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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恶意为良药 《恶毒配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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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是被一声尖叫吵醒的。
不对。
不是尖叫。是一阵尖锐的、仿佛直接刺入颅骨的机械音。
【《恶毒配角培养系统》激活中——】
【激活成功。】
【检测到宿主灵魂波动……匹配完成。】
【欢迎来到——大晟朝。】
沈知微睁开眼。
入目是斑驳的木梁,结着蛛网。身下硬邦邦的,是铺了一层薄褥的木板床。空气里飘着陈年药材的苦香,混着潮湿的霉味。
他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苍白,指腹有薄茧——是长期握针的痕迹。
不是他的手。
记忆如开闸的水涌入:原身也叫沈知微,十九岁,太医署最低等的罪奴医士。其父沈琰三年前卷入漕粮案,被判斩立决,家眷没入奴籍。原身独活,被发配至太医署充作杂役,因医术尚可,偶为底层官吏诊脉。
昨夜值夜,抄了一宿医案,天明时伏案小憩。
然后他来了。
沈知微闭了闭眼。
二十七岁,心理学博士在读,主攻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认知行为干预。论文刚过盲审,距答辩还有三周。
他记得那个清晨。出租屋的窗帘漏进一线光,电脑屏幕亮着,修改了一半的PPT停在第三十二页。他起身去倒水。
然后就到了这里。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好吗?】
沈知微睁开眼。
“……嗯。”
他掀开薄褥,起身,走到那扇漏风的窗前。
窗外是太医署的后院,几架药匾晾着切好的饮片,一个杂役正蹲在地上筛土。更远处,灰墙圈出一方四角的天空,有鸟掠过,很快不见。
三年。
原身在这堵墙里,活了三年。
【宿主,】】系统又开口,这一次语气正式了些,【你的任务已生成。是否现在查看?】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着窗台上那盆枯萎的薄荷。原身种的,忘了浇水,叶片干缩成褐色的一团,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把指尖的碎屑捻去。
“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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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面板——】
【目标人物:镇北王·陆危楼】
【身份:大晟朝战神,手握三十万北境军,封一等镇北王】
【未来轨迹:三个月后血洗金陵,五年后弑君篡位,伏尸百万,天下易主】
【当前黑化值:98%】
【当前抑郁值:92%】
【当前解离倾向:重度】
——
【任务核心:阻止灭世结局】
【唯一途径:令他恨你入骨】
——
【新手任务:当众羞辱,刺痛其心】
【提示:今夜琼林宴,目标将在场】
【奖励:恶毒值1000点】
——
沈知微把面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
“……令他恨我。”他说。
【是的!】系统立刻振奋,【根据《恶毒配角培养手册》核心定理:只要目标对你的仇恨值达到满格,他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锁定在你身上,从而无暇毁灭世界——】
“他是PTSD患者。”沈知微打断它。
系统:【……什么?】
“脉案。”沈知微垂眼,“原身三年前给他诊过一次脉。脉象弦紧、结代,重按则空。头痛、心悸、失眠多梦、惊惕易怒、白日恍惚。”
他顿了顿。
“这是典型的情志内伤,肝郁及心,久病入络。病程至少在十年以上。”
系统沉默了三秒。
【宿主,】】它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在……诊断目标?】
“我是心理学专业的。”沈知微说,“他是我来这里之后,看到的第一个病例。”
【可他三个月后要杀三千七百人!五年后要杀一百万人!】
“嗯。”
【他是灭世的反派!】
“嗯。”
【你的任务是让他恨你,不是给他做心理咨询!】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指腹有薄茧的手。
原身三年前给那人诊脉时,只有十六岁。
三年后,脉案还压在箱底,纸页已经泛黄。
“……知道了。”他说。
系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看着这个新宿主走向那只旧木箱,掀开箱盖,从底层取出一只磨得发白的脉枕。
他把它放进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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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林宴的宫灯垂着猩红的穗子,风过时轻轻摇晃。
沈知微跪在太医署最末的位置,面前酒案上空空如也。他的青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有一处细密的针脚——不是他缝的,是原身昨夜缝的。
原身只有这一身能见人的衣服。
宴过三巡,殿内的丝竹声渐渐软了。
“传太医——”
尖细的嗓音从殿首一路递下来。
沈知微端起药箱,起身。
周围的目光像淬过毒的针,齐刷刷扎过来。有人轻轻嗤笑一声。
他没有停。
【新手任务已触发!】
【请宿主完成首次羞辱——】
沈知微穿过那些目光。
他走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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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坐在皇帝下首第一位。
沈知微没有抬眼。他在三步外站定,放下药箱,取出那方边角磨得发白的脉枕,轻轻置于案沿。
“请王爷赏脉。”
沉默。
丝竹声还在响,贵妃的笑声还在响,杯盏交错还在响。
这一隅却像被抽空了空气。
陆危楼转过头来。
那目光落下的瞬间,沈知微想起了毕业论文里引用过的一句话——
“PTSD患者的凝视,往往不是攻击,而是僵死反应。”
他没有躲。
三指搭上陆危楼的手腕。
脉象入手的瞬间,沈知微指腹一滞。
弦紧。结代。重按则空。
和三年前原身写下的脉案,一字不差。
三年。
这人的病,三年间,没有一分好转。
“王爷头痛几时起?”
没有回答。
“可伴有眩晕、耳鸣、视物模糊?”
没有回答。
“入睡可难?夜间可有多梦、惊魇?”
陆危楼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冰面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你叫什么?”
“臣沈知微。”
“沈知微。”陆危楼把这名字含在齿间,碾了一遍,“你爹给你取的?”
“是。”
“你爹是太医?”
“曾是。”
“现在呢?”
沈知微垂着眼。
三年前漕粮案,沈琰被判斩立决。罪名是贪墨,同僚说他替人背了锅,死牢里没人给他送过一顿热饭。
原身在法场外跪了一夜,等来的只有一具裹草席的尸首。
“家父已故。”沈知微说。
陆危楼没有再问。
他没有抽回手腕。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沈知微数着指下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跳都像困兽撞笼。
他收回脉枕。
“臣给王爷开一剂安神之方。”他垂首,“合欢花三钱,茯神两钱,炒枣仁……”
“不必。”
陆危楼抽回手。
他端起那杯始终未动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放下酒盏。
“退下。”
沈知微没有立刻动。
他垂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只有一息。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瓷瓶,轻轻搁在案角。
“此药。”他说,“安神。”
他没有说“请王爷服用”。没有说“臣告退”。
他转身。
“站住。”
身后那声音不高。
沈知微停住。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满殿衣冠,背对那盏映亮了满殿却映不亮任何人眼底的宫灯。
“你方才说,”陆危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夜间可有多梦、惊魇。”
沉默。
“本王问你。”
沈知微垂着眼。
他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看见那处原身昨夜缝的针脚。
原身缝这处针脚时,在想什么?
他穿来之前,原身伏案抄了一宿医案。他抄的最后一页,是哪位病人的脉案?
沈知微转过身。
他迎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王爷杀人如麻。”
他顿了顿。
“夜里可会惊梦?”
丝竹声似乎远去了。
不,不是似乎。沈知微余光瞥见,皇帝身侧的太监已经起身,殿外禁卫的刀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
【恶毒值+2000!宿主你疯了!!】
【超额完成任务!现在立刻撤离——】
陆危楼站了起来。
他比沈知微高了将近一头。玄色蟒袍如山岳压顶。
沈知微没有退。
那只手伸过来——
不是拔刀。
是指尖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他仰起脸。
力道极重,拇指几乎嵌进他下颌骨缝。沈知微感到疼痛。但他在那疼痛之外,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这人的手指在发抖。
极轻微,极克制,像濒死之人攥住最后一块浮木。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没有愤怒。
那是在溺水。
溺水的人,在沉没之前,终于看见岸边有一盏灯。
“……沈知微。”
陆危楼念着他的名字,像在念一句遗忘多年的咒语。
拇指忽然上移,极轻地擦过他眼睑下方那片薄薄的皮肤。
“你这双眼睛,”陆危楼低声道,“能看透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
他没有躲开那只手。
他就那样仰着脸,迎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迎着力道极重却始终没有真正伤他的手指。
“……臣是大夫。”他说。
“大夫看脉。不看人心。”
陆危楼盯着他。
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那只搁在案角的安神小瓶,被他收入掌心。
“从今日起,”他说,“你入王府为奴。”
他没有看沈知微。他把小瓶收入袖中,重新坐回席中,端起酒壶为自己斟满。
“本王倒要看看——”
酒液入盏,泠泠作响。
“你这双能窥心的眼睛。”
他饮尽那杯酒。
“还能瞧出些什么。”
---
沈知微跪安。
他退出大殿时,脊背仍直如青松。
夜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袖口,那截青色布料在宫灯下轻轻晃动。他独自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禁卫的目光像淬过毒的刀,他视若无物。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他走得很慢。
系统在他脑海里沉默了很久。
【宿主。】
“……嗯。”
【方才他掐你下巴时,】
【心率峰值:117。】
沈知微没有应。
【那不是愤怒的心率。】
系统顿了顿。
【……我查不到对应标签。】
沈知微在宫道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
今夜无星无月,皇城的轮廓压在天边,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心率的标签。”他说,“不只有愤怒。”
系统等着。
但沈知微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下头,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
太医署的值房里,一灯如豆。
沈知微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
墨痕落在纸面,他写:
镇北王陆危楼,年二十八。
脉象弦紧、结代,重按则空。
症见:头痛、心悸、失眠多梦、惊惕易怒。
病程:十年以上。
——
他顿住笔尖。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他又写:
今夜脉诊,目标心率峰值117。
同步行为:掐下颌,拇指擦眼睑,持续约七息。
言语内容:“你这双眼睛,能看透什么。”
——
初步判断:
1. 目标对“被看透”存在高度矛盾心理——既抗拒,又渴望。
2. 肢体接触强度超出威胁所需,但未造成实质伤害,指向“试探”而非“攻击”。
3. 心率峰值与愤怒模型不匹配。待补充数据。
他搁下笔。
窗纸泛出极淡的青白色。天快亮了。
沈知微靠向椅背,闭上眼。
他想起论文里引用过的那句话。
“PTSD患者的凝视,往往不是攻击,而是僵死反应。”
那心跳呢。
那掐住他下巴、却始终没有真正伤他的手指呢。
那句“能看透什么”呢。
窗外有鸟鸣响起。
沈知微睁开眼。
他把那张脉案折起来,没有压入箱底,而是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夜之后,他要去镇北王府。
去给那个溺水之人,做他三年间从未允许任何大夫做的事。
——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