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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那扇门 ...

  •   那扇门关上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了江屿的心口。不重,却余音不绝,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切断的回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哥哥(大伯)……真的走了。
      江屿抱着被子,蜷缩在凌乱还带着体温和暧昧气息的床铺中央,雾蓝色的眼睛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晨光又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地毯上那两件被遗忘的、皱巴巴的奶油白色和深灰色衣物。
      顾清婉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在耳边低低地回旋。她瘫坐在地毯上,肩膀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精心打理的发髻彻底散了,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伤心。沈振庭沉默地站在床边,像一尊骤然苍老了十岁的石像,背影挺直,却透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江屿感到陌生的、沉重的寒意。他没有哭,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激烈的风暴。
      这一切,都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是我让哥哥来的”。
      江屿看着哭泣的顾妈妈,又看看沉默却明显在极力压抑怒火的沈爸爸,心里那点因为顾玦离开而产生的不安和困惑,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更直接的情绪取代了。
      顾妈妈在哭。哭得好伤心。沈爸爸也好难过,好生气。
      是因为他吗?因为他让哥哥来了,还……还一起睡觉?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大伯照顾弟弟、陪着睡觉”会让顾妈妈和沈爸爸这么生气,甚至把哥哥赶走。但此刻,看着顾妈妈眼泪流个不停,看着沈爸爸挺拔的背影透出的沉重,江屿心里那点属于小动物的、趋近温暖和安抚的本能,迅速压过了自己的委屈和不解。
      小狗看到主人难过,第一反应不是纠结自己为什么被骂,而是会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用温暖的舌头舔舔,试图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让主人好受一点。
      江屿现在就是那只闯了祸(虽然他自己还不完全觉得是祸)、但看到主人伤心就立刻忘了自己那点小情绪,只想着凑上去安慰的小狗。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因为哥哥离开和自身困惑而泛起的水汽憋回去。然后,他动了。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身体因为昨晚的“照顾”和孕期的负担,有些酸软不适,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迟缓。他慢慢挪到床边,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也顾不上穿鞋,就这么一步一步,朝着瘫坐在地哭泣的顾清婉走去。
      “顾妈妈……” 他小声唤道,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但很轻柔。他在顾清婉面前蹲下——这个姿势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有点吃力,但他还是努力做到了。他伸出双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顾清婉冰凉颤抖的手。
      顾清婉的哭声顿了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江屿。她看到江屿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惊慌和委屈,只有满满的担忧和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江屿的脸上还带着睡眠不足的苍白和暧昧的红晕,脖颈间的痕迹刺眼,但此刻他的眼神却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顾妈妈,不哭了,好不好?” 江屿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小时候撒娇那样。他的指尖温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不好看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虽然效果甚微。
      顾清婉看着江屿担忧的眼神,听着他笨拙的安慰,心头的怒火和痛楚仿佛被浇上了一捧温水,虽然依旧滚烫刺痛,但那尖锐的、快要将她撕裂的情绪,却奇异地被抚平了一点点。她的孩子,在安慰她。即使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搞清状况,即使他自己也可能受了委屈,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让她不要哭。
      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全是愤怒和绝望,掺杂了更多的心疼和酸楚。她反手握紧江屿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哽咽:“小屿……我的孩子……是妈妈不好……妈妈没保护好你……”
      “没有,顾妈妈最好了。” 江屿立刻摇头,很认真地说。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天真,“哥哥……哥哥他也是一时没做好。顾妈妈别生他气了,也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以后……我以后不让别人来了,就让你和沈爸爸陪着,行吗?”
      他说“别人”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仿佛顾玦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不小心惹主人生气的“外人”。这份近乎残忍的天真和迅速划清界限的态度,让顾清婉心头又是一痛,却也诡异地让她松了口气。也许……也许小屿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依赖和在意顾玦?也许他真的只是太害怕一个人,才会病急乱投医?
      “好,好……就妈妈和爸爸陪着你,谁也不要。” 顾清婉流着泪,用力点头,伸手将江屿轻轻揽进怀里,避开他脖颈间的痕迹,只虚虚地环着他单薄却因怀孕而圆润的肩膀,“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了,一步都不离开。我们好好的,把宝宝平安生下来,我们三个人,好好过日子。”
      “嗯!” 江屿靠在顾清婉带着泪水和熟悉香气的肩头,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但透着一股安心和满足。“我们三个人好好过。”
      安抚好了顾清婉,江屿又抬起雾蓝色的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沈振庭。沈爸爸的脸色还是好沉,好难看。
      江屿从顾清婉怀里微微退开,依旧蹲着,仰起小脸看着沈振庭,小心翼翼地开口:“沈爸爸……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沈振庭的家居服裤脚,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讨好,“我错了,我下次不这样了。你别气坏了身体。”
      沈振庭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仰着脸看他的江屿。少年(或许现在该称为青年?)的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稚气和孕期的柔润,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担忧,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或算计。他就这么蹲在那里,因为身体不便而显得有些笨拙,却努力仰着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的认错和关心。
      沈振庭胸中翻腾的怒火和那沉重的、对儿子彻底失望的寒意,在这双清澈眼睛的注视下,竟也一点点地平息、沉淀下去,化为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他当然知道,江屿所谓的“错了”,和他所认为的“错了”,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但这孩子此刻努力想要安抚他们、想要“认错”的姿态,是真实的。
      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他弯下腰,伸出宽厚的大手,没有去碰江屿的头或肩膀,只是轻轻握住了江屿拽着他裤脚的那只手,将他的手包在掌心,然后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地上凉,你现在不能受凉。” 沈振庭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惯常的、属于长辈的沉稳和不容置疑。“先回床上躺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生气”,但那个拉他起身的动作和那句关于“受凉”的叮嘱,已经是一种态度的软化。
      江屿顺着沈振庭的力道站起来,因为蹲久了有点头晕,身体晃了一下,沈振庭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站稳后,江屿对沈振庭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但努力想显得灿烂的笑容:“嗯!我听沈爸爸的!”
      他乖乖地,在沈振庭的搀扶下,慢慢挪回床边,重新坐进被窝里。顾清婉也擦了眼泪,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过来,仔细地给江屿擦脸,又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睡衣,仔细地掩好领口,遮住那些令她心碎的痕迹。她的动作温柔而细心,只是眼圈依旧通红。
      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对峙和崩溃气氛,在江屿笨拙却真诚的“安慰”下,悄然发生了改变。虽然沉重和伤痛依然存在,虽然问题远未解决,但至少,那股即将燎原的怒火,被暂时扑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但也更加紧密的、三人之间带着伤痛却彼此依靠的联结。
      江屿靠在床头,看着顾清婉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又看着沈振庭沉默地走到窗边,将窗帘完全拉开,让更多苍白但明亮的冬日天光照进来。他心里那点因为哥哥离开而产生的空落感,似乎被顾妈妈和沈爸爸此刻无声却实在的关怀填补了一些。
      他想,哥哥走了,顾妈妈和沈爸爸很难过。那他以后要更乖一点,更听话一点,不让他们再难过了。三个人好好过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至于哥哥……
      江屿眨了眨雾蓝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和灰白的天空。
      哥哥是大伯,是家人。家人就算做错了事,惹主人生气了,暂时被赶出去了,但……总还是家人吧?
      小狗的逻辑很简单:家人可能会吵架,可能会暂时分开,但家人永远是家人。只要他乖乖的,不再惹顾妈妈和沈爸爸生气,以后……也许哥哥还能回来看他?以“大伯”的身份?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他轻轻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那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情绪逐渐平复,安静了下来。
      “宝宝,” 他在心里小声说,“你看,顾妈妈和沈爸爸还是最爱我们的。我们要乖乖的,不让他们伤心。”
      窗外,云栖的清晨彻底苏醒,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新的一天,在泪水中开始,在笨拙的安慰和沉默的守护中,缓缓展开。而那些更深的伤痕、未解的纠葛、和被驱逐者的命运,都暂时被掩埋在了这片勉强维持的、名为“家”的平静水面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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