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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能陪我一会吗 艺术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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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那天是个晴天。
林宇暄早上出门的时候,林时新还在啃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哥加油”。他点点头,背着书包下楼。
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节奏,是那首练了无数遍的曲子。旁边的江樊烯偶尔看他一眼,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梁迦兴奋得像个要上台表演的小孩,虽然他的确是。
“今晚咱们就是全校最靓的仔!”他举着筷子宣布。
陈念翻了个白眼:“你先保证不走调再说。”
“我什么时候走调过?”
“每次。”
两人又吵起来。林宇暄低头吃饭,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周梓彤进来通知参加艺术节的同学提前去礼堂准备。
林宇暄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拿出来一看,是林继海。
[今晚早点回家,有客人来。]
林宇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打字:[今晚学校艺术节,我要参加演出。]
发送。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
[什么演出?]
[班级的节目,我弹钢琴。]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谁让你参加的?]
林宇暄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
他没回复。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礼堂走去。
礼堂后台乱成一团。
陈念在角落里压腿,嘴里念念有词。梁迦拿着话筒试音,被音响老师吼了一声。赵栩和许晗在调吉他贝斯,江樊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鼓棒在手里慢慢转。
林宇暄在钢琴旁边坐下。
手机又震了。
他没看。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书包里。
第三个出场。
前面两个舞蹈节目,一个民族舞一个现代舞,台下掌声不断。
林宇暄站在侧台,看着台上跳舞的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紧张?”
林宇暄转头。
江樊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正看着台上。
“有一点。”
江樊烯没说话。
过了一会,他开口。
“那个第三小节,别拖拍。”
林宇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前面的节目结束了。主持人报幕,报出他们班的名字。
陈念第一个走上台。然后是梁迦,赵栩,许晗。
林宇暄深吸一口气,走向钢琴。
坐下的时候,他往架子鼓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樊烯已经坐在那儿了,鼓棒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抬起头,对上林宇暄的视线。
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
林宇暄的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下去的时候,他忽然不紧张了。
钢琴的声音,吉他的声音,贝斯的声音,鼓的声音,混在一起,从舞台上漫出去,漫向台下的观众。
陈念在中间跳舞,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梁迦唱歌,居然没走调。
江樊烯的鼓点稳稳地托着整首曲子,一下,一下,像心跳。
林宇暄弹着弹着,嘴角弯起来。
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落下。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响。
梁迦在台上挥拳头,陈念弯腰喘气,赵栩和许晗互相击掌。
林宇暄从钢琴前站起来。
他往架子鼓的方向看。
江樊烯正看着他。
没笑。
但眼睛里有光。
后台。
陈念抱着每一个人尖叫:“我们成功了!成功了!”
梁迦被勒得快喘不过气:“念姐……你先放开……我要死了……”
赵栩和许晗在旁边笑。
林宇暄站在一边,也笑。
然后他想起手机。
他从书包里拿出来,打开。
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林继海。
他站在后台的角落里,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发凉。
江樊烯走过来。
“怎么了?”
林宇暄抬起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的父亲,那个从来不允许他做任何“多余的事”的人,此刻可能正在家里等他。
“我……得回去了。”
江樊烯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走吧。”
林宇暄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他推开门,看见林继海坐在沙发上。韩姝在旁边站着,表情复杂。林时新不在,应该是被赶回房间了。
“回来了?”
林继海的声音很平静。
林宇暄站在玄关,没换鞋。
“爸。”
“演出怎么样?”
林宇暄愣了一下。
“还……还行。”
“还行。”林继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站起来。
韩姝在旁边小声说:“继海……”
林继海没理她。他走向林宇暄,一步一步,很慢。
“我问你,”他在林宇暄面前停下来,“谁让你参加的?”
林宇暄没说话。
“我问你话。”
“我……自己决定的。”
“你自己决定的。”
林继海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林宇暄后背发凉。
“从小到大,你有什么事是自己决定的?”
林宇暄攥紧书包带。
他想起那些年。学什么兴趣班,报什么补习班,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全是林继海说了算。
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可以在职场上炫耀的工具。
“我儿子钢琴八级。”
“我儿子年级第一。”
“我儿子以后要考清华。”
林宇暄听过无数遍这些话。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想不想弹钢琴,你想不想考第一,你想不想考清华。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只是……想参加一次。”
林继海看着他。
“想参加一次?”
“嗯。”
“你知道今天家里有客人吗?”
“知道。”
“你知道客人是来谈什么的吗?”
林宇暄不知道。
“是我的合作伙伴,”林继海说,“本来今晚要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结果呢?你不在,我让客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等了两个小时。”
林宇暄没说话。
“我打电话给你,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自己做主了?”
林宇暄抬起头。
他看着林继海。
那个他一直仰望、一直服从的男人。
“我只是……”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想参加一次演出。就一次。我从来没有……”
话没说完。
啪。
林宇暄的脸偏向一边。
火辣辣的疼。
客厅里很安静。
韩姝捂住了嘴。
林继海站在他面前,手还没放下来。
“我告诉你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的声音很冷,“这次是一个教训。再有下次,你自己看着办。”
林宇暄站在原地。
他没动。
脸上很疼,但更疼的是别的地方。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
他转身,拉开门。
“林宇暄!”韩姝的声音。
他没回头。
他跑出去。
电梯。大堂。景观步道。
他一直在跑。
直到跑到平安街口,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脸上还有巴掌印,火辣辣的。
他就那样站着,在九月的夜风里。
“林宇暄。”
他抬起头。
江樊烯站在几米外。
他应该是刚从超市出来,校服还没换,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
他看见林宇暄的脸,顿了一下。
然后他把垃圾袋放在旁边,走过来。
“怎么回事?”
林宇暄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人,他的父亲打了他,因为他参加了一场演出。
“江樊烯。”
“嗯。”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江樊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走吧。”
他们走到永安里巷口。
就是上次打架的地方。现在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江樊烯靠着墙,林宇暄站在旁边。
“脸还疼吗?”
林宇暄摸了一下。
“还好。”
江樊烯没说话。
林宇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爸妈,一直在国外。”
江樊烯看着他。
“从小就是。我跟时新跟着保姆长大。他们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
“高二的时候,他们回来了。说想陪我们。其实是因为我爸在国内谈成了一个大项目,要长待。”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缝。
“我爸……他什么都管。学什么,穿什么,交什么朋友,全是他说了算。从小到大,我没有自己做过一次决定。”
江樊烯静静地听。
“他把我当成他的工具。出去跟人喝酒的时候,就吹我儿子钢琴八级,我儿子年级第一,我儿子以后要考清华。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
他的声音有点抖。
“今天艺术节。我第一次自己决定做一件事。我只是想参加一次。就一次。”
他停下来。
眼泪又流下来了。他用袖子擦掉,但擦不完。
江樊烯没动。
他就站在旁边,靠着墙,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我八岁那年,得了白血病。”
林宇暄抬起头。
江樊烯看着对面那盏路灯,表情很淡。
“我妈觉得我是个麻烦。她怕花钱,怕治不好,怕最后人财两空。我爸求她别走,她还是走了。”
“她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一半的手术费。”
林宇暄愣住了。
“我爸那几年,到处借钱。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凑够了钱,我活下来了。”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妈过得不好。她跟的那个男人打她,把她赶出来了。她回来找我爸,要生活费。”
“我爸给了。”
林宇暄看着他。
江樊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爸说,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妈。他说他恨她,但不能看着她饿死。”
林宇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江樊烯说,“你爸打你,是他不对。但至少,他还在。”
林宇暄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我以前觉得,我挺惨的。爸妈不在,没人管。后来他们回来了,我才知道,被管着更难受。”
江樊烯没说话。
“但我不知道……你……”
他说不下去。
江樊烯看着他。
“别哭。”
林宇暄用袖子擦眼睛。
“我没哭。”
江樊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嘴硬的样子,跟我爸挺像。”
林宇暄愣了一下。
“我爸也是,什么都自己扛。超市亏钱的时候,他一个人撑着。我生病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我妈回来要钱的时候,他一个人给着。”
他看着林宇暄。
“我有时候想,他要是能哭一场就好了。”
林宇暄没说话。
江樊烯站直身子。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
林宇暄摇摇头。
“我不想回去。”
江樊烯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去超市坐坐。”
九点零一分已经关门了。
但江樊烯有钥匙。
他打开门,让林宇暄进去。
店里黑黑的,只有冷柜的光亮着。
江樊烯打开一盏小灯,拉过来两把椅子。
“坐。”
林宇暄坐下来。
江樊烯去冷柜拿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喝点。”
林宇暄接过来。
两个人在小超市里坐着,周围是货架,是收银台,是那盏小灯昏黄的光。
安静了很久。
林宇暄忽然问。
“你妈现在还来要钱吗?”
江樊烯点点头。
“来。每个月都来。”
“你恨她吗?”
江樊烯想了一会儿。
“以前恨。现在……不知道。”
他看着那盏小灯。
“我爸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他说他不想恨,只想把店开好,把我养大。”
林宇暄没说话。
“我以前不懂,”江樊烯说,“现在我懂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宇暄。
“你爸打你,是他不对。但他可能也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
林宇暄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我知道。”
“但知道了,还是难受。”
江樊烯没说话。
他站起来,去货架上拿了一包东西。
回来的时候,他把那包东西递给林宇暄。
林宇暄低头看。
是冰袋。
“敷一下脸。”
林宇暄接过来,贴在脸上。
冰凉的。
他看着江樊烯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那盏小灯。
“江樊烯。”
“嗯。”
“谢谢你。”
江樊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下次想哭,可以来找我。”
林宇暄愣了一下。
“这家店,”江樊烯看着那盏小灯,“九点零一分关门。但如果你来,可以晚一点。”
林宇暄看着他。
“好。”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