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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狗狗到新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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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神奇的是,他的声音居然还能保持着那种轻快的调子,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抱怨。
“那就这么说定啦!哥哥你肯定在忙吧?我不打扰你啦!先挂啦,拜拜!”
他没等沈玦再有任何回应,甚至没等那个“你”字的话音完全落下,就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狼狈。
忙音响起。
他把自己扔到那张大床上,头蒙在枕头里抽泣呜咽。
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变成了温暖的橙黄色,透过落地窗,慷慨地铺满了大半个客厅,也将那本摊开的词典和旁边孤零零的化验单,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温暖的金边。这温暖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像一只小兔子,但更像是被饿了几顿好不容易得到一块肉骨头,却又被抢走了的小狗。
最后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站起身,拿起那张化验单,动作轻柔地、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塞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紧贴着他那张褪了色的、七岁时和爸爸妈妈还有顾玦的第一张合影。
然后,他继续收拾行李。动作不快,但很稳。
他用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国内的航班。下单,付款,确认。
屏幕上显示出行程单的最终页面,航班号、时间、座位号清晰明了。
从M国东海岸直飞Z国首都,十几个小时的航程,经济舱。江屿看着那简短的几行字,指尖在触控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慢地移动,点了“完成”。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房间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他住了三个多月的公寓,不是他们从小长大的那间房子。是长大之后顾玦自己在外置办的房子。
这里处处留有另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玄关处那双的拖鞋,客厅书架上层几本他永远看不懂的厚重商业书籍,酒柜里那些贴着看不懂标签的藏酒,还有主卧里,那张今早还一片狼藉、此刻已被家政收拾得整洁如初的大床。
他取下衣架,一件件折叠好,放进摊开的行李箱。
那些顾玦后来为他添置的衣物、配饰、腕表,他一件未碰。
它们整齐地悬挂或放置在另一边,光鲜亮丽,却与他格格不入,像另一个世界的展览品。
最后,他取下挂在最里面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开衫——今早穿过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那个清晨的、温暖又冰冷的气息。
他顿了顿,还是将它叠好,放了进去。
洗漱用品,几本翻旧了的建筑图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着证件和那张折叠起来的化验单的随身小包。
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箱合上,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为某个章节画下的句号。
离开前,他站在客厅中央,最后环顾了一圈。阳光早已退去,窗外是都市霓虹构成的虚假星河。
这个空间依旧宽敞、精致、一丝不苟,却再也没有了“家”的感觉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寓,轻轻带上了门。
机场永远弥漫着一种抽离现实的氛围。
巨大的空间里,告别与重逢时刻上演,情绪被稀释在广播声、行李轮滚动声和人群的低语中。
登机广播响起。他随着人流走向登机口,交出登机牌,穿过廊桥。机舱内灯火通明,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和空调的味道。
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系好安全带。一系列动作机械而流畅。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微微一震,脱离地面。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江屿闭上了眼睛。窗外的灯火迅速变小,拉长成模糊的光带,最终被浓重的黑暗吞没。
偶尔有流云掠过,被机翼的灯光照亮一瞬,旋即又隐入更深的墨色。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深夜。舱门打开,熟悉的、属于北方的干燥空气涌入,带着初秋夜晚的微凉。
江屿随着人流走下舷梯,踏上地面时,竟有一瞬的恍惚,恍如隔世。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中等尺寸的Rimowa行李箱,深海蓝色,质地轻便坚固。里面整齐地收纳着他自己平时常穿的衣物——几件质地柔软的羊绒衫和棉麻衬衫,颜色多是素净的米白、浅灰和雾蓝色;两条剪裁合身的休闲长裤;几件舒适的家居服。
没有一件是顾玦后来为他置办的奢侈品,都是他自己挑选、穿着舒适、符合他审美的衣物。
另有一个单独的软包,装着他的几本建筑设计图册,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以及一个洗漱包,里面是他用惯了的洗护用品,带着淡淡的雪松和柑橘香气。
取了行李,他随着指示牌走向出租车上客点。夜风有些大,吹动他额前柔软的头发。
!
他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轻薄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棉质衬衫,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简洁干净,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却格外清爽。
排队等车的人不少,江屿安静地站在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细微的牵连感,似乎在提醒他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不可思议的变化。
“去哪儿?”轮到他的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问道。
江屿报了一家离首都大学不远的精品设计酒店的名字。
那家酒店以简约舒适著称,几个月前,曾和爸爸妈妈回国小住时来过(虽然顾玦多半时间不见踪影),环境安静,设计感强,他挺喜欢。司机应了一声,帮他放好行李。
车子驶入夜色中的京城。熟悉的街景在窗外掠过,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明亮的眼睛,此刻那光亮有些黯淡。
酒店前台,值夜班的年轻经理认出了他(或许是曾经入住记录的缘故),微笑着为他快速办理了入住,并体贴地询问是否需要宵夜或热饮。
江屿婉拒了,拿着房卡,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房间空间宽敞,设计是他喜欢的简约现代风格,以原木和白色为主调,点缀着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软装,显得宁静而温馨。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关上门,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放松的香薰味道,是白茶与橙花。
江屿草草冲了个热水澡,洗去长途飞行的疲惫和心底挥之不去的寒意。他换上自己带的浅灰色丝质睡衣,质地柔软亲肤,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嵌入的、光线柔和的灯带。
身体很累,脑子也很疲惫。
他翻了个身,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的搏动。
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不怕
不知过了多久,在身体极度的疲惫和思绪混乱的拉锯中,他终究还是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和冰冷的寂静。
睡得并不踏实,仿佛一直漂浮在意识的浅层。天色将明未明时,一阵急促而持续的嗡嗡震动声,将他硬生生从浑噩中拽回现实。
江屿猛地睁开眼,有几秒钟的彻底茫然。陌生的柔和灯光,陌生的房间布局,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泛着鱼肚白的天空。
他缓了几秒,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加速跳动起来,意识到是手机在震。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三个字。
心脏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瞬间包围,又泛起细密的酸涩。现在国内是清晨,那妈妈那边……应该是深夜。
他们一定是一直在等他的消息,或者一得知他回国就立刻打来了。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边缘蜷缩了一下,才划过接听键。
指尖微微发颤,他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了妈妈熟悉而急切的声音,带着越洋电话特有的轻微延迟和杂音,却丝毫未损其中的焦虑
“小屿?是小屿吗?听得见妈妈说话吗?”
妈妈的声音有些急,语速比平时快。
“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妈妈昨晚就开始打,总是提示无法接通,可把我和你爸爸急坏了!你现在在哪儿?还在M国吗?还是已经……赵伯说机场有人看到你了,你是不是回国了?你这孩子,回国怎么不跟妈妈说一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没有责备,只有满得快溢出来的担忧。
江屿张了张嘴,喉头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热流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些:“妈妈……是我。我没事,您别着急。我……我回国了,昨晚到的,现在在首都,住在酒店里。”
“酒店?哪家酒店?安不安全?环境怎么样?一个人吗?”
妈妈的追问紧密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一个问题都透着不放心。
“怎么不回家住?你在首都的那套小公寓,妈妈一直让人定期打扫维护着的,随时都能住!再不济,老宅那边房间也多的是,张阿姨天天念叨你!你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在那边受委屈了?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沈玦那臭小子……”
“没有!妈妈,真的没有。”江屿急忙打断,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又迅速低了下去,“是我自己……自己想回来。而且,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想着早点回来适应一下环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沈玦他……他挺好的,是我想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