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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冬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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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晨光,总是来得迟些。天色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云栖的清晨,寒冷而寂静,夜风已经停歇,空气里弥漫着霜冻和枯草的气息。
顾清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醒了。心里惦记着隔壁的江屿,她几乎没怎么睡踏实。简单洗漱后,她裹上厚实的披肩,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清晨的空气冷冽刺骨,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里面是她守着张婶熬了大半夜的、撇净了油的鸡汤,还加了温和滋补的药材,最适合早起暖胃。
她走到江屿的小楼前,院门虚掩着——这是江屿的习惯,为了方便她随时过来。顾清婉心里一暖,又有些酸涩,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小楼里一片静谧,只有玄关处一盏感应夜灯因为她进来而幽幽亮起。一楼客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习惯性地放轻脚步,将食盒轻轻放在厨房的岛台上,然后转身,准备像平时一样,去客厅等着,或者稍微收拾一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楼梯口,她的脚步顿住了。
楼梯下方的地板上,散落着两双鞋。一双是江屿常穿的深蓝色棉拖鞋,另一双……是顾玦昨天穿来的、质地上乘的黑色皮质短靴。两双鞋挨得很近,甚至有一只棉拖鞋的鞋尖,就搭在那只黑靴的鞋面上。
顾清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顾玦的鞋……在这里。他昨晚……没走?
不,不可能。他答应了不再靠近小屿,他应该住在酒店,或者……他怎么可能还在这里?他怎么能?!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望向二楼。主卧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透出。一片死寂。
但就是这片死寂,和楼梯口那两双挨在一起的鞋,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顾清婉的神经。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手里的披肩滑落在地,她也毫无所觉。
不。不会的。顾玦那个混账,他不敢。他答应过的!他……
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昨天下午,顾玦来了。之后,就没见他离开。而江屿……她那单纯得近乎傻气的孩子,用那样直白的方式“请”顾玦来……“睡一觉”……
难道……
“不——!” 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悲鸣,从顾清婉喉咙里挤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也顾不上会不会吵醒江屿,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令人心惊的声响。
她冲到主卧门前,手放在门把上,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拧不动。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拧——
“咔哒。”
门开了。
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进几丝惨淡的晨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暖昧而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情事过后的特殊味道,和淡淡的、属于两个人的体味。
而那张凌乱的大床上……
顾清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江屿侧躺着,蜷缩在床铺内侧,身上盖着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脸和柔软的发顶,睡得正沉,脸颊还带着一丝餍足的红晕。而顾玦……顾玦就睡在他身后,侧身朝着江屿的方向,一条手臂占有性地横在江屿腰间,将人圈在怀里。顾玦的上身裸露着,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背在昏暗光线下线条分明,下巴抵在江屿发顶,睡颜是顾清婉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依赖。
他们靠得那么近,呼吸相闻,肢体交缠。被褥凌乱,地上还散落着几件衣物——有江屿那套奶油白色的家居服,也有顾玦那件深灰色的T恤。
一切,都昭然若揭。
“啊——!!!”
顾清婉终于彻底崩溃了。她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心碎、绝望和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地冲进房间,扑到床边,扬起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向顾玦的脸。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顾玦几乎是瞬间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迷茫,但脸上火辣辣的剧痛和眼前母亲那张因极度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脸,让他瞬间清醒,也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去挡。只是维持着半撑起身体的姿势,沉默地承受了这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清晰的指印浮现。
“畜生!顾玦!你这个畜生!!” 顾清婉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眼泪疯狂涌出,她扑打着顾玦,拳头、手掌雨点般落在他赤裸的肩膀、胸膛上,“你怎么敢?!你怎么还敢碰他?!啊?!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你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了吗?!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顾玦?!”
她的哭喊声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的控诉。江屿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就被眼前这一幕吓呆了。他看到顾清婉状若疯狂地捶打着顾玦,看到顾玦沉默地承受,脸上红肿的巴掌印,看到顾清婉满脸的泪水和恨意。
“顾妈妈……?” 江屿茫然地、带着睡意的鼻音,小声唤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的酸痛和不适让他动作有些迟缓。
“小屿!你别动!别怕!妈妈在这儿!” 顾清婉听到江屿的声音,猛地转过头,看到江屿惊慌失措的脸和裸露在被外的、带着暧昧痕迹的肩颈,心更是痛得像是被生生撕裂。她转身,想扑过去抱住江屿,却被顾玦下意识伸出的手臂轻轻挡了一下。
这个保护性的、无意识的动作,更是彻底点燃了顾清婉的怒火。她猛地转头,死死瞪着顾玦,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拿开你的脏手!不许你碰他!滚!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她的怒吼声惊动了隔壁的沈振庭。几乎是同时,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沈振庭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刚起不久,身上还穿着家居服,但脸色是山雨欲来的阴沉。他一眼扫过室内混乱的场景——凌乱的床铺,散落的衣物,儿子脸上的巴掌印和赤裸的上身,妻子崩溃的哭喊,以及江屿惊慌苍白的小脸。
沈振庭的呼吸猛地一窒,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起来。他几步跨到床边,目光如电,射向顾玦,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顾玦。解释。”
没有怒吼,但比顾清婉的歇斯底里更让人胆寒。
顾玦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没有去管自己脸上的伤,也没有试图遮掩赤裸的上身。他只是沉默地、在父母冰冷愤怒的目光和江屿茫然惊慌的注视下,动作有些迟缓地,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件皱巴巴的深灰色T恤,慢慢套上。整个过程,他低着头,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接受审判的、沉默的雕塑。
穿好衣服,他才抬起眼,看向愤怒的父母,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没什么可解释的。是我。”
“是你?!当然是你!!” 顾清婉哭喊着,指着他的鼻子,“除了你这个畜生,还能有谁?!小屿还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你就这么欺负他!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顾玦,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不是的!顾妈妈!” 江屿终于彻底清醒了,也听明白了。他看到顾清婉对顾玦的辱骂和指责,看到沈振庭眼中深沉的失望和愤怒,看到顾玦沉默地站在那里,不辩解,不反抗。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顾玦的冲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惊慌。
他挣扎着,用有些酸软的手臂撑起身体,急切地开口,声音因为刚醒和着急而有些发颤,但很清晰:“不是哥哥的错!是我!是我让哥哥来的!是我……是我发消息让他来的!”
房间里瞬间一静。
顾清婉和沈振庭同时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屿。
江屿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同样带着暧昧痕迹的脖颈和锁骨,还有那明显隆起、将宽松睡衣(不知何时换上的)顶出柔软弧度的孕肚。他的脸颊因为急切和情绪激动而泛红,雾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谎言,只有急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坦诚。
“真的!是我!” 他怕他们不信,又急切地补充,甚至伸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我用我自己的钱,给哥哥买了手表,然后……然后发消息问他,能不能来……陪我睡觉。” 他说“陪我睡觉”时,声音小了下去,脸颊更红,但眼神依旧坦荡,甚至带着点“看,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顾清婉和沈振庭完全僵住了。他们看着江屿那张不谙世事的、急于为顾玦“辩解”的脸,听着他那些荒唐到极点、却又真实得令人心碎的“证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们冻僵。
他们的孩子,用自己继承的钱,买了天价手表,去“邀请”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来“陪睡”?而那个人,竟然真的来了,并且……顺理成章地,再次占有了他?
这比顾玦单方面的“强迫”更让他们感到难以承受的荒谬、心碎和一种灭顶的无力感。他们的孩子,好像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甚至还在维护那个混账!
“小屿……” 顾清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她看着江屿,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她从小呵护到大的孩子,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种让她恐惧到极致的、无法挽回的走向,“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他……?”
“可是,哥哥是我哥啊,是宝宝的大伯。” 江屿看着顾清婉崩溃的眼泪,心里有些慌,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努力想让他们明白,“大伯照顾怀孕的弟弟,留下来陪着,不是应该的吗?我一个人睡害怕,有哥在,我就不怕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大伯”……“照顾”……“应该的”……
这些词,像一把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顾清婉和沈振庭早已鲜血淋漓的心脏。顾玦……他竟然用这种身份,这种说辞,来合理化他对江屿的再次侵犯?而江屿,竟然就这么天真地、全盘接受了?甚至为此感到安心和快乐?
沈振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和疲惫。他不再看江屿,目光如刀,钉在始终沉默的顾玦身上。
“顾玦。” 沈振庭的声音,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滚出去。现在。立刻。从这栋房子,从这个街区,从Z国,给我滚出去。在我改变主意,亲手把你送进监狱之前。”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极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深藏的、身为人父的,彻底的心寒。
顾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父亲冰冷的、不容置喙的眼神,又掠过母亲痛苦绝望、满是恨意的脸,最后,落在床上那个还在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大伯照顾弟弟”会惹得顾妈妈沈爸爸这么生气的江屿身上。
江屿雾蓝色的眼睛里,有惊慌,有不解,还有一丝对他的担忧。
顾玦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墙边,提起那个一直没有打开的登机箱,然后,赤着脚(他的鞋在楼下),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泪水、怒火和荒唐气息的卧室,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很轻,却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江屿看着顾玦沉默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和不安。他好像……做错了什么?哥哥(大伯)明明是按他说的做的,为什么顾妈妈和沈爸爸要这么生气?还要赶他走?
“哥……” 他下意识地朝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顾玦的脚步,在门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那微不可查的一瞬,然后,继续迈步,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很快,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片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清婉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沈振庭站在原地,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重的疲惫和苍凉。
江屿抱着被子,蜷缩在凌乱的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哭泣的顾妈妈和沉默的沈爸爸,雾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涌上了清晰的、不知所措的恐惧和茫然。
哥哥(大伯)……走了。
因为他。
可是,他明明只是想……有人陪着睡觉而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