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狗狗也很勇敢
...
-
他漫无目的地翻着,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单词,直到一个词条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眼帘——
Mistress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轰然倒流,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这个词的发音……这个拼写……
昨晚(不,是更久以前,那个高考结束、星光似乎都醉了的夜晚),他鼓足了一生的勇气,踮起脚,吻了那个他仰望了十一年的哥哥。
在令人心悸的漫长沉默和几乎让他融化的炙热回应之后,沈玦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通红的耳廓,用那低沉悦耳、曾无数次为他讲解英语语法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当时只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靠猜测和狂喜来补全的英文:
“I can take care of you. Would you consider being my mistress?”(我可以照顾你。你愿意考虑成为我的mistress吗?)
当时他心跳如雷,狂喜淹没了一切。他的英语水平仅限于应付考试和日常交流,“mistress”这个词超出了他的词汇量。
那发音听起来像是“my miss”,结合前半句“照顾你”,在极度幸福和懵懂的他的理解里,那一定是“我的女士”、“我的爱人”、“我的唯一”之类最浪漫、最郑重的承诺。
为此,他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仿佛一生的幸福、所有的仰望和追逐,都在那一刻尘埃落定,开出了花。
他甚至立刻下定决心,放弃国内顶尖大学,一心只想留在有顾玦的未来里。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捏不住厚重的词典。他强迫自己聚焦视线,顺着那个词条往下看,每一个字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名词】 1. 女主人;主妇 2. 情妇;外室;妾 3. 女教师;女导师
【尤指被有钱有势男子供养的情妇】
被有钱有势男子供养的情妇,不是爱人。
最后那行小字注释,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刺穿了他所有的幻想和记忆。
哥哥坏,哥哥不好,他怎么可以这样?小狗狗伤心,小狗狗难过,小狗狗抑郁。
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柔瞬间——偶尔落在他发顶的轻抚、深夜归来时留在客厅的一盏灯、纵容他叽叽喳喳的沉默……原来不是独特,或许是打发“宠物”的一点闲暇。
哥哥他怎么可以这样,明明他们一起长大,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是被珍视、被选择的恋人,他只是被“圈养”起来的……情妇。
一个用身体和陪伴换取优渥生活的、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世界在眼前无声地碎裂、崩塌、重组,露出了它冰冷、坚硬、狰狞的内核。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忽略,或者故意不去深想的细节。
沈玦那双永远平静深邃、看不出喜怒的眼眸,无论他如何热情如火,那里似乎永远结着一层他化不开的薄冰。
他自己一次次捧出真心,像只快乐的小狗叼来自以为珍贵的骨头,却往往只得到寥寥数语的回应,甚至只是淡淡一瞥。
当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有沈玦的未来,去哪里旅行,甚至幻想以后领养一个孩子时,沈玦那句永远不变的、听不出情绪的“随你”……
原来,“随你”不是宠溺,是漠然。原来,“照顾”不是承诺,是交易。
原来,他所以为的水到渠成的爱情,只是一场他自导自演、自我感动的荒谬误会。
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江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低头。
屏幕上,是沈玦的回复。
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标点符号:“?”
紧接着,仿佛觉得一个问号不足以表达疑问,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依旧是简洁到冷酷的两个字:“真的?”
没有震惊,没有担忧,没有急切地询问他在哪里、身体如何、是否害怕。
就像是只有冷静的、近乎审慎的、剥离了所有情感的确认。就像在评估一件昂贵物品是否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瑕疵,或者在思考一桩生意是否出现了计划外的风险,需要如何冷静地处置和止损。
原来,那些他视为珍宝的清晨依偎、那些他事无巨细的日常分享、那些他以为终于焐热了冰山一角的瞬间……在沈玦眼里,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等价交换中,属于“金主”偶尔的、微不足道的消遣,甚至可能是麻烦。
他这只被顾家(或许主要是被妈妈和爸爸保护得太好、一直快乐摇尾、以为得到了全世界宠爱的小狗,直到此刻,才在彻骨的寒意中,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圈养”,什么叫“价码”,什么叫……冰冷和害怕。
小狗狗伤心,小狗狗难过,小狗狗瑟缩,小狗狗害怕。
但江屿从小被沈玦带大,抽了抽鼻子还是会迅速的分析利弊。
小狗狗不想要哥哥了,但至少得给小狗狗点东西吧。
小狗狗好想要哥哥的,有个哥哥的宝宝似乎也可以。
江屿抽了抽鼻子,没用,小狗还是很伤心。
他看着屏幕上那一个问号和两个字,又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茶几上摊开的词典,那行注释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清晰得残酷。
江屿蹲下来小声抽噎着哭泣,像是一只被抛弃在角落里可怜兮兮的小狗狗,哭了好久好久最后移到屏幕上,开始打字。
出乎意料地,指尖不再颤抖,稳定得可怕。
【14:30】哈哈哈哥哥被骗到了吧!开玩笑的啦!吓到了没有?
【14:31】我演技是不是有进步?刚才酝酿情绪了好久呢!
【14:32】其实是想跟你说正经事啦!我收到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刚拿到的快递!超级棒对不对?!
【14:33】所以……我可能快要回国准备开学啦。这几个月谢谢哥哥收留我哦!给你添麻烦啦!
【14:34】你的英语辅导真的超级超级有用!没有哥哥帮我补课,我肯定考不上这么好的学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14:35】晚上不用等我吃饭啦!你忙你的!我也要收拾东西啦!
【14:36】哥哥,以后也要好好的呀!祝你一切顺利!
点击,发送。
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敲下的钉子,将他过去那些天真、炽热、毫无保留的眷恋,牢牢钉死在这虚假的、故作轻松的语气里。
然后,他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暗下去,像一场喧嚣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世界重归寂静,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刚发完没多久,安静的房间里,那部属于沈玦的、被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沉稳的震动铃声响起。
是顾玦的电话。
江屿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
他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
他终于伸出手,指尖冰凉,按下了接听键,然后将手机举到耳边。
“喂?哥哥!”他的声音瞬间切换,雀跃、轻快,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的、可能是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或者键盘敲击声。
然后,沈玦的声音传了过来,透过电波,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份文件是否送达:“你要回国?”
!
“对呀对呀!”江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尽管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他还是努力让声音里挤满阳光。
“首都大学诶!我做梦都没想到能考上!太开心了!得赶紧回去准备啦!”
“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吧,越快越好!啊,对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哥哥,你的睡衣我放床上了,还有那件衬衫……扣子,我可能缝不好,歪歪扭扭的,还是让阿姨帮忙吧?”
他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不好意思。
“江屿。”沈玦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或许是探究,或许只是确认。
“嗯?”江屿应得很快,很轻快。
“你刚才说的……”
“哎呀那个真是玩笑!”江屿迅速打断他,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刻意营造的欢快。
“我就是想看看哥哥会不会紧张我嘛!结果还是这么冷静,好没意思哦!下次我要想个更厉害的恶作剧!” 他甚至在末尾加了一个小小的、俏皮的哼声。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长到江屿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听到自己心脏在空洞胸腔里迟缓的跳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两个字,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平淡,简洁,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任何挽留的意味: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