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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茄汁、体育课与第一次“晕倒”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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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埃德加已经站在了教学楼最深处、阳光最晚眷顾的角落——连接旧实验楼与新教学楼的空中走廊下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三角形凹陷区。
这里弥漫着拖把未干的潮气、消毒水略带刺激性的味道,以及常年不见阳光的淡淡霉味。对普通人来说绝非宜人之地,但对埃德加而言,这里是天堂在校园里的一个秘密分支。
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从那个与校服格格不入的复古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银质的扁壶。拧开盖子,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酸甜气味逸散出来——特级番茄汁,加入了微量但至关重要的合成血浆替代素,是他维持“人类”表象所必须的“早餐”。
他面无表情地仰头灌下一大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滋养,但更多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隔靴搔痒般的空洞感。真正的鲜血所蕴含的生命力与温度,是任何科技产物都无法模拟的。
将银壶收回包内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那颗用玻璃纸精心包裹的草莓糖。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拉上了书包拉链。
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如同赦令般响起,但随之而来的广播通知却让埃德加刚松下的心弦再次绷紧。
“请各班同学迅速到操场集合,进行课间操——”
声音通过遍布校园的喇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操场。露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太阳正从东南方爬升,毫不吝啬地泼洒着光与热。
埃德加混在涌向操场的人流中,感觉每一步都像在靠近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烤箱。他尽可能地缩着肩膀,让前面同学的影子为自己提供些许可怜的遮蔽。
但这份侥幸很快被打破。
班主任李老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镜片后的眼睛弯成和蔼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林德同学,站到第一排来。新同学要尽快熟悉动作,看得清楚些。”
第一排。无遮无拦,直面阳光与全校师生的视线。
埃德加苍白的脸在日光下几乎透明。他试图张嘴说点什么,比如重申自己严重的“日光性皮炎”,但李老师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了那个队伍最前方的、如同受刑台般显眼的位置。
《舞动青春》的音乐在操场上空欢快地炸开。
噩梦开始了。
第一节:伸展运动。埃德加僵硬地抬起手臂,关节仿佛几个世纪未曾润滑过,动作滞涩得像一具被拙劣操控的木偶。旁边的同学手臂舒展如鸟翼,他的却像两根正在缓慢解冻的冰棱。
第二节:踢腿运动。他勉强将脚抬离地面,高度只够跨过一道不存在的门槛,脚尖谨慎地探出又缩回,仿佛地面不是塑胶而是滚烫的熔岩。
第三节:跳跃运动。周围的同学轻盈起落,充满活力。埃德加站在原地,双膝微屈,象征性地颠了颠脚跟,幅度小得可以忽略不计。他黑色的头发随着这微弱的起伏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过于纯粹的黑导致的视觉错觉。
“没关系!跟着我学!”旁边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和鼓励。
林晓夕就在他右侧,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却像一团跳跃的蓝色火焰。她的动作流畅有力,马尾辫随着节拍甩动,划出充满生命力的弧线,好几次擦过埃德加冰凉的手臂。
埃德加瞥了她一眼,试图模仿她手臂挥动的轨迹,结果手脚配合彻底失调,变成了同手同脚的滑稽模样。
后面传来清晰的“噗嗤”笑声。
三分钟的音乐,对埃德加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阳光无孔不入,穿透特制校服的纤维,在他皮肤上激起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灼刺感。他感觉自己的表皮正在被缓慢地烘干、脆化,虽然没有真正燃烧,但那股被“光明”彻底包围、无处遁形的窒息感,比物理伤害更让他难以忍受。
音乐终于停止。
“各班按顺序带回!”体育老师粗犷的声音响起。
埃德加如蒙大赦,立刻转身,试图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光的海洋。
“林德同学,”李老师的声音再次幽灵般响起,“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记得准时到。今天好像要测800米。”
埃德加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下午一点半,一天中日照最强烈、最恶毒的时刻之一。
红色塑胶跑道在烈日下蒸腾出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被炙烤的橡胶气味。体育老师——一位肤色黝黑、肌肉虬结、姓张的壮汉——正拿着秒表,声如洪钟地宣布:“今天测800米!计入期中体育成绩!不及格的,放学后留下来加练,直到及格为止!”
哀嚎声四起。
埃德加站在起跑线最外侧,墨镜后的眼睛望着眼前蜿蜒的红色跑道。那刺目的红色在阳光下仿佛在流动、燃烧,一直延伸到远处建筑物的阴影里。对他而言,那不是跑道,是通往炼狱的火焰之路。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尽管并不需要),计算着阳光照射的角度和跑道两侧可怜的树荫分布。最优策略是开始阶段紧跟大部队,利用人群遮挡阳光,在中段寻找视觉死角加速,最后阶段再恢复“体力不支”的状态。
“各就各位——预备——”
张老师高举发令枪。
“跑!”
一群蓝白色的身影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冲了出去,脚步声杂乱而充满朝气。
埃德加也跟着启动了。他精确地控制着步伐和速度,让自己保持在队伍的中后段,恰好被前面几个高个子男生投下的影子笼罩。阳光依旧灼热,但至少不是直接暴晒。
他能听到周围同学粗重的喘息,能闻到汗水在高温下蒸腾出的、混合着年轻生命力的独特气味。这气味让他喉咙发干,尖牙在牙床下隐隐发痒。他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专注于脚下的步伐和林晓夕跑在前方的背影。
她跑得很认真,马尾辫在脑后规律地摆动,蓝色的校服后背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汗迹。
“加油啊林德!坚持住!”她甚至有余力回头,对他喊了一句,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埃德加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跑道延伸,第一个弯道临近。这里有一小段视线盲区,被一排高大的宣传栏挡住,是跑道上为数不多的、从主席台方向不易直接观察到的地段。
就是现在。
在踏入宣传栏阴影的刹那,埃德加周身的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那片阴影,又从中剥离。
不是完全的隐身或瞬移,那太夸张了。只是一种将速度提升到人类视网膜捕捉极限边缘,再辅以阴影跳跃技巧的、极致的迅捷。
0.5秒?也许更短。
宣传栏另一侧的阳光依旧灼眼。
但埃德加已经站在了终点线内侧。他微微弯着腰,单手撑着膝盖,做出剧烈喘息的样子(实际上他的肺部平静如古井),另一只手抬起,假装看腕表——虽然他手腕上戴着的是一枚精致的、表盘刻着月相的古董怀表,压根没有秒针功能。
他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终点线附近负责记录的几个学生和体育张老师都愣住了。
张老师正低头在一个本子上记录最先到达的几个体育特长生的成绩,听到旁边学生的小声惊呼才抬起头。他看到站在终点线内、脸色比跑前更加苍白的埃德加,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你……”张老师上下打量着他,又回头看了看刚刚跑过弯道、正朝这边努力冲刺的大部队,“你什么时候跑完的?”
“刚刚。”埃德加平复着“喘息”,声音尽量显得虚弱但清晰。
“可我看你起跑的时候还在后面……”张老师眯起眼,看了看手里的秒表,上面显示的时间距离发令枪响才过去一分多钟。这个成绩已经打破了校纪录,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没注意到的方式。
“老师,您可能看错了。”埃德加维持着礼貌而略带困惑的表情,尖牙紧紧抵着下唇内侧,确保不会暴露,“我一直按照自己的节奏在跑。”
陆续有学生冲过终点线。林晓夕是女生组第一个,她冲线后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浸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几秒钟后,她才缓过气,直起身,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早已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埃德加。
“你……这么快?!”她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眼睛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以前……稍微练过。”埃德加给出了一个万能的、模糊的解释,同时感觉脚下传来一阵虚浮感。不是装的。刚才那一下极限速度的爆发,虽然短暂,但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施展,消耗远超预期。阳光如同无形的重负,压榨着他体内本就因为缺乏真正鲜血而有些滞涩的能量循环。
张老师皱着眉头,在成绩登记表上“林德”的名字后面,用力写下了“1分02秒”,然后在这串数字旁边,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怀疑的问号。
“你,”张老师收起笔,指着埃德加,语气严肃,“状态看起来不太对。这样,等其他同学测完,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埃德加的身体,恰好在此时晃了晃。
他完美地计算了角度、时机,以及周围人的位置。
眩晕感表现得恰到好处,眼神瞬间失焦,膝盖一软,整个人向着右侧——林晓夕所站的方向——软倒下去。
“林德?!”
惊呼声中,林晓夕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少年冰冷而略显单薄的身体跌入她的臂弯。重量比她想象的要轻,仿佛这副躯壳里没有多少实心的东西。皮肤透过湿漉漉的校服布料传来,凉得惊人,像一块在烈日下暴晒许久却依然沁着寒气的玉石。
“他脸色好白!是不是中暑了?!”
“刚才跑得太猛了吧!”
“快!送医务室!”
人群一阵骚动。张老师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查看。
埃德加“虚弱”地半睁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嘴唇翕动,用气声吐出几个字:
“光……太亮了……”
然后,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让开让开!”张老师当机立断,招呼旁边两个高个子男生,“你们俩,帮忙抬一下!送医务室!”
“老师,我来扶这边!”林晓夕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架住了埃德加的一只胳膊。她的手臂紧贴着他冰凉的上臂,那异常的温度让她心头疑窦再起,但此刻担忧压过了疑惑。
两个男生抬起埃德加的双腿,林晓夕和另一个女生架着他的上半身,一行人急匆匆地朝着教学楼方向的医务室跑去。
埃德加闭着眼,任由自己被人搬运。颠簸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人的、温热的体温,能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和担忧的低语。尤其是林晓夕,她的手臂稳稳地支撑着他,她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衫和冰冷的躯体传来——急促、有力、充满了年轻生命特有的蓬勃节奏,像一面在胸腔里擂动的小鼓。
咚、咚、咚。
这声音穿透了阳光带来的灼痛,穿透了伪装带来的紧绷,清晰地回荡在他的感知里。
如此鲜活。如此温暖。
如此……让他那沉寂了太久的心脏,似乎也跟着那遥远的韵律,微弱地、尝试性地,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