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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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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赵玉桓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偎着齐愈时,我才明白所谓情之一字是多么可笑,逼着我堂堂赵国长公主,随远嫁,守空闺,落了马,信以为清风霁月的小将军,只是生得凉薄的性子,而这一路追随我的,只有我的贴身侍卫齐愈。
“我不想听这个,姐姐,亲亲我。”齐愈低着头在喘,偏生压抑着气息,跪在地上,两只手被铁链高高的吊起,已是强弓末弩。遍布伤痕的身体,颤抖的唇止不住的往淌血,喉结滚动,我知道他是拼命往下咽血。
我的唇贴上他微凉的脖颈,顺着往上偎贴,直至他冰凉的耳廓,我发了发狠,咬上去:“齐愈,我挺过去,我想嫁给你了。”
这一刻我是真心的,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我的心早已死了千千万万回了,到还是齐愈在我身边。
我感受到齐愈浑身发颤,双手扯住铁链发出动响,一声笑,血气扑面而来涌向我:“姐姐答应了,便不能回头了。”他于黑暗中抬头看向我,血色尽失的脸和纸一样白,眼尾却带着一抹猩红。
我看不得他如此神情,倾身将他揽入怀里,他说:“我冷。”
黑暗里我的眼睛睁得很大:“齐愈,等回赵国,我们就结婚。”
腊月的天真冷,我好久不曾瞧过齐愈了。
我是赵国长公主,是整个赵氏王朝最珍贵的公主,帝国的瑰宝。从小便受是锦衣玉食,受万千荣宠。世人皆知我赵玉桓的名声,生的才貌双全,能文能武,一把长枪使得出神入化。
生在皇家,“情”之一字是万般不该,相术师却叹息,我命定受困于此,数栽春秋,一招不慎,便是死局。
我于十九岁遇见燕骁,他乃燕国三皇子,也是一统骁骑军的将领。时年正值赵国伐燕。我随我二哥出征,齐愈跟随在我的身边。
齐愈是我的护卫,自十岁与我相遇,在我身边已是七年,他唤我姐姐,是我教他如此。
十年前,寒冬腊月的天。异族人带来新鲜玩意说是助兴,特意邀皇室人员前来观赏。一向萧瑟的斗兽场缠上红幔,烧起暖炉,燃起飘飘然的香,一股子萎靡的味道。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齐愈,和我一样半大的孩子,却赤着上半身立在斗兽场上。
我看他的第一眼。
血气,凶狠,桀骜不驯,是一匹食人骨髓的狼,更是一把上等的好剑。
他不该消磨在这里。
他持一把长刀,对面立一猛虎。错身之间,齐愈轻巧的翻身避开利齿,刀背反转,没入猛虎颈脖,抽离,血迹喷涌而出。
虎倒地不起,卒。
全场静默无声,只有红炉里的炭烧的噼啪作祟。
我自第一个开口,问那异族来的使者:“堂堂赵国长公主可否担得起这个奴隶,作十岁生辰的贺礼。”那使者连忙作辑答应。
二公主赵阙连忙起身,开口要人,说那奴隶甚是和眼缘,想带回她那景阙殿。
父皇思索道:“选主是你们与他的缘分,即为主奴,出入身侧要的是心甘情愿的忠,倒任他自己选罢。”
我转身看向齐愈,他跪在地上,刀锋上带出的血珠溅红了他半边的脸,顺着消瘦的下颚向下淌。他看向我,缓缓吐出:“奴,见过主人。”
我莞尔,自称是奴,眼里的桀骜却烈地快要将人吞掉。
于正十二月,大雪纷飞的天,齐愈被我领回了桓宇殿,我坐软轿,齐愈便在冰天雪地里跟了一路,血从他身上沿街淌进雪地,红了从斗兽场到桓宇殿的路。
我靠在软榻上,赤脚勾着齐愈的肩头,他在我身前跪的挺立。我笑着对他讲:“齐愈,你从此便是我的刀。”
“是。”他答道,赤红着一张脸,温顺而又听话,不见方才的血气。
我喜欢极了他这幅模样,明明是匹狼,在我这成了把乖顺的刀,忍得辛苦,却是十分的真心。
“我可知依着我的规矩我该叫我什么?”我笑着问他。
“主人。”他低垂着眼,回答的倒是规矩。
“不,叫姐姐。”我凑近他,他浑身一颤。我笑得更是开心。
很多年以后我都会回想起今日的场景,那声姐姐怕是禁忌,我一时的玩笑,却不想垮了界,失了分寸,自此齐愈跟随在我身边,一喊便是十年。
在我身边,齐愈很快便展露出他可怕的武学天赋,我二哥向我讨要齐愈去军营,定是一员猛将。
我问齐愈:“我是否忠于赵氏王朝?”
齐愈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我只忠于姐姐。”
我知道齐愈说的是真话,我将这只小狼崽训得乖顺而又狠戾,滔天的富贵于他无物,眼里只有这个姐姐。
我亲亲他的额头,算作嘉奖,他闭上眼睛,我对他说:“我需要军权,你能够给我满意的结果对么。”
自此我安排齐愈进入军队,从百户长开始,用七年的时间做到将领,树立威信,振臂一呼而云集响应,我未曾插手,齐愈却从不令我失望。
除去军队的时间,齐愈在我身边半步不离。他总在清晨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桓宇殿,径直来到我的帐边。
我于天光渐醒时睁眼,总能透过轻轻几层纱幔,他那张面孔是刀锋削过的挺立,眼睛如寒星般淬着光,唇色淡且薄。
他笼在一片冷光里,跪在我的床头,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姐姐。”
十九岁的赵国长公主,自是鲜衣怒马,恣意轻快。
赵国伐燕首战,我定是要会会燕骁。
我见他时他身披玄甲,跨着黑色的战马。身后跟随的是黑压压燕国三千精兵,只待他一声令下。
我站立城头,烈烈生长风,而不知其所止。
我将弓张满,连续三箭射出,他偏身躲过。
我兴致盎然,翻身上马。
齐愈却拦下我:“姐姐,我想要他的命,我可以去取。”
“不,我只是跟他玩玩。”我策马出城门,左手持缰绳,右手持枪,直逼燕骁。
呼啸而过的风,粗粝的尘土,场下士兵将领混战厮杀,我一一掠过他们。
我提枪朝燕骁刺去,他横剑格挡,碰撞的瞬间,枪体传来阵阵嗡鸣。
我的枪尖轻触他的咽喉,一瞬间,他的剑贴住我的脖颈,带来一股冰凉的冷意。
我们谁也没有动。
我抬头看向他,我看到燕国的经幡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只是那一眼,日后想来,却是千不该万不该。
他虽一身黑衣,沾满了鲜血,却不似那地狱里出逃的恶鬼,而是慈眉善目,面色柔和,平直的眉毛,垂顺的眉眼,大抵不是生在这凡尘俗世的泥人,而是那从天降的谪仙人。
那双无欲无求、无喜无悲的脸,他不该是诞生于王朝的皇子皇孙,一生追逐名利,欲海里沉沦,他该是那万古不变的明月,清晖流泄,冷眼看着这世间变迁。
“姐姐。”齐愈策马而来,“镪”的一声,飞来的弯刀撞开我和燕骁。
燕骁收回长剑,复身而立。
我翻身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燕骁,随着军队,策马回城。
那天晚上,我枕在枕上,看床幔层层叠叠,营地传来号角,我却只觉万籁俱寂。
齐愈凑到我床边:“是在想今天看到的那个人?燕骁?”
“没呢。”我手指缠上了齐愈的黑发,后又轻轻推开他。
他凑近我的脸:“别想他,他武功不济,被我单手挑下了马。”
“嗯。”我声音含糊,痴儿,世间的事可不是如此计算。
“他是我的手下败将。”,他依旧强调。
“嗯嗯嗯。”我更是不耐。
数月后。
燕赵重修于好,结为姻亲,赵国将派一位适龄公主于燕国联姻。
我去见了我的父皇。
相术师只是叹息:“他命里便是薄情之人,殿下聪慧,已知他无情无爱,又何故执着。”
父皇目光深邃,久久不语,教人猜不透帝王的心。
我向父皇请命:“儿臣贵为赵国公主,皇室子嗣,便有责任履行长公主的义务,儿臣愿赴燕联姻,以固我大燕基业。”
可我还是决意嫁给燕骁,皇命一下,消息传的很快。
齐愈在我门口跪了一夜,他先是求我不要出嫁,说那燕骁绝非良配,最后到苦苦哀求,燕地苦寒,他要与我一同前往。
我对门外的他置之不理。
我已决心将齐愈留在赵国,一来燕国带上齐愈并无益处,二来则是二哥需要齐愈在军中的助力,帮他赢来军中的威望。
齐愈却只觉得抛弃,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像是大厦将倾:“姐姐是不要我了吗?”
经他一说,这么多年的情感,我倒是抛诸脑后,我生出愧疚。
我只得解释:“并非如此,我只是需要你留下来,替我继续辅佐二哥。”
他拉着我的手,攥出红痕,第一次对我如此强硬:“不,姐姐,你不可以不要我,你也没法不要我的。”
软的不行,我只能来硬的。
我二哥将齐愈困在牢里,计划等我抵达了燕国再行放出,我请我二哥照顾好齐愈,我终究是亏欠于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