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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洗尘 “是你的方 ...

  •   沈知微在寅时三刻醒来。
      不是惊醒,是自然醒。他的生物钟一贯准时,穿越前是这样,穿越后也是——尽管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似乎习惯熬到子时。
      他在黑暗中躺了片刻,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刚启动时特有的电流杂音,【你醒了。】
      “嗯。”
      【要再做一次焦虑评估吗?昨晚你的入睡潜伏期是四十七分钟,比前夜多了十二分钟。建议进行——】
      “不必。”
      沈知微掀开薄褥,起身。
      他没有点灯。三年的值房生涯让原身练出了一身在黑暗中行动的本事,他继承这具身体的同时,似乎也继承了这份肌肉记忆。
      穿衣,束发,净面,漱口。
      药箱昨夜已收拾妥当,就搁在门边。
      他拎起它,推开值房的门。
      晨光涌进来。
      很淡,是那种将明未明的蟹壳青。太医署的后院静悄悄的,药匾还没人搬出来,筛土的杂役也没来。
      沈知微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薄荷的苦香。他窗前那盆枯死的薄荷不知何时被收走了,换了一盆新的。叶片肥绿,沾着露水。
      他看了一会儿。
      “……周管事来过?”他问。
      【系统无法确认。昨夜二十三时十四分至三时四十七分,你的睡眠周期处于——】
      “算了。”
      他把视线从那盆薄荷上移开。
      ---
      王府的马车停在太医署后门。
      还是那辆青帷车,还是那个哑巴车夫。车帘半卷,里头坐垫依旧,铜手炉依旧。
      沈知微上车,放下药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车辘辘启动。
      【宿主。】系统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雀跃,【你猜昨晚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王府舆图!】系统难掩得意,【我入侵了工部的档案库——虽然只有三秒,但足够下载听涛苑的完整建筑结构了!东耳房、西空院、北书房、南回廊,还有一棵树龄一百二十七年的国槐!】
      沈知微没有应。
      【你不夸我吗?】
      “夸你。”
      【……你听起来一点都不激动。】
      沈知微确实不激动。
      他正看着那只铜手炉。
      炉中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炉身有一处磨损,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磨损的边缘被人仔细打磨过,不扎手。
      那磨损的形状,像一只手掌常年握在这里留下的痕迹。
      【宿主?】
      “……嗯。”
      【你在看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把手炉轻轻推远了一些。
      ---
      镇北王府比他想象的更旧。
      不是破败,是“不在意”。
      青石板缝里生着倔强的野草,廊柱朱漆斑驳,无人补饰。仆从寥寥,且都行色匆匆,无人多看他一眼。
      【检测到关键NPC:周德旺。】系统迅速调出档案,【镇北王府管事,年五十七,在府二十三年,左腿旧伤致跛。忠诚度:极高。话少度:极高。攻略难度——】
      周管事的左靴拖曳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沈知微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似琼林宴上那些淬毒的针。是一种更复杂的、疲惫的、像在打量一件不知是福是祸的物什的目光。
      “沈医士。”
      “周管事。”
      周管事没有寒暄。他转身,跛脚在前引路。
      沙,沙,沙。
      走出二十三步——系统数的——他忽然开口。
      “听涛苑在东侧。王爷起居医药都在那边。”
      顿了顿。
      “沈医士往后住苑东耳房。一应器物已备。”
      顿了顿。
      “府里规矩不多,只三条。”
      沈知微垂首静听。
      “不该问的不问。”
      沙。
      “不该进的不进。”
      沙。
      “王爷睡下后苑门落锁,不得出入。”
      沙。
      周管事的左脚在地上蹭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他只是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沙,沙,沙。
      【宿主。】系统小声说,【他在等你问。】
      沈知微没有问。
      ---
      听涛苑。
      沈知微在苑门口站定。
      没有涛。没有水,没有竹,甚至没有风。三进的院子,北面书房,东面卧房,西面空置,门窗紧闭。
      院中唯一活物是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如困兽,死死压着半边天。
      沈知微看着那棵树。
      系统:【这棵树有什么异常吗?需要扫描——】
      “没有。”
      他收回视线。
      ---
      耳房很小。
      一床一几一柜,窗朝北,终年不见日光。
      沈知微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柜中。
      那里叠放着两套衣物。
      月白色。中衣。
      与他那夜在太医署值房换下的那套,一模一样。
      【宿主?】系统困惑,【你怎么不进去?是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
      沈知微走进去。
      他把药箱放在几上,在床边坐下。
      被褥很硬。浆洗得发硬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
      他坐了很久。
      窗外的老槐枝影慢慢爬上他脚面。
      【宿主。】系统忍不住了,【你从进来到现在,已经静坐了四十七分钟。心率平稳,呼吸平稳,瞳孔反应平稳。但你没有做任何事。】
      “……嗯。”
      【这不正常。】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三根指腹,昨夜按在另一个人腕上。
      那人脉搏如困兽撞笼。
      【叮!】系统忽然出声,【检测到目标接近!方位:听涛苑北书房,距离七十三米!建议宿主——】
      “周管事说他未时归。”
      【……那是周管事说的。系统数据更准。目标此刻确实——】
      “现在是辰时三刻。”
      【是的,但——】
      “他提前回来了。”
      【……是。】
      沈知微起身。
      他走到门边,又停住。
      “……我需要一个理由。”他说。
      【什么理由?】
      “去书房的理由。”
      系统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说,去请安?】
      “罪奴无需请安。”
      【那,去问诊时间?周管事只说“王爷睡下后苑门落锁”,没说什么时候开始当值——】
      沈知微没有动。
      系统又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说,】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心虚,【药箱里有一样东西,需要立刻交给王爷。】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系统承认,【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借口。】
      沈知微垂着眼。
      片刻后,他转身走回几边。
      他打开药箱,取出那枚昨夜缝好、今早又拆开、此刻正静静躺在箱底的——
      什么都没有。
      他取出一帖安神散。
      然后他推开门,向北书房走去。
      ---
      北书房的门虚掩着。
      沈知微在门外三步站定。
      他没有立刻叩门。
      门内隐约有声音。不是说话,是……布料摩擦。
      还有极轻的、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的呼吸声。
      【目标生命体征正常。】系统实时汇报,【心率偏快,呼吸偏促,推测刚刚进行过——】
      门开了。
      陆危楼站在门内。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发束得有些仓促,鬓边落下一缕。那缕发丝垂在颊侧,衬得他整个人不似琼林宴上那般锋锐,反而显出几分……
      沈知微没有继续想。
      他垂首,递上那帖安神散。
      “王爷。”他说,“今日的药。”
      陆危楼没有接。
      他看着沈知微,目光落在他发顶、眉骨、鼻梁、嘴角,最终停在他下颌。
      那里还留着一道极淡的青痕。
      “……进来。”
      他转身。
      沈知微跟进。
      ---
      书房很暗。北窗被竹帘遮了大半,只有几隙光漏进来,落在案头。
      沈知微在门边站定,没有靠近。
      陆危楼坐回案后。
      他没有看沈知微。他垂着眼,把那帖安神散拆开,凑近鼻端,闻了闻。
      “合欢花。”
      “是。”
      “三钱。”
      “是。”
      “炒制,去皮。”
      “是。”
      陆危楼抬起头。
      “你没有换方子。”
      沈知微顿了一瞬。
      “……此方对症。”
      “此方对症。”陆危楼重复他的话,声音没有起伏,“三年前,太医署一个十六岁的小医士给本王开过同样的方子。”
      他顿了顿。
      “本王没有用。”
      沈知微垂着眼。
      沉默。
      然后陆危楼把药散重新包好,放进案头一只空了的瓷瓶里。
      那只瓷瓶沈知微认得。
      是昨夜他留在案角的那只。
      “三年了,”陆危楼说,“这太医署,还是只有这一张方子。”
      他没有看沈知微。
      “本王倒是好奇。”
      他把瓷瓶轻轻放正。
      “是你的方子,还是你爹的方子?”
      ---
      【警告!检测到高风险问题!】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目标在试探你的身份背景!建议宿主模糊应答,切勿暴露——】
      “家父的方子。”
      沈知微开口。
      系统:【……宿主?!】
      “三年前,”沈知微说,“给王爷诊脉的那个小医士,是家父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顿了顿。
      “那张方子,是家父临刑前一个月,口授于他。”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陆危楼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审视,甚至不是那夜的“溺水”。
      是沈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沈琰。”陆危楼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的卷宗,“漕粮案。”
      沈知微没有应。
      “你恨朝廷?”
      “……罪臣之后,不敢言恨。”
      “你恨判你父死刑的那个人?”
      沈知微垂着眼。
      他的声音很平:
      “家父生前常说,医者不问政,不问仇,不问案中人是非。”
      他顿了顿。
      “他只问病。”
      陆危楼没有再问。
      他收回目光,靠进椅背的阴影里。
      “……下去吧。”
      沈知微躬身。
      他走到门边。
      “沈知微。”
      他停住。
      背后那道声音顿了一息。
      “……你父亲的方子。”陆危楼道,“本王今日用了。”
      沈知微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入天光。
      ---
      【宿主!】系统终于憋不住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是你父亲的方子?!这是不必要的坦白!增加了目标将你与漕粮案关联的风险!】
      沈知微走在回廊上,脚步没有停。
      “他三年前就知道。”他说。
      【……什么?】
      “三年前那个小医士姓沈,父亲是沈琰。他当时没有追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系统沉默了。
      【……那他刚才问什么?】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走进耳房,合上门。
      他在床边坐下,闭上眼。
      ——他问的是,你用的是你父亲的方子,还是你自己的方子。
      ——你是在替另一个人治我,还是你自己想治我。
      沈知微没有睁开眼。
      他听见系统很小声地说:
      【……他是不是,想知道你是谁。】
      沈知微没有回答。
      ---
      傍晚时分,周管事来送晚膳。
      还是那碗清粥,两碟素菜,一箸腌萝卜。
      他把食盒搁在几上,没有立刻走。
      “沈医士。”
      “是。”
      周管事背对着他,左靴在地上蹭了一下。
      “王爷他……”
      话断在半截。
      沈知微等着。
      周管事站了片刻。
      然后他说:
      “……今日王爷那身常服,是老奴今早才从箱底翻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
      “那衣裳,三年没上身了。”
      他迈出门槛。
      沙,沙,沙。
      沈知微看着那碗清粥。
      粥已经凉了。
      ---
      夜深。
      沈知微坐在床边,没有点灯。
      老槐的枝影爬上窗纸,像一树沉默的墨痕。
      【宿主。】系统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奇怪,【我查到了。】
      “查什么?”
      【周管事袖口的血迹。今早你在书房门口等的时候,我扫描了。】
      沈知微没有应。
      【不是王爷的血。是周管事自己的。他左腿旧伤,今早疾行时裂开了。】
      系统顿了顿。
      【他从书房出来,袖口沾了血,没有处理,先去给你送了午膳。】
      沉默。
      沈知微垂着眼。
      “……嗯。”他说。
      窗外,老槐的枝影轻轻晃了一下。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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