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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世纪遗民在2026 校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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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震颤,埃德加已经冲进了教学楼。
失去了黑伞的庇护,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被无形的火焰轻轻舔舐。他不敢奔跑——那会显得太突兀,不符合一个“体弱多病”的转学生形象——只能用一种近乎滑行的快速步伐,紧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手里的教科书被他高举过头,充当着临时而可怜的遮阳板。
走廊里光线明亮,充斥着少年人特有的喧哗、追逐的脚步声和书包甩动的声音。空气中混合着塑胶地板清洁剂、淡淡的油墨味,以及……鲜活血液流淌带来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这气味刺激着他古老的嗅觉神经,让他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必须尽快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然后,躲到一个阳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
就在他路过一间开着的教室后门,准备加速通过一段无遮无拦的走廊时——
“对不起对不起!要迟到了——!”
一个清脆又焦急的女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密集而慌乱的脚步声。
埃德加还没来得及侧身,一个抱着小山般高耸的作业本、低着头猛冲的蓝色身影,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怀里。
“砰!”
撞击的力道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微不足道,但足以让那摞作业本彻底失去平衡。
刹那间,几十本蓝皮或白皮的练习册、试卷夹、笔记本,如同被惊飞的鸟群,哗啦啦地腾空而起,朝着四面八方散落。
时间在埃德加的感官里,骤然放慢了流速。
飞散的纸页在空中缓缓旋转,边缘切割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束,扬起细微的尘埃。女孩惊愕睁大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马尾辫因惯性甩起的弧线——一切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本能,远比思维更快。
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不是吸血鬼那种足以留下残影的极限速度——那会直接暴露。而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恰好超出常人反应极限却又勉强可以归为“敏捷”范畴的动作。
侧身、滑步、伸手。
他的手臂在空中带起几道难以捕捉的虚影,指尖精准地拂过每一本下坠的作业本边缘,轻轻一拨、一引、一托。
如同杂耍艺人最娴熟的手法,又像是什么失传的古老武学。
零点三秒。
也许更短。
所有四散纷飞的本子,全都改变了轨迹,划着优美的抛物线,整齐地、一摞摞地、分门别类地(语文归语文,数学归数学)落在了走廊靠墙的长椅上,最上面一本的边角,恰好对齐了长椅边缘的瓷砖缝。
甚至,连女孩腋下夹着的那本快要滑落的英语书,都被他顺手抽出来,端正地放在了那摞作业本的最上方。
尘埃落定。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
林晓夕还维持着向前冲的姿势,双手虚抱着空气,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又看看长椅上那摞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本子,最后,目光缓缓移到了面前这个穿着同样校服、却戴着一副大得夸张的深色墨镜、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的男生身上。
“你……”她眨了眨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做到的?”
埃德加僵住了。
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几乎要摩擦出火花。人类的反应应该是什么?惊讶?抱歉?还是……
《高中生社交用语100句》!第七条!遭遇意外情况时的应对!
“呃……”他干巴巴地开口,努力回忆着那本书上卡通人物的语气和表情,“我……练过杂技?”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借口烂透了。
“杂技?”林晓夕重复了一遍,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笑,而是那种看到什么有趣又意外的东西时,自然流露的、明亮的笑声。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还有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
阳光正好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埃德加戴着墨镜,依然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
“那你也太厉害了吧!”林晓夕几步跑到长椅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摞本子,仿佛它们是什么易碎品,然后又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动作快得像电影特效!我们学校魔术社正缺你这种人才!下次招新你一定要来哦!”
她说话像蹦豆子一样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对了,你是新来的?哪个班的?快走快走,打铃了要!”
没等埃德加回答,她已经腾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袖子——冰凉的、光滑的化纤布料下,是他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手臂。
“发什么呆呀!高一(三)班?跟我一样?那快跑!”
林晓夕拽着他,朝着走廊尽头冲去。
埃德加被她拉着,不得不跟上她的步伐。他的目光落在抓住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皮肤温暖,热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子,清晰地传递到他冰冷的肌肤上。
五百年了。
自从最后一个人类仆役因衰老死去,家族彻底转入“避世”状态后,他已经有五百年,没有被人类以如此自然、如此不带畏惧或谄媚的方式触碰过了。
这感觉……很奇怪。不讨厌,但让他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尊突然被注入暖流的冰雕。
他们踩着最后一声铃响冲进高一(三)班的后门。
教室里已经基本坐满,讲台上站着一位看起来和蔼可亲、戴着细边眼镜的中年女老师,正是班主任李老师。她看向喘着气的林晓夕和表情一片空白的埃德加,笑了笑:“正好,林晓夕,回座位。这位就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好奇打量的目光。
林晓夕吐了吐舌头,快速溜回自己的座位——第四排靠窗。埃德加则站在原地,接受着全班四十多道视线的洗礼。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对他的苍白,对他的墨镜(他进教室后匆忙摘下塞进了口袋),对他这一身虽然合身却掩盖不住某种古怪疏离气质的外表。
“新同学,上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老师笑眯眯地说。
埃德加的心脏(虽然它跳动的频率和力度都微乎其微)似乎紧了一下。他走向讲台,脚步平稳,脊背挺直,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古老礼仪。
站在讲台后,他面对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眼神里有好奇,有漠然,有困倦,也有跃跃欲试的促狭。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半个教室,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他清了清嗓子。一个毫无必要却已成习惯的动作。
“诸位安好。”
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抑扬顿挫的韵律,像是从某出古典戏剧里直接截取的台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埃德加停顿了,意识到开头不太对。他试图调整,用上温莎女士培训过的、更“现代”的语调:
“吾乃……(不对)我是林德。”
又卡住了。“来自……远方。”他选择了档案上最模糊的表述。
台下的安静开始发酵,变成一种微妙的、酝酿着什么的氛围。几个学生交换着眼神。
埃德加感到了一丝紧张。越紧张,那些深植于骨髓的古老语言习惯就越容易冒头。
“吾——我,”他努力纠正,“平素喜爱阅读古籍、赏析古典乐,对现代科技……略有涉猎。”
有女生捂住了嘴,肩膀开始轻微抖动。
“吾愿……我希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大脑里某个部分在哀鸣,“在此求学期间,能与诸位同窗和睦共处,共求知识之道。”
终于说完了。他暗自松了口气,按照记忆中某个遥远时代的学生礼节,对着台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幅度恰到好处的鞠躬礼。
教室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死寂大约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
“噗……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线,笑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教室。
“他刚才说‘吾乃’?!我的天!”
“‘共求知识之道’?这是什么古装剧串词吗?”
“还有那个鞠躬!好像我爷爷!”
“北欧来的?怕不是从哪个历史纪录片里走出来的吧?”
哄堂大笑。学生们拍着桌子,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本年度最好笑的喜剧表演。
埃德加僵立在讲台上,苍白的面皮下,那几乎不流动的血液似乎也涌起了些许波澜。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一种纯生理性的模拟反应。墨镜已经摘了,他无处躲藏,只能承受着那些肆无忌惮的笑声和目光。他下意识地想摸向装《社交用语100句》的口袋,却想起来书在书包里,而书包……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窘迫。纯粹的,属于少年人的,在众目睽睽下出丑后的窘迫。这感觉比面对血族长老会的质询还要让他无措。
就在笑声最鼎沸、他最孤立无援的时刻——
“笑什么呀!”
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点不满,响了起来,不算特别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笑声。
林晓夕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全班,眉头微蹙,但眼睛还是亮亮的:“新同学可能只是文言文爱好者,或者中文表达还在适应期嘛!有什么好笑的!”
她看向讲台上的埃德加,语气变得友好而真诚:“林德同学,你的名字很好听!而且刚才在走廊,多亏你‘接住’了我的作业本,不然我就惨了!欢迎你来我们班!”
说完,她率先鼓起掌来。掌声清脆而坚定。
也许是她的态度太自然,也许是那摞作业本的故事引起了些许好奇,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几个学生看了看林晓夕,又看了看台上那个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的转学生,也跟着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手。
李老师适时地介入,维持秩序:“好了好了,安静。林德同学,你的座位在……”
她目光扫视教室,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就那里吧,林晓夕旁边靠过道那个位置。光线好,也方便你看黑板。”
埃德加顺着老师的手指看去。
最后一排,靠窗。
这意味着他将有一整天的时间,暴露在从窗户直射进来的阳光下。即使有玻璃过滤,即使有特制防晒霜,那也将是一场漫长的、低烈度的煎熬。
而林晓夕,就坐在隔着一条狭窄过道的邻座。她正冲他招手,脸上是毫不设防的笑容。
他沉默地走向那个被阳光眷顾的“刑场”。拉开椅子坐下时,木制椅面和粗糙的裤子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立刻热情地拥抱了他半侧身体,暖意(或者说,灼热感)透过衣服渗透进来。
他微微侧身,将自己的大部分躯体藏进桌椅和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只留下必要的部分暴露在外。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开始讲解函数概念,声音平稳而快速。
埃德加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阳光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细微刺痛感,周围人类散发的体温和血气,黑板上那些对他而言过于简单的符号和图形……这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垂下目光,落在崭新的数学课本上。纸张光滑,印刷清晰。函数图像……抛物线。他脑海里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这条抛物线在某种特定引力场下的实际轨迹,与教科书上理想化的图形相差多少个百分点。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从旁边“嗖”地飞过来,准确地落在他的桌面上,还轻轻弹跳了一下。
是一个被揉成团的作业纸。
埃德加愣了一下,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过道另一侧。
林晓夕正假装认真听课,右手却藏在桌下,对他比了个“打开”的手势,眼睛偷偷眨了眨。
他迟疑着,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个纸团,在桌面下小心展开。
皱巴巴的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不算漂亮,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别紧张!他们笑完就忘了!PS:你脸色好白,是不是低血糖?我这有糖!(笑脸)】
在纸条的背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颗小小的、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草莓图案,在透过窗户的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廉价却鲜艳的光泽。
埃德加盯着那颗糖。
塑料糖纸。工业化流水线生产的甜味剂。香精。色素。
人类世界里,最普通、最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他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糖从纸条上剥离。动作轻柔得像是处理一件出土的脆弱文物。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将糖放进了自己校服上衣的口袋里,紧贴着左侧胸口——那个位置,皮肤之下,是一颗缓慢、微弱,但确实存在了五百年的心脏。
然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回点什么。
他拿起桌上那支崭新的、学校统一发放的塑料杆圆珠笔。笔身轻盈,对他而言有些过于纤细了。他试图回忆握羽毛笔的感觉,调整手指的姿势。
笔尖对准了纸条的空白处。
他用力按了下去——以他习惯的、书写羊皮纸契约的力度。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塑料笔杆在他指间应声而断,蓝色的墨油从断裂处猛地溅射出来。
几滴浓稠的蓝墨,溅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像是雪地上突兀的污迹。
更多的,则呈放射状,泼洒到了旁边——林晓夕悄悄探过来、正准备收回的校服袖口上。
纯白的袖口,瞬间绽开了几朵不规则的小蓝花。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一秒。
林晓夕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又抬头看看埃德加手里断成两截的笔,以及他手背上和桌面上狼藉的墨迹。
埃德加也看着那片刺眼的蓝色,再看向女孩的脸。他张了张嘴,那些古老的、用于致歉的华丽辞藻在舌尖翻滚,却最终被温莎女士的培训内容压制。
“……抱歉。”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又用更轻的声音纠正,“吾……我赔你一支新的。”
林晓夕看着他那副严肃认真、仿佛弄坏的不是一支五毛钱的圆珠笔而是什么传国玉玺的表情,再看看他手背上滑稽的墨点,忽然,“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更多的是忍俊不禁。
“没事啦,”她摆摆手,扯了扯自己被玷污的袖口,“反正这件校服也该洗了。而且,现在我们有‘同款墨水印记’了,算是……嗯,新同学见面礼?”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而好奇的光:
“不过林德同学——”
“你真的是从‘远方’来的吗?”
她歪了歪头,马尾辫滑到一侧。
“怎么感觉……你像是刚从哪个博物馆的展柜里,偷偷溜出来的呀?”
埃德加握着断裂笔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那几乎停滞的心脏,似乎也在那个瞬间,漏跳了一拍。
“叮铃铃——”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而微妙的寂静。
“晓夕!快走快走!小卖部新到的樱花味薯片!限量供应!”林晓夕的朋友从前面转过头来,急切地喊道。
“来啦!”林晓夕应了一声,快速收拾桌上的书本。她站起身,经过埃德加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回头对他笑了笑,挥挥手:“下次教你用圆珠笔!保证不断!”
然后就像一阵蓝色的风,和朋友笑着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喧闹声朝着走廊和楼梯口涌去。
埃德加独自坐在座位上。阳光已经移动了角度,正好笼罩了他全身。他感到皮肤下的刺痛感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他没有立刻躲开。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颗草莓糖。
彩色的玻璃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廉价,却耀眼。
他慢慢剥开糖纸,动作依旧小心。粉红色的糖果露了出来,散发着人工香精特有的、甜腻的草莓香气。
他将糖放进嘴里。
舌尖传来尖锐的、工业化的甜味,混合着香精的虚假果味。这味道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消亡的王朝宫廷里,用真正蜂蜜和果汁熬制的糖果,天差地别。
但他含着它,感受着甜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然后,他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书本,将断掉的圆珠笔用纸巾包好,擦干净手背和桌上的墨渍。
窗外,操场上传来阵阵欢闹声。他抬起眼,透过明亮的玻璃,看到林晓夕和几个女生正跑向小卖部的方向。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蓝色的校服在一片绿茵中格外显眼。
埃德加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建筑物的拐角。
他收回视线,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低语。那是某种早已死去的古老语言,音节晦涩而优美:
“‘晨曦之心’……会是你吗?”
他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在校服里面,衬衣的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一张羊皮纸的拓印图。上面是用银粉勾勒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纹路——家族记载中,“晨曦之心”吊坠的模样。
此刻,隔着衣料,他仿佛感觉到那张拓印图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教师办公室。
班主任李老师没有去休息,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埃德加那份“完美”的转学档案。纸张崭新,印章清晰,所有手续无懈可击。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户,恰好能看到教学楼侧面,那个独自一人、慢吞吞走在阴影里,朝着校门口方向走去的苍白少年。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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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自然生物在校登记与观察条例(2026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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