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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法三章 尹晨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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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晨熙那声“废物”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对面顶着尹晨熙壳子的汪综亚猛地一哆嗦。
“你叫谁废物?!”汪综亚(尹晨熙版)的声音拔高了,却因为尹晨熙声带本身的清越,听起来不像怒吼,更像某种被踩了尾巴的、色厉内荏的控诉。他往前冲了两步,似乎想揪住对面那个“自己”的衣领,但手臂抬到一半,又僵住了——用尹晨熙这双细胳膊细腿去揪汪综亚那副高大身板的领子?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转而指向四周,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指尖无意中掠过自己的额头,“我的声音!我的脸!你……”他盯着尹晨熙(汪综亚版),眼神里混杂着惊恐、愤怒和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崩溃,“你对我……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狭小凌乱的房间里嗡嗡回响。窗台上一个空可乐罐被震得晃了晃,滚落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轻响。
尹晨熙(在汪综亚的壳子里)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这具身体的头颅内部正在上演一场重金属摇滚现场,鼓点密集,电吉他嘶鸣。一部分是刚睡醒的生理性头痛,更大一部分是面对这超现实局面时,理智被反复蹂躏带来的神经性抽搐。
“我也想问你。”他放下手,走到窗边,动作有些生疏——这腿太长,步子迈得不太习惯。他“刷”一下拉开那面灰扑扑的窗帘,清晨略显苍白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汪综亚(尹晨熙版)那张血色尽失、写满无措的脸。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尹晨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脏衣服、桌上吃剩的泡面桶、以及墙上那张球星海报上张扬的笑脸,眉心拧成了一个清晰的“川”字,“……在这个堪比战后废墟的房间里?”
“你家才是样板间!冷冰冰的一点活人味都没有!”汪综亚条件反射般地反驳,声音依旧尖利,但顶着尹晨熙那张向来表情管理到位的脸,这怒骂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有点滑稽。他说完立刻又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更圆了,显然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带着尹晨熙式刻薄比喻的骂句吓了一跳。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楼下早点摊隐约传来的吆喝声,和楼上不知道哪家小孩早起练钢琴的、磕磕绊绊的音符。
荒诞感如同黏稠的糖浆,包裹住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呼吸。
尹晨熙低头,看着自己(汪综亚)身上那件印着夸张扭曲英文单词、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弛的旧T恤,和一条膝盖处磨得发白的深色运动短裤。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陌生而粗糙。
汪综亚也低头,看着自己(尹晨熙)身上那件质地柔软、剪裁合体、连一丝多余褶皱都没有的浅灰色家居服,袖口妥帖地挽着。他甚至能闻到衣服上淡淡的、属于尹晨熙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这认知让他耳根莫名发热,慌忙移开视线。
然后,几乎在同一秒,两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在空中相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天崩地裂的惊恐。
“今天周一。”尹晨熙的声音干涩。
“要上课。”汪综亚的声音发颤。
完。蛋。了。
这三个大字,如同鲜红的弹幕,在两人一片空白的脑海中疯狂刷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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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一场气氛紧绷如拆弹现场、内容荒诞如喜剧小品的“临时作战会议”,在汪综亚家狭窄得转个身都困难的卫生间里召开。
镜子里并排映出两张风格割裂到极致的脸。
左边是尹晨熙的灵魂,套着汪综亚的壳子。身高逼近一米八五,肩宽腿长,属于青少年正在抽条拔节、但骨架已然成型的挺拔。头发黑而硬,几缕不听话地翘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是带着攻击性和疏离感的英俊。但此刻,那双原本属于汪综亚的、时常半阖着显得懒散的眼睛里,却透着尹晨熙特有的、高速运转的冷静和审视,像精密仪器在扫描分析。这矛盾组合让镜子里的“汪综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生人勿近又引人探究的气场。
右边是汪综亚的灵魂,困在尹晨熙的壳子里。身高刚过一米七五,骨架匀称清瘦,脖颈修长,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不见阳光的冷白。栗色的头发柔软服帖,此刻却因为主人混乱的心绪而显得有点毛躁。脸蛋是公认的漂亮,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色偏浅,平时总是凝着一层疏淡的、礼貌的冰。但现在,这冰层彻底碎了,里面盛满了惊慌、无措、以及“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回家”的崩溃。他试图模仿尹晨熙那种面无表情的镇定,但嘴角细微的抽搐和乱飘的眼神彻底出卖了他。
“首先,”尹晨熙(汪综亚版)开口,声音已经努力调整到平稳。他必须掌握主导权,混乱中唯一的锚点,“我们得去学校。”
“去学校?!”汪综亚(尹晨熙版)的音调瞬间飙高,破了音,“用这个样子?!尹晨熙你脑子被门夹了吗?!别人会以为我们俩……我们俩……”他卡住了,脸涨得通红(在尹晨熙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想象一下“汪综亚”和“尹晨熙”并肩走进教室可能引发的核爆级联想,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以为我们同归于尽然后借尸还魂了!”
“不然呢?”尹晨熙冷冷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汪综亚壳子的凶相,威力倍增,“你想旷课?用我的身体?然后让我——”他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具高大躯壳,“——用你的身体,因为你旷课而被请家长、记过、甚至影响毕业?”
汪综亚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用尹晨熙的身体旷课……光是想象一下班主任那张震惊又痛心疾首的脸,他就觉得不如现在立刻从窗户跳下去。
“其次,”尹晨熙继续,语速加快,像在部署一场不容有失的战役,“我们必须假装对方。不能露馅。一丝一毫都不行。”他顿了顿,直视镜子里那个慌张的“自己”,“从此刻起,我是汪综亚。”他指着镜中高大的倒影。
然后又指向旁边:“而你,是尹晨熙。”
汪综亚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尹晨熙的、此刻却因为自己灵魂入驻而显得呆滞又愚蠢的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尹晨熙的壳子里听起来格外清越又无奈:“我做不到……你那种看路边垃圾都嫌污染视线的眼神,我怎么学?还有你走路那个样子,背挺得跟标枪似的,说话前先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的德行……”
“那就别完全学。”尹晨熙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尹晨熙’今天可以身体不适。头疼,嗓子疼,随便什么。总之,话少,冷淡,拒绝一切不必要的交流。别人问起,一律用‘嗯’、‘哦’、‘不方便’回答。这你总会吧?装哑巴,装高冷,装自闭,这不是你的强项吗?”最后一句带了点熟悉的嘲讽,但用汪综亚低哑的嗓音说出来,冲击力十足。
汪综亚被他噎得又是一哽,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他以前确实没少用沉默和“关你屁事”的态度应付周遭。憋了半天,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最后,”尹晨熙转过身,双手抱臂——这个动作在汪综亚宽阔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正色看着壳子里的汪综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在我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找到换回来的方法之前,你,汪综亚,在用我尹晨熙身体期间,必须遵守以下条款:”
汪综亚下意识站直了——用尹晨熙的身体做出了立正的姿态。
“第一,不准考不及格。维持我的年级排名有困难的话,至少保证每科及格。”
“第二,不准在我的课堂上睡觉、看杂书、玩手机。”
“第三,不准跟你的……那些朋友,”尹晨熙斟酌了一下用词,“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尤其不准去网吧、台球室之类的地方。”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尹晨熙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汪综亚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启齿却异常坚决的别扭,“不准……不准跟任何女生走得太近。说话保持距离,不准接受任何礼物,更不准……不准有什么肢体接触。我的形象一直很干净,你别给我传出任何乱七八糟的谣言。” 他说完,似乎觉得耳根有点发热,立刻掩饰性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
汪综亚听得一愣一愣的,像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只能机械地点头。点到一半,他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等等!光说我?!那你呢?!你用我的身体,也必须约法三章!”
尹晨熙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汪综亚挺了挺其实并不存在的胸膛,努力让“尹晨熙”的脸上显出一点气势。他竖起一根手指,学着尹晨熙平时那种冷淡的样子,可惜眼神里的火气出卖了他:“第一,不准动我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子,听见没?碰一下你就完了。”
尹晨熙(汪综亚版)眉头微蹙:“里面是什么?”
“关你屁事!”汪综亚立刻呛声,耳根却有点红,“反正不准动!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冲了点儿,“不准用我的账号打游戏!更不准删我好友!尤其是‘狂砍一条街’和‘法师他爹’,那是我兄弟!”
尹晨熙:“……我没兴趣。”
“第三!”汪综亚没理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不准跟我妈说我坏话,也不准收她给你的钱或者吃的。她要是问起,就说我……咳,‘汪综亚’最近好得很,用不着她操心。”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快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尹晨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道:“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点。”汪综亚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他别开脸,盯着洗手池边缘的水渍,手指抠着袖口,“不准……不准用我的脸,对别人笑。”
尹晨熙一愣。
汪综亚飞快地补充,语气又急又硬,像在掩盖什么:“我的意思是!你顶着我这张脸,要是笑得一脸傻样,或者……或者对谁特别客气,我以后还怎么混?!你就保持这张脸原装的‘老子不爽’的样子就行!就这样!”
尹晨熙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嘴角——这个表情在汪综亚的脸上显得有点痞气。“行。”他答应得很干脆。
时间在紧绷的协议中飞速流逝。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衣服,准备迎接互换人生后第一个地狱难度的挑战——用对方的身体,穿对方的衣服,去上对方的学。
尹晨熙站在汪综亚那个堪比小型垃圾场的敞开式衣柜前,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饱和度极高、款式匪夷所思的T恤、卫衣,破洞分布艺术(或者说随意)得令人费解的牛仔裤,以及几条颜色鲜艳到扎眼的运动短裤。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把衣柜门重新关上的冲动,手指在一堆衣服里艰难地拨动,最终挑出了一件看起来最正常、最不起眼的纯黑色连帽卫衣,和一条深蓝色、没有任何破洞和装饰的直筒牛仔裤。谢天谢地,居然还有。
汪综亚则对着尹晨熙衣柜里那排列整齐、按色系和季节归类、每件都熨烫平整、仿佛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衣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症。白色衬衫、浅蓝衬衫、米色针织衫、卡其色休闲裤、深灰色羊毛裤……“这有什么区别吗?”他小声嘟囔,手指悬在一排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白色上衣上方,感觉自己的选择恐惧症要发作了。最后他心一横,闭眼抓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混纺针织衫和一条浅卡其色的直筒休闲裤。手感倒是很好,软得像云,但穿在身上轻飘飘的,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等他们终于勉强把自己塞进(或套上)对方的衣服,站在汪综亚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口时,新的、更加现实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你家……怎么走?”汪综亚(尹晨熙版)拎着那个属于“尹晨熙”的、皮质柔软、设计简约、但此刻感觉重若千钧的书包,一脸茫然地问。尹晨熙住的是本市有名的高档公寓小区,管理严格,他只知道大概方位,具体哪栋楼哪一户,完全抓瞎。
尹晨熙(汪综亚版)则看着手里那个边角磨损、布料泛白、上面还有个褪色卡通图案的旧书包,再次深吸一口气,报出了汪综亚家附近一个公交车站的名字。“坐11路,四站,到中山公园下,往前走两百米,右拐。”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最好别坐过站,也别走错方向。‘尹晨熙’不应该连自己回家的路都不认识。”
汪综亚:“……” 压力更大了。
两人再次对视。晨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一个影子高大却紧绷,努力收敛着属于“尹晨熙”的灵魂可能泄露出的精英气息;一个影子清瘦却凌乱,努力模仿着“汪综亚”平时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松垮,却因为紧张而显得僵硬。
他们,一个在金字塔尖,一个在吊车尾,本是两条绝无可能交汇的平行线。
现在却被迫交换了轨道,要替对方,去走那条自己从未想过、也绝不熟悉的路。
而这一切荒诞的开端,或许就始于昨天午后,那张该死的照片,和那句当众的、裹着冰碴的嘲讽。
尹晨熙拉上卫衣的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他率先走出了这间让他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不适的屋子。
汪综亚跟在他身后,努力回忆着尹晨熙平时走路的样子——背挺直,肩放松,目视前方,步幅均匀,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他试着模仿,第一步迈出去,同手同脚了。
“……”
走在前面的尹晨熙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抖了抖。
汪综亚脸爆红,慌忙调整,却越急越乱,差点左脚绊右脚。最后他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模仿,用自己平时那种有点拖沓、但至少协调的步伐跟了上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街道逐渐苏醒。卖煎饼果子的摊位飘出香气,上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上班族步履匆匆。两个穿着对方衣服、顶着对方脸孔的少年,一前一后,沉默地汇入人流。
走向学校的路,从未如此漫长,如此令人忐忑,如此……心跳失序。每一次不协调的步伐,每一次陌生衣料的摩擦,每一次对视时看到对方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脸,都在提醒他们——世界真的颠倒了。
而在汪综亚那个被匆忙抛在身后的、凌乱房间的书桌上,一张被几本杂志和草稿本半压着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的纸张,悄然滑落了一角。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字迹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再到最后的力透纸背、笔画纠缠。
尹晨熙。
尹晨熙。
尹晨熙。
最后一个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墨迹深深浸入纸张纤维,在晨光中显出一点湿润的深色。仿佛书写者无处安放、在无数个深夜只能诉诸笔端的、滚烫到近乎疼痛的心事。
无人知晓,就在几天前的深夜,同样是这个房间,少年握着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是偷拍的另一人趴在图书馆熟睡的照片。而他的手机正停留在一个搜索页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高烧不退怎么办”、“物理降温方法”。窗外夜雨淅沥,他听着听筒里传来模糊的、因为生病而显得软糯又痛苦的呓语,指节捏得发白。
冰凉的指尖,仿佛隔着电话线,触碰到了那人滚烫的额头。
那句低哑的、被雨声和夜色吞没的叹息,究竟是否真的说出了口,还是仅仅回荡在他灼痛的胸腔里——
“要是我能成为你就好了……”
“……替你难受。”
这场始于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沉到足以扭曲现实的暗恋的荒唐互换,就在这个鸡飞狗跳、混乱不堪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它令人啼笑皆非又心跳加速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