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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狗狗开学啦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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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首都,暑气未消,但早晚已有了明显的凉意。天空是那种很高很远的湛蓝,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叶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晃动的、金币似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暖的气息,混合着新生们蓬勃的汗味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
首都大学正门口人声鼎沸,像一锅刚煮沸的水。拖着巨大行李箱的新生们脸上混杂着兴奋与茫然,陪同的父母长辈则忙前忙后,叮嘱声、呼唤声、志愿者的喇叭指引声,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江屿站在稍远一棵老梧桐树的荫蔽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静静望着这片喧腾。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混纺衬衫,料子柔软垂顺,款式略宽松,下摆自然垂下,恰到好处地遮掩了身体中段微妙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变化。
米色的棉质长裤,一双帆布鞋,背上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帆布双肩包,手里只拎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
混在那些装备齐全、前呼后拥的新生里,倘若除去他那张昳丽至极的脸,他简单得像一滴水汇入海洋,毫不起眼。
四个多月的身孕,在他本就偏清瘦的骨骼框架上,尚未显山露水。
只有贴身衣物下,小腹处有了柔软的、不容忽视的弧度,腰身似乎也圆润了微不可察的一圈。
更明显的是身体内部的感知:容易倦怠,站久了腰后侧会泛起细微的酸软,口味变得挑剔,晨起时偶尔仍有隐约的恶心感盘旋不去。
这些隐秘的信号,像体内一个安静运转的钟摆,时刻提醒着他生命形态的改变。
他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尘土、落叶和年轻肌肤的味道。
该去报到了。他直起身,手掌下意识地、几乎是习惯性地虚虚拢在衬衫下摆前,形成一个不显眼的保护姿态,然后迈步融入人流,朝建筑学院的新生报到处走去。步伐不快,带着一种审慎的平稳。
人群熙攘,各种声音和面孔从身边流过。就在他即将走到报到长桌前时,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磁极牵引,他的视线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不远处行政楼前的花岗岩台阶上。
顾玦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穿那种一丝不苟的深色商务西装,而是换了一身质料考究的炭灰色休闲西装,内搭浅灰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少了些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属于校园的随意,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感,依旧让他像误入热闹市集的鹤,格格不入。
他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份似乎是文件的东西,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戴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话,神色平淡,偶尔颔首,阳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将近一个月不见。时光似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匆促的痕迹,他依旧是那个顾玦,好看得惊人,也遥远得漠然。
江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滞了百分之一秒。
心脏深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了一下。不剧烈,甚至算不上疼,只是一种清晰的、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随之涌上的,并非预想中翻江倒海的痛楚或怨怼,而是一种平静,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茫。
原来再见时,心情可以如此平淡。那些曾经灼烧肺腑的委屈、被真相洞穿的羞耻、以及深夜辗转时啃噬心脏的钝痛,在过去一个月为自己构筑堡垒的忙碌中,在日复一日感受腹中新生命的奇妙悸动里,似乎已被妥善包裹、沉入心底最深的静水。
此刻的偶遇,不过是在那静水上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微澜,便又复归沉寂。
他想,到底是看着一起长大的人。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十一年朝夕相对的光阴,几乎构成了他对“家”和“亲人”认知的大部分底色。那声“哥哥”早已叫成了习惯,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感——依赖、仰慕、追逐,以及最终幻灭的、自以为是的爱情。
如今爱情的外壳被残酷剥落,露出的内核,或许还残存着一点被时间打磨过的、类似亲情的熟悉感。
但也仅止于此了。那点冰针似的刺痛和随之而来的空荡,大概就是这残存熟悉感最后的余音。
江屿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个方向。他面色如常,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气息更稳,然后走向建筑学院那排贴着红色标识的长桌。
桌后坐着几位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正忙碌地核对信息、分发材料。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递过去。负责登记的学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爽朗:“江屿?建筑系一班。来,签个到。”
他接过笔,低头在表格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工整地签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自侧后方笼罩下来,伴随着熟悉的、微凉的雪松气息,很淡,却瞬间激活了江屿身体某个深处的记忆开关。胃部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顾玦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走了过来。将近一个月未见——这是自江屿七岁来到顾家后,他们分开最久的一次。
过去十一年,即便顾玦出国短期交流或处理事务,分离也从未超过两周,且总有频繁的联系(虽然大多是江屿单方面的分享)。
而这次,整整一个月,杳无音讯。没有一条信息,没有一个电话。顾玦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但某些习惯被打断的空缺感,偶尔会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浮现——比如清晨醒来,没有手机里那些叽叽喳喳的“早安”和琐碎分享;比如深夜归家,公寓里不再有另一个人留下的、带着点傻气的温暖痕迹。这种空缺很细微,却顽固地存在着,像背景噪音里缺失了一个熟悉的频率。
此刻见到江屿,那种细微的不适感似乎被放大了,混杂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近乎审视的探究。
“手续办得挺快。”顾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轻易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他的目光落在江屿身上,比记忆中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睡眠不足般的青影。
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和长裤,背着旧帆布包,站在一群新生里,干净得像雨后的青竹,却也……陌生了几分。
那种总是围着他转的、毫不掩饰的依恋和热切光芒,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礼貌。
江屿笔尖一顿,写完最后一划,才抬起头。脸上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恰到好处的惊讶,带着点面对年长熟人的礼貌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顾玦哥?”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校园里常见的轻快,那个“哥”字吐得清晰自然,却没了以往那种不自觉的亲昵和雀跃,更像是一个单纯的称谓。
“你怎么在这儿?”他像是才注意到顾玦手里的文件夹和旁边的学者,“学校有事?”
顾玦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像沉静的湖,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打捞出一些熟悉的痕迹,却似乎一无所获。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那点因长久分离和突然静默而产生的、微妙的不适应感,在心底轻轻搅动了一下,但很快被惯常的冷淡掩盖。
“嗯,处理点事情。”顾玦言简意赅,没具体说明。
他的视线随即转向桌后那位学姐,微微颔首,“李院长在等,我先过去。这位是我弟弟,建筑系新生,手续麻烦你们一下。”
被称为“李院长”的学者笑着对江屿点了点头,态度明显更和蔼了些。学姐也连忙应声:“顾先生放心,流程很快的。”
顾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转向江屿,目光扫过他手里刚刚领到的、薄薄的一叠初始材料,又瞥了一眼他那个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帆布包。
过去一个月,没有一条来自这个号码的、分享琐事或问候的信息,这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言。此刻看到江屿这副轻装简行、甚至有些……疏离的模样,那种不适应感再次隐隐浮现。
“宿舍钥匙领了?行李呢?”他问,语气平淡,像随口一问,却又带着某种惯常的、不容置喙的关切。
这种关切曾经是日常的一部分,如今却因一个月的空白和眼前的疏离,显得有些不那么顺畅。
“钥匙还没,说要等会儿统一分配。”江屿晃了晃手里刚拿到的流程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待办事项,“行李……不多,晚点再拿也行。”
他含糊地带过,并不打算提及自己根本不住校的计划。
顾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他这种“行李不多”的说法有些不赞同,但也没多问。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拥挤的教材发放点,又看了看江屿。
没有那些日常琐碎的消息轰炸,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准江屿此刻真正需要什么,只能按照过去的习惯行事。
“领书的地方人多,我陪你过去。”这不是商量,是陈述。
江屿张了张嘴,那句“不用了”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拒绝显得刻意,接受又难免牵扯。他想起妈妈电话里总念叨的“你哥哥在那边,有事要找他”,想起过往十一年里,顾玦也确实以这种不容分说的方式,处理过许多他遇到的、或大或小的事情——从解决学校里找麻烦的同学,到在他生病时沉默地陪在床边。
哥哥照顾弟弟,似乎天经地义,哪怕这个“弟弟”曾误会过这份照顾的性质,哪怕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个月的沉默和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好,谢谢哥。”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是那种接受了合理帮助后的自然道谢,听不出太多情绪。
顾玦没再说什么,转身便朝教材发放点走去。江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顾玦个子高,步子大,但似乎有意放慢了速度,让江屿能够不太费力地跟上。路上不断有认识顾玦的人打招呼,有教授模样的长辈,也有看起来是学生干部的同学,顾玦只是淡淡点头回应,脚步未停。
他能感觉到身后江屿安静跟随的气息,与过去那个总是叽叽喳喳、试图与他并肩或偶尔调皮扯他袖口的少年截然不同。这种安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空旷。
教材发放点果然排着长队,空气闷热。顾玦直接走到队伍前端,跟负责维持秩序的学生会干部低声说了两句。
对方显然是认识他,立刻点头,转身进了临时搭建的库房。
不一会儿,那人就抱着厚厚一摞用牛皮纸捆扎好的新书走了出来,最上面还放着几张需要填写的领书单。
“建筑系一班,江屿的。”顾玦确认了一下姓名,然后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他手臂很稳,抱起书的样子轻松自如。
“麻烦你了。”顾玦对那位学生干部说。
“不麻烦不麻烦,顾先生。”对方连忙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