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而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不必欠任何人情。
      他快速地操作着,进入一个他从未涉足过、但听说过名字的顶级腕表品牌官网。目光扫过那些设计冷峻、价格令人咋舌的男士腕表。他不太懂这些,但他记得顾辞手腕上似乎总是戴着一块样子差不多的、极简风格的腕表,是某个瑞士品牌。他凭着模糊的印象,在官网找到了类似系列,然后,选中了其中最贵、看起来最低调也最复杂的一款。铂金表壳,黑色鳄鱼皮表带,表盘干净得几乎没有刻度。
      价格后面的零多得让他眼花了一瞬,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不过是一串可以轻易抹去的数字。他下单,填写地址——填的是顾辞在M国那所公寓的地址,他烂熟于心。支付,确认。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切回微信,点开顾辞的对话框。心跳如擂鼓,脸颊烧得厉害,但一种奇异的、豁出去的兴奋感,混杂着羞耻和渴望,在他身体里冲撞。他找到刚刚下单的腕表官网截图,发送给顾辞。
      然后,在图片下面,他咬着下唇,手指颤抖着,打出了那句话。一句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直白到近乎粗野、却又因他懵懂而显得格外天真残忍的话:
      「用我自己的钱买的。哥哥,这个给你。」
      「你能……过来跟我睡一觉吗?」
      点击。发送。
      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很长时间,仿佛那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两句话震得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该落下还是该逃离。
      江屿发完,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机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羊绒毯上,悄无声息。他整个人蜷缩进沙发深处,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小腹处的胎动似乎也因为母亲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明显了些,一下,又一下,顶着他的手心。
      完了。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灭顶的恐慌和羞耻。他在干什么?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用自己继承的钱,给曾经用“mistress”定义他的人买昂贵的礼物,然后……求他过来“睡一觉”?这算什么?交易?报复?还是……可悲的、压抑不住的渴望?
      顾辞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疯了?觉得他下贱?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看他,然后给出一个更不堪的定义?
      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还在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漫长的凌迟。每一秒的延长,都让江屿的心向下沉一分,恐慌和后悔就多一分。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在他身上,冰糖雪梨的甜香还在空气中浮动,课本安静地摊开着。但一切都不同了。他刚刚亲手,用一种最笨拙、最直白、也最可能招致毁灭的方式,捅破了这段时间以来勉强维持的、脆弱而平静的假象。
      他像一只闯了祸的小狗,把自己团成一团,躲在自以为安全的角落,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惊恐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狂风暴雨。而那件黑色羊绒衫的照片,和那只天价腕表的订单,像两把烧红的烙铁,一左一右,烫在他此刻敏感又混乱的心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