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关于我和冤家互换身体这件事   空气在 ...

  •   空气在高三(1)班的教室里凝固成了某种胶质状态,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能看见尘埃在其中缓慢浮动,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的默片。
      尹晨熙捏着那张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指尖先是冰凉,然后迅速升温,最后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炉膛里扒拉出来的炭。
      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穿着蓝白校服,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趴在图书馆靠窗的那张老位置睡着了,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一小段睫毛。下午三点多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外的梧桐叶子漏进来,在他发顶和肩头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连他手里那支没来得及盖上笔帽的黑色水笔笔尖都闪着一点微光。
      构图居然有点美学意识,光影处理甚至能打八十分。
      如果拍照的人不是汪综亚——那个常年霸占年级成绩单最底端位置、上课除了睡觉就是对着窗外发呆、偶尔被点名回答问题时会用“啊?”来回应全场的家伙——尹晨熙可能还会稍微、极其轻微地,认可一下这张照片的技术含量。
      但现在他只想把手机连带里面这张莫名其妙的照片一起扔进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臭水沟。
      “哇哦……”
      前排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这是……什么情况?”
      “汪综亚手机里怎么会有尹晨熙睡觉的照片?”
      “偷拍?!”
      “不对吧……这角度……像是坐在对面拍的?”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春汛时突然涨起的潮水,悄无声息却迅速漫过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午休刚结束,大部分同学都还没从昏沉中完全清醒,就被这堪比八点档狗血剧开场的画面炸得睡意全无,一双双眼睛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
      尹晨熙深吸了一口气。他刚做完一套物理竞赛题,脑子还沉浸在磁场和电场力的纠缠里,捡起汪综亚掉在脚边的手机纯粹是条件反射——毕竟这玩意儿屏幕朝下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实在有点惨烈。他弯腰,捡起,屏幕因为撞击自动亮起,然后他就看见了这张照片。
      他的照片。
      在汪综亚的手机里。
      尹晨熙用三秒钟时间排除了“手机拿错了”的可能性——汪综亚那个印着骷髅头、边角磨损严重的破手机壳全校独一份。又用两秒钟排除了“误触相册”的可能性——这照片在最近照片的第一张,显然是被频繁查看。最后用一秒钟得出了唯一的、荒谬的结论:
      汪综亚,他的死对头,年级倒数的代表人物,手机里存着他尹晨熙睡觉的照片。
      还拍得挺用心。
      这个认知让尹晨熙心里窜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恶心,更像是一种……被打乱了某种隐形秩序的烦躁。就好像你每天按部就班走的路上突然多出来一块绊脚石,石头上还刻着你的名字。
      他压下这点不适,抬起下巴。这是他惯常的姿势,脖颈线条拉直,下颌微收,显出一种冷静到近乎刻薄的弧度。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刻意压平后的清晰,确保教室后排打瞌睡的人也能听清:
      “汪同学。”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手机屏幕,再落到几步开外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汪综亚刚打完篮球回来,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领口有点松垮的灰色T恤。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尹晨熙,或者说,看着尹晨熙手里的手机。
      “想不到,”尹晨熙继续说,把“想不到”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上扬,那是优等生面对无法理解的“低级错误”时特有的疑惑语调,“年级倒一,除了试卷一片空白之外,还有这种……额外的,观察同学的‘雅兴’?”
      他把“观察”和“雅兴”两个词咬得格外清晰,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冰。周围传来几声没憋住的、气音般的笑,又迅速压下去。
      完美。尹晨熙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表演打了个分。维持住了年级第一该有的冷静自持和居高临下,又精准地把嘲讽值拉满,还没带脏字。语文老师要是听见,大概会欣慰于他对词汇的精准运用。
      汪综亚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球场胶底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没理会周围的骚动,只是朝尹晨熙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但指节处有两道结痂不久的细小划痕。
      “还我。”
      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大概是刚运动完,带着点脱水的干涩。
      尹晨熙没动。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手机侧边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轻响,像是在思考一道复杂的数学压轴题,需要列出所有可能性。然后他抬起眼,直视汪综亚——后者比他高了小半个头,这个角度需要稍微仰视,但尹晨熙用眼神把这点高度差抹平了。
      “解释一下?”他问,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仿佛真的只是想探讨一个学术问题,“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捡的。”汪综亚的回答简短得像电报,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视线落在尹晨熙敲击手机的手指上,又很快移开。
      “哦——”尹晨熙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把手机屏幕朝向周围那些竖起耳朵的同学,缓慢地移动,确保每个人都看清了那张光线柔和、构图讲究的“偷拍照”。
      “在图书馆,”他声音不大,但教室里足够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三楼靠西窗,我每周二、四下午固定会去的位置旁边,‘捡’到的?还恰好拍的是我?并且——”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这拍照角度,怎么看都像是坐在我对面,精心调整过光线和构图之后,‘捡’到的?”
      他收回手机,重新面对汪综亚,眉梢微微挑起,那是一个标准的、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表情:“汪同学,你这个‘捡’法,是不是有点……过于别致,且充满艺术创作精神了?”
      “噗——”这次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汪综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尹晨熙捕捉到了。那张总是带着点懒散和“关我屁事”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汪综亚那双眼睛,平时总像蒙着一层没睡醒的雾,此刻雾气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的、某种尹晨熙看不太懂的情绪。那目光落在尹晨熙脸上,不再漫不经心,而是带着点……专注?审视?还是别的什么?
      尹晨熙莫名觉得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一点。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大型掠食者无意间扫了一眼的本能警觉。
      “你想怎么样?”汪综亚问。语气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尹晨熙就是听出了一丝不耐烦,还有一点……别的,像是被当众揭开某个秘密的紧绷。
      “不怎么样。”尹晨熙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他把手机往汪综亚摊开的掌心里一放,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轻飘,指尖划过对方温热的掌心皮肤,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下次‘捡’东西,”他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蓝白校服的后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听见,“记得关屏幕。保护隐私,小学生都知道。”
      他走到座位旁,没立刻坐下,而是顿了顿,侧过半边脸,午后的阳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颈侧那一小块皮肤。
      “还有——”他抽出下节课要用的化学必修四,书脊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与其有闲心‘捡’这些没用的东西,不如多‘捡捡’你课桌底下那些——”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后排汪综亚座位旁边那个半敞的、隐约能看见空饮料罐和揉成团的试卷的垃圾袋,“毕竟,距离高考,还有267天。”
      他坐下,翻开书页,纸张哗啦作响。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像一声清脆的宣判。
      杀人诛心。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连窗外树枝上聒噪的蝉都仿佛识趣地闭了嘴。所有目光在尹晨熙线条冷淡的侧脸和后排汪综亚沉默的身影之间来回逡巡。年级第一和年级倒一的战争不是什么新鲜事,从高一分班开始,这两人就像磁铁的同极,永远处在某种微妙的排斥状态。但以往的交锋大多停留在成绩单的两端、老师点名时的对比、或者走廊擦肩而过时互相当对方是空气。像今天这样,当众、实锤、还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的对峙,绝对是头一遭。
      某种诡异的气氛在空气里发酵。
      尹晨熙垂眼看着化学书上的分子结构图,苯环上的六个碳原子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六个小小的问号。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心里那点挥之不去的异样感。那张照片……汪综亚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爽吗?当众让汪综亚下不来台,是有点。但这点爽感底下,好像还掺了点别的,像喝了一杯没搅匀的蜂蜜水,底下沉淀着没化开的、黏糊糊的东西。
      他用眼角余光瞥向教室后排。
      汪综亚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骷髅头手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几秒后,他动了,走回自己那个靠窗的、堆满乱七八糟东西的座位,把手机塞进裤兜,然后……拿起那本边角卷得像咸菜干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展开,盖在了自己头上。
      物理意义上的“没脸见人”。
      一如既往的逃避和废物表现。
      尹晨熙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书页。化学方程式里,原子需要达到稳定结构,需要得失电子。他和汪综亚之间,大概永远达不到这种稳定。不是他失,就是汪综亚得,总之不可能平衡。
      他不再去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五三》盖住脑袋的少年,在纸张和发丝制造的阴影里,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滚烫的红。那热度一直烧到颈侧,甚至让校服领口下的皮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汪综亚的手指在裤兜里,很轻、很轻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金属边框。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指尖短暂触碰时留下的、微凉的触感。他闭上眼,眼前却还是刚才尹晨熙捏着他手机、微微仰着下巴质问他的样子。阳光在那人睫毛上跳跃,白皙的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五三》书页下的空气闷热浑浊。
      口袋里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勉强压住了心底某种快要失控的、疯狂滋长的东西。
      讲台上,上课铃刺耳地响起。
      化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教室里异常安静(且八卦之火暗燃)的学生们,又看了一眼后排那个用书盖着头、疑似昏迷的汪综亚,摇了摇头,开始板书。
      尹晨熙坐直身体,拧开笔帽,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除了他心底那点微妙的、不踏实的异样感,和后排那个少年藏在书页下、无人得见的、滚烫的耳尖与混乱的心跳。
      当天晚上,尹晨熙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逻辑,只有碎片般的光影和感觉。
      他好像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奔跑,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走廊两边是无数面镜子,他跑过去,镜子里的人影也跟着跑。但那些影子很奇怪,一会儿是他自己穿着校服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了汪综亚——穿着那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神却清晰得吓人。
      他想停下来看看,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不停地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响,渐渐和他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然后他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普通的木门,但门缝里透出非常温暖、非常明亮的光,和走廊里冰冷的白光截然不同。
      他跑过去,伸手推门。
      门很重。
      他用尽力气。
      门开了。
      刺眼到几乎灼目的白光瞬间吞没了他,吞没了走廊,吞没了一切。
      他在最后那一瞬间,仿佛听见一个很轻、很模糊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带着湿热的呼吸和某种压抑的颤抖:
      “要是我能成为你就好了。”
      ---
      尹晨熙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撞得生疼。额头上全是冷汗,黏住了额发。
      他喘着气,瞪着眼前陌生的黑暗,大脑有长达十几秒的空白。
      这是哪儿?
      不是他的房间。他的天花板是平整的白色,有一盏设计简洁的吸顶灯。眼前的天花板……角落有一片不规则的水渍污痕,像地图上某个扭曲的岛屿。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对。没有他习惯的、柠檬味的空气清新剂和书本纸张的淡淡香气,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棉布、灰尘、一点点汗味,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气息。
      他动了一下,想坐起来。
      身体沉重得不像话。不是睡麻了的那种沉重,而是整个骨架、肌肉、甚至皮肤的触感都变得陌生。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肩关节的滞涩感,手臂挥动时带起的风声,还有掌心按在床单上时感受到的粗糙织物纹理……全都透着一股“这不是我”的诡异。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夜光,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指节处比自己的手更突出一些,手背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也不太一样。食指侧面有一道小小的、已经愈合的旧疤,中指指腹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更像是……长期握着某种球类或工具留下的。
      最要命的是,这双手比他的手大了至少一号。
      尹晨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疯狂地加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这床垫硬得要命,硌得他后背生疼——踉跄着扑向房间里唯一可能提供答案的东西:书桌上那面小小的、落满灰尘的方形镜子。
      镜子模糊不清,但他还是看清了。
      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睡得东倒西歪、堪比鸟窝的黑色短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支棱着。额头宽阔,眉骨比他自己高,眉毛也浓一些,此刻正因为惊愕而紧紧拧着。眼睛……是汪综亚的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下垂,平时总显得懒洋洋无精打采,但此刻瞳孔因为震惊而放大,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黑。鼻梁很高,嘴唇……
      尹晨熙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同时抬起手。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真实的、带着体温的、属于血肉之躯的触感。疼痛清晰地传来。
      镜子里的人脸上也出现了手指按压的痕迹。
      “……”
      尹晨熙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像是被扔进了冰窟,连指尖都在发抖。
      这不是噩梦。
      触感太真实,细节太具体。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环顾这个陌生的房间。很小,可能不到他卧室的一半。书桌堆满杂物,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一个篮球靠在墙角,墙上的海报是某个他不认识的篮球明星,笑容张扬。空气里那种陌生的气息更浓了,混合着一点淡淡的、类似于太阳晒过的被子味道,还有……汪综亚身上偶尔会飘过来的、很淡的洗衣粉味。
      这是汪综亚的房间。
      他,尹晨熙,在汪综亚的身体里。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眼前发黑,耳畔嗡鸣。
      就在他扶着桌子边缘,努力消化这个足以颠覆世界观的恐怖事实时——
      “砰!”
      房门被一股大力从外面撞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尹晨熙最常穿的那套浅灰色、质地柔软的家居服,尺码正好,衬得身形清瘦挺拔。顶着一头和尹晨熙平时一样柔顺服帖、此刻却因为睡眠而略显凌乱的栗色短发。皮肤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白得晃眼,脸上还残留着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和尚未褪去的红晕。
      而那双眼睛——尹晨熙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总是冷静、理智、带着点不易接近的疏离感——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惊恐和不可置信而紧缩着,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微的血丝。
      那是“尹晨熙”。
      或者说,顶着他尹晨熙的壳子,站在那里的……某个存在。
      两个“人”——一个顶着汪综亚的壳子,衣衫不整、脸色惨白地站在凌乱的书桌旁;一个顶着尹晨熙的壳子,穿着整齐的家居服、表情崩坏地杵在门口——在清晨昏暗模糊的光线里,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像两尊突然被注入灵魂(但注错了身体)的拙劣蜡像,目瞪口呆、魂飞魄散地对视着。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然后彻底停滞。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变亮,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模糊声响,楼上有人冲马桶,水流哗啦。但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都遥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口那个“尹晨熙”先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机器人般低下头,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双手。那双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是尹晨熙特有的、偏冷调的白。他抬起手,举到眼前,像第一次认识它们一样,翻来覆去地看,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划过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触碰一处,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瞳孔里的惊恐就加深一层。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房间内,那个站在镜子旁、顶着他死对头外壳的“人”。
      他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拼命想挤出点声音,但声带仿佛锈死了。
      终于,一声极其短促、扭曲、尖锐,完全不属于尹晨熙平时任何语调,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临死前发出的、介于倒抽冷气、窒息和彻底崩溃之间的——
      “我c——?!”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房间里炸开,带着破音和颤抖的尾韵,荒诞得让人想哭。
      尹晨熙(在汪综亚的壳子里)被这声“嘎”震得头皮发麻,同时也诡异地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这具身体的肺活量似乎比他自己的大,吸气的声音都更沉——强行压下心脏快要撞碎胸骨的狂跳,以及胃部翻搅着想吐的冲动。
      他用这具身体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大概是刚睡醒)的嗓音,尽可能冷静地(尽管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紧绷)说出了这场惊天巨变后,两人之间的第一句正式对话:
      “汪综亚。”
      他顿了顿,确保对面那个顶着自己脸、表情管理完全失控的家伙听清了。
      然后,他用汪综亚那张向来缺乏表情的脸上,努力调动肌肉,挤出一个大概算是“冷静”的表情,补上了那句在心底盘旋已久的、带着浓浓荒谬感和认命色彩的疑问:
      “……是你吗,废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