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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行者入学指南 埃德加为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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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零点,都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如同一片堕入人间的星海。
而在这片星海的阴影褶皱里,矗立着一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建筑——一栋哥特式古堡的尖顶,勉强从玻璃幕墙的森林中探出头来。它被巧妙地伪装成某位富豪的“复古主题私人博物馆”,门口挂着“内部整修,暂不开放”的牌子,已经挂了三十年。
古堡深处,地下三层的永夜之间。
一具厚重的、镶嵌着暗银纹路的橡木棺材,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棺盖内侧没有惯常的软绒,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用图钉仔细固定的纸。
左边是《阳光高级中学平面图(附阴影区域及紧急躲避路线标注版)》。
右边是《21世纪青少年日常行为规范(吸血鬼伪装适用·简略版)》,第三条还用红笔圈了出来:“禁止对同学露出尖牙,即使你认为他们的脖子线条很优美。”
棺材里,埃德加·冯·诺斯费拉图三世,一位拥有五百年悠久历史(他更愿意称之为“漫长待机时间”)的纯血吸血鬼,正躺得笔直,双手交叠于胸前,宛如一位等待下葬的绅士。如果忽略他耳朵上那枚闪烁着幽蓝微光的蓝牙耳机的话。
“……综上所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埃德加。”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共鸣——家族长老会的加密精神通话,比任何5G信号都稳定,“找到‘晨曦之心’,解除困扰我族三百年的血脉日灼诅咒。否则……”
声音顿了顿,埃德加甚至能想象出祖父捋着那把保养得宜的雪白长须,慢条斯理说出判决的模样。
“否则,家族将永久切断你的特级‘暮光红宝石’供应,并取消你在阿尔卑斯北坡那座避暑古堡的夏季使用权。顺便一提,你存在家族金库里的十七世纪肖像画,将用于支付你近五十年欠下的‘未成年吸血鬼抚养费’。”
埃德加猛地睁开了眼睛。
即使在绝对的黑暗中,他那双继承自古老血脉的暗红色瞳孔,也能清晰地看到棺盖上每一道木纹。当然,此刻他看到的更多是绝望。
“祖父!”他试图坐起,额头“砰”地一声撞在棺材内壁上,声音闷在厚重的木头里,显得委屈又愤怒,“现在是公元2026年!人类的高中要求学生在清晨七点之前到校!那是阳光开始变得恶毒的时间,是我这样的……呃,日光性皮炎重症患者,最需要深度修复性休眠的时段!”
他换了口气,继续在精神频道里申诉:“而且我研究过他们的行为模式样本!他们饮用一种名为‘珍珠奶茶’的、混有可疑黑色球状物的粘稠液体;在烈日下的矩形场地上,疯狂追逐一个由六边形皮革缝合的球体;更可怕的是,他们几乎所有社交、学习、乃至情感交流,都依赖一块会发光的冰冷平板!我上次试图‘操作’您的智能棺材板——我是说,平板电脑——我的手指直接穿过去了!物理意义上的穿透!这具身体对电容触控屏有排异反应!”
沉默。长久的沉默。
就在埃德加以为通讯中断,或者祖父终于被他气到再次长眠时,那个苍老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埃德加,我的孩子。”祖父的语调软化了一毫米,大概相当于人类头发丝的直径,“正因如此,你才必须去。‘晨曦之心’最后一次显现波动,就锁定在那所学校。持有者是一名十六至十八岁的人类女性。她佩戴着它,如同佩戴一件寻常饰物,浑然不觉其价值。”
“至于你的‘不适’……”祖父的声音恢复了固有的威严,“家族技术部已为你准备了全套解决方案。现在,起床,接受训练。你的‘人类适应期’导师,温莎女士,已经在训练场等候。记住,家族的未来,或许就系于你能否成功扮演一个……嗯,‘有点孤僻的北欧转学生’。”
通讯戛然而止。
埃德加躺在棺材里,瞪着黑暗,仿佛能瞪穿五百年的岁月尘埃。为了不再被迫饮用那些冰冷、寡淡、经过二十七道工序过滤提纯却依然毫无灵魂的“血浆替代品”?为了能再次站在真正的月光下,而不是透过厚厚的防紫外线玻璃感受那被削弱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怜光芒?甚至……为了有一天,能真正品尝到“温暖”的滋味,而非仅仅从古籍的描述中想象?
“……我忍。”
他吐出两个音节,伸手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三小时后,古堡地下二层的“现代人类伪装速成训练场”。
这里灯火通明,模拟着各种人类日常环境:教室、便利店、公共交通车厢……甚至还有一个迷你版的“网红奶茶店”摊位。
埃德加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丝绸衬衫和黑色背带西裤,站在场地中央,脸色比身上那件古董蕾丝还要苍白。
他的面前,站着一位穿着干练套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不停记录的中年女性——温莎女士,家族最好的伪装学大师,据说曾成功让一位狼人亲王在华尔街当了十年股票交易员而不被察觉。
“第一项,着装适配。”温莎女士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冷光,“放下你对丝绒和蕾丝的执念,少爷。人类青少年,尤其是东亚地区的高中生,普遍穿着这种。”
她打了个响指。一个面无表情的吸血鬼侍从捧着一个塑料衣架上前,上面挂着一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款校服。
埃德加的表情,像是看到侍从端上来一盘用大蒜烹调的圣水。
“这是……囚服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件上衣的布料,那粗糙的化纤触感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这是阳光高级中学的夏季校服,含棉量百分之六十五,透气,易清洗,并且,”温莎女士用笔尖敲了敲平板,“最重要的是,它足够普通,不会让你在人群中像一只误入鸡舍的孔雀。”
挣扎是徒劳的。十分钟后,埃德加换上了那身蓝白运动服。柔软的丝绸衬衫被脱下,换上粗糙的化纤布料;剪裁完美的西裤被替换成宽松的运动裤;他甚至被迫脱下自己的小牛皮靴,换上了一双白色的、侧面带着诡异蓝色条纹的“运动鞋”。
站在等身镜前,埃德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背叛。不是对家族,是对美学。
“第二项,表情与肢体语言管理。”温莎女士无视了他哀怨的眼神,“人类青少年常见的表情有:愉悦、疲惫、厌学、对手机内容的专注、对异性同学的好奇。请从‘愉悦’开始,给我一个符合十七岁男性的微笑。”
埃德加对着镜子,尝试调动面部肌肉。他上一次真心微笑,大概还是路易十四在凡尔赛宫开派对的时候。结果镜子里的影像,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牵扯,眼神却依旧死寂,活像一尊突然被注入劣质灵魂的蜡像。
“停。”温莎女士揉了揉太阳穴,“想象一下,你刚刚读到一本有趣的……网络小说?或者看到一只可爱的……仓鼠视频?”
埃德加努力想象。他想起了家族图书馆里一本关于中世纪瘟疫的典籍,里面有些插图挺有黑色幽默感的。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一点点。
“勉强通过。记住,露八颗牙齿,但绝不能包括你的犬齿。”温莎女士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第三项,身份背景背记。”
一份文件递到埃德加手中。
【身份档案:林德】
年龄:17岁
转出学校:挪威奥斯陆某私立高中(已打点)
转入原因:父亲工作调动(虚构的跨国公司高管)
健康状况:严重日光性皮炎(需长期避免直接暴晒)、慢性贫血(解释苍白面色及畏寒)、对大蒜及银制品有严重心理过敏(接触即恐慌发作,完美规避威胁)
性格特点:内向,文化适应期,热爱古典文学与音乐(为你那些老古董爱好打掩护)
口头禅:“抱歉,我不太熟悉这个。”(万能句式)
“林……德?”埃德加念着这个平凡到毫无特色的名字。
“低调,好记,符合东亚命名习惯。”温莎女士解释,“现在,跟我重复:我叫林德,来自挪威,我喜欢……呃,听流行音乐?”
埃德加嘴唇翕动:“……我喜欢格里高利圣咏。”
“不行。”
“那……维瓦尔第的《四季》?”
“我说了,流行音乐。比如‘Crystal City’或者‘Midnight Paradox’之类的。”
埃德加露出茫然的表情。温莎女士放弃了:“算了,就说你喜欢阅读。阅读总不会错。”
接下来是地狱般的科技产品适应训练。
智能手机被塞进他手里。埃德加像握着一块即将爆炸的炼金术产物,手指僵硬。
“滑动解锁。”
埃德加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了一下。没反应。
“用指腹,轻轻滑。”
埃德加照做,屏幕亮了,然后因为力度没控制好,界面疯狂乱跳,最终停在一个色彩斑斓、音效嘈杂的游戏画面上。
“点开这个绿色图标,这是社交软件。”
埃德加伸出食指,以点击中世纪火漆印章的庄重姿态,戳向屏幕。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心碎的脆响。
屏幕裂开了一道优美的蛛网状纹路。
温莎女士和侍从们沉默了。
埃德加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指尖,以及那不幸罹难的手机屏幕,真诚地发问:“它……是不是质量不太好?”
温莎女士深吸一口气,从身后又拿出一部手机,这部明显厚重许多,泛着金属冷光:“钛合金加强防爆款,家族科技部特制。希望它能……坚持得久一点。”
漫长的三个小时终于过去。埃德加学会了(勉强)用两根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戳出汉字,记住了校服拉链必须拉到什么位置才算“得体”,并且能够在不暴露尖牙的情况下,说出“你好,我是新转来的林德,请多关照”这句台词。
代价是两部手机、一个平板电脑(他试图理解“触屏”概念时按碎了)、以及温莎女士仿佛又老了十岁的疲惫神情。
凌晨四点五十分。
特制的防紫外线轿车(外观像一辆普通的黑色豪华轿车,但车窗玻璃能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有害射线)悄无声息地滑出古堡的地下通道,融入尚未苏醒的城市街道。
车内,埃德加已经换上了那身蓝白校服。他脊背挺直地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流光。
车厢里堆满了“生存物资”:一箱标注着“特级番茄汁(含铁强化型)”的纸盒;三把不同尺寸的黑伞(以备不同天气和遮挡面积需求);五副从深黑到浅茶色的渐变墨镜;一个装满了高倍数防晒霜、补水面膜(用于缓解日光灼伤)和“应急血浆浓缩胶囊”的急救包;以及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高中生社交用语100句(附二维码扫描获取语音教程)》。
他拿起那本书,封面上画着卡通少男少女,笑容灿烂得刺眼。翻开第一页:“场景一:初次见面。用语:‘嗨!你好呀!我是XXX,你叫什么名字?’(配合挥手动作,笑容幅度建议露出六颗牙齿。)”
埃德加默默合上书。
窗外的天空,正从沉郁的墨蓝,一点点染上靛青,然后是蟹壳青,最后,在最东方的天际线,一丝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不怀好意的窥视,悄然探出了头。
黎明将至。
对大多数生物而言,这是希望与开始的象征。
对埃德加·冯·诺斯费拉图来说,这意味着一场为期至少八小时的、名为“白昼”的严酷生存挑战,即将拉开序幕。
他按下车窗控制钮,防紫外线玻璃无声下降一条缝隙。清晨微凉的、带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早餐摊烟火气的风涌了进来。
不是古堡里常年不变的、混合了古老木头、灰尘和冷冽熏香的味道。
是活着的,流动的,嘈杂的,属于人类的世界的味道。
“为了真正的晨曦,”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为了不再永远活在别人的暮光里。”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路前方,一片整齐的、充满现代感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里。巨大的鎏金字体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阳光高级中学。
埃德加立刻升起车窗,迅速摸出一副最深的墨镜戴上,手指已经抓住了门边收纳格里的长柄黑伞。
轿车平稳地停在校门口侧方的临时停车区。司机——一位同样穿着西装、面色苍白的年长血仆——回过头,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少爷,到了。放学时间我会准时在此等候。祝您……学业愉快。”
埃德加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的阳光,哪怕并不强烈,也让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无数根烧红的针轻轻刺扎的痛感。特制的防晒霜和衣料抵挡了大部分伤害,但那种被“曝光”在炽亮天光下的不适与危险感,依旧如影随形。
他“唰”地撑开黑伞,黑色的伞面如同一朵不合时宜的乌云,瞬间将他笼罩在一片人工阴影下。高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墨镜遮住大半张脸。他迈开步子,试图以最快速、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穿过校门,冲向教学楼那象征着安全的阴影区域。
然后——
“喂!那边打伞的同学!站住!”
一个洪亮的、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声音,通过便携式扩音器,瞬间响彻清晨略显空旷的校门口。
埃德加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一位胳膊上戴着红色“值周”袖章、面色红润、身材敦实的中年男老师,正拿着喇叭,大步流星地向他走来,眉头拧成了一个不赞同的疙瘩。
“校规第七条:为保持校容校貌整齐,校内公共场所禁止打伞、戴帽(体育课、雨天及特殊天气除外)!”老师的声音在喇叭的加持下嗡嗡作响,带着晨间特有的活力与烦躁,“你看看现在有下雨吗?有下雪吗?太阳很大吗?把伞收了!年轻人,不要搞得这么阴阴沉沉的,要有朝气!”
埃德加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
阴阴沉沉?
朝气?
在五百年的生涯中,第一次有人用这两个词来形容他。
他抬起头,透过深黑色的镜片,看向那位老师,又看了看周围陆续涌进校门的学生。确实,没有人打伞,所有人都暴露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下,有说有笑,脸庞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是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颜色。
在老师愈发严厉的注视下,在几个路过学生好奇的目光中,埃德加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收起了那把黑伞。
折叠伞骨发出的“咔哒”轻响,在他听来,像是某种防御工事崩塌的声音。
失去了伞面的庇护,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虽然不算炽烈,但那无处不在的光明,依旧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聚光灯下的苍白化石,正被缓慢地风化、剥蚀。
值周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揪另一个没戴校牌的学生。
埃德加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收拢的黑伞,像握着一根毫无用处的文明杖。他环顾四周:阳光照耀下的教学楼、反射着刺目光斑的玻璃窗、穿着同样蓝白校服涌动的人潮、空气中弥漫的青春汗水和早餐面包的味道……
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庞大、陌生、明亮到令人眩晕的生态系统。
而他,埃德加·冯·诺斯费拉图,一个古老的夜行贵族,此刻正穿着一身粗糙的化纤运动服,手里捏着一把不许打开的伞,孤零零地站在这个生态系统的入口,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第一道上课预备铃,穿透晨光,尖锐地响起。
他深吸一口(并不需要的)气,将墨镜往上推了推,拉高了本已到顶的衣领,迈开脚步,汇入那片蓝白色的人流。
古老的灾难,就此开幕。
属于吸血鬼高中生林德的第一个白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