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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腊月初八,我离开赵国,穿着火红的嫁衣,像是将所有旺盛的生命,都付诸一炬,燃起熊熊烈火。

      临过城门口,齐愈却追了上来,我早该知道,赵国的牢狱拦不住他。

      他一路追至我的銮驾前,打伤了所有企图阻拦的士兵,鲜血淌过我的銮驾。

      齐愈也穿着红色的衣袍,黑发束在脑后,鲜血沾染了满身,杀急了眼。

      一见到我却将剑丢下,手足无措的走向我:“我还以为赶不及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走了。”

      不等我答话,他又急切的说:“我穿了红色的衣服,来送你出嫁。”

      他眼里闪着隐晦的泪光,带着恳切。

      他终究是上了我的銮驾,我带他一同赴燕。

      他一路在銮驾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一言不发。

      我最终是将齐愈揽入怀中,贴着他的脸,一下下抚着他的长发。

      “我只是想,我都出嫁了,不应该在带着你了。”

      怀里他攥住我的衣袖:“不,你出嫁了我也要跟着。”

      我能感受到他浑身湿透,浸满血污,我心生愧疚:“齐愈,是我错了,以后只要你愿意,我去哪儿都带上你。”

      新婚那日,甚是隆重,北燕以最高礼遇迎娶赵国长公主,十里红妆洋洋洒洒铺了一路。

      可我却只记得,那是个极冷的日子,水都冻成冰了。

      北燕不似赵国四季如春,一年有三季皆被冰雪掩埋。

      我在轿子里紧张,又隐约期待,连连唾骂自己,堂堂赵国长公主也有因人心绪不宁的一天,背都汗湿了,手也凉透了。

      一天的礼仪制度结束后,我终是在晚阁等来了燕骁。

      一双骨节分明纤细的手,缓缓的揭开了我的盖头,动作很是温柔。

      我看到那双眼,是极好看的,冷冷清清,黑白分明,像是洒满清晖的月夜,只可惜不带一丝情绪,那张脸明明也该是清润的,却像是静潭般无波。

      我心中瑟缩一下,烛火也哔啵作响。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合卺酒递与我,我起身与他并肩,饮下酒。

      我双手欲揽住他的肩头。

      他却将我的手推开,神色淡淡:“公主殿下,礼已成,我还有公务要忙,今夜就不留宿晚阁了。”

      “今晚是新婚夜。”他转身要走,我的傲气不允许我说的更多,只是用手轻轻勾着,希望他能回头。

      他没有回头,只是拂开了我的手。

      “你是何意?新婚之夜将我独留在空房,你弃赵国的颜面于不顾,燕骁,你我乃是国婚。”情急之下重话说出口,转瞬就后悔不已。

      我不愿在新婚夜就和他起争执,况且,这段婚姻虽是联姻,但内里我终究是藏了私心的。

      “那我今日便与殿下讲清楚,你我国婚,相敬如宾便好,多余的你我之间没有过多的缘分。”燕骁道。

      他不因我的话恼,也不对我表达不喜,他只是不作停留,视我为无物。

      他推开房门,寒风冷冽的灌入里屋,是透彻骨子的寒凉之意。

      “蹭”地一声,寒光闪过。

      一把剑架上了燕骁的脖颈,齐愈守在门口,背风而立,他盯着燕骁一字一句的警告:“没有人可以对殿下不敬,回去。”

      齐愈听了全程。

      燕骁背对着我,不进也不退,我见那剑锋贴上雪白的皮肤,闪着寒气和银光,印下一抹殷红。

      什么时候我赵玉桓要强留这人陪我,太没意思罢了。

      “齐愈,你放他走。”我说到。

      齐愈剑锋不减,执拗地说道:“殿下,他要是对你不敬,我便杀了他。”

      僵持不下,可内心我也在等,等那把剑哪怕是个逼迫,燕骁或许也会回头。

      燕骁不为所动,无论是叫嚣的我,还是举着剑的齐愈,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

      剑刺破脖颈,鲜血顺着剑锋向地上滴答,落在雪地里,像足了一串梅花。

      “放肆,齐愈,什么时候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要他走,离开我的房间。”我朝齐愈喊。

      齐愈目光阴鸷,眉头紧蹙,嘴角崩地平直。最终放下了剑,整个胳膊连着剑都在抖,恨不能将燕骁刺个对穿。

      剑落了下来,燕骁轻飘飘离开了晚阁。

      我摔坐在暖榻上只觉得浑身乏力,胃里有一团火,顺着我的胸腔一路往上烧,酒意也跟着上来,辛辣一片,头直犯晕。

      晚阁新来的小厮和婢女无不低着头,恨不得听不清也看不见,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全都退下。

      只剩我和齐愈。

      齐愈跪在我的面前,低着头,很久才开:“你别生气了。”

      我将桌上的杯盏摔在齐愈的身上,茶水烫了他一脸,杯身在他眉骨处带出血迹,他闭着眼,没躲一下:“我让我伤他了吗,什么时候就连我说的话也不作数了。”

      他跪地笔直:“姐姐你罚我吧。不要再生气了。”

      那天夜里,齐愈在地上请罪,一跪便是一宿,我枯坐在窗沿,看着烛芯燃尽,春宵苦短,新婚一夜很快便过了。

      我其实是气燕骁,但我口口声声喊得却是齐愈,我气他婚约不作数,气他对我的挽留视若无睹。
      ? 日后我每每回想那一夜,恨燕骁,终究还是恨自己,又愧对于齐愈,可终究我没能对齐愈开口说句道歉。

      时年一月,我从北燕密封的卷宗里得知燕骁的过往,清风霁月的小将军,为何生得凉薄的性子。

      燕骁的生母槐贵妃,生得国色天香,一时宠冠六宫。祖父槐远道,乃北燕槐氏家主,槐北军军主。

      更有甚者言:槐北军见虎符,不发;见将军号令,发。

      北燕皇室的半壁江山,乃槐北军铁骑踏下的山河。

      平定边境来犯者后,槐氏一族自是功高震主,年轻的君王眼里容不下沙子,荣宠不过是昙花一现,槐贵妃最不该的便是诞下皇子。

      槐远道戎马一生,未战死于沙场,而亡于帝国的阴谋中,围困在皇城里,身中六箭,死而不倒,怒目远视。

      槐氏一族以谋逆之罪覆灭,槐贵妃亦是死于极刑。

      心怀怨恨的皇贵妃,命人在宫中架起刑架,誓以槐氏死于狼狈扭曲之态,可即使是在火焰中,槐氏也是那般熠熠生辉。

      八岁的燕骁跪在刑台下,皇贵妃幼子踩着他的脊背,迫使他目睹祖父、母亲、家族全部亡于燕国皇氏。

      同年,燕骁因年未满十二,又是皇帝的亲生骨血。

      被沥阳寺高僧接入山门,斩断红尘因果,潜心修行佛法,不得再入尘世。这一晃便是十年的光景。

      十年间,没有槐北军镇守的北燕,风雨飘摇,腹背受敌。

      皇上不得不重启旧部,请槐轸出山,槐轸乃槐远道之子,槐贵妃长兄。

      十八岁的燕骁连夜被接还皇都,还了俗,封为安王,掌管骁骑军。

      下山前夜,槐轸亲自上沥阳寺,和燕骁在佛像前谈了一夜,镀金漆的佛,慈眉善目,似是低眉应允这一切。

      二月二,燕骁下山,无人得知他心事,一如十年前他上山一般。

      我与燕骁之间,除新婚一夜,他对我并无差池,他待我以礼。安王府上下听从我差遣,从前我是赵国长公主,如今便是安王正妃。

      我自幼便精于权谋,如今身在府中,帮燕骁打理朝中官员往来。

      他敬我,以礼相待,但却不愿靠近我。

      我想也罢,他心中没有我。亦是没有他人。

      我与他在府内一月只见得两三回面,他大部分时间宿在月阁,那是他的书房,我顾及是赵国公主的出身,从不踏足,而余下的时间,他尽数宿在骁骑营。

      两三次的见面,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我们两大多时相顾无言,只剩身后站着的齐愈,时不时发出响声,带着十足的怨气。

      有时我也会想,何故来到燕国,这里离赵国太远了,隔着万水千山,而北燕的天,太冷了。

      好在有齐愈陪着我。

      我来北燕的第二年,赵王薨,我和我同胞的二哥早早布局,有北燕的支持,养在赵国精锐的军队,很快二哥便继承了皇位。

      登基后一月,我二哥派使者前往北燕,于我而言是故人自赵国来,捎来了红梅。

      腊月初一,燕王宫中设宴款待赵国使者,我与燕骁共同赴宴。

      那日下了好大好大的雪,铺天盖地,从我们出门前便开始落了。我和燕骁都穿了白色的衣袍,他逆在风中等我,恍惚间我想起,第一次见燕骁他便是这幅模样。

      临行前齐愈不放心,说天寒地冻,硬是为我添了件衣裳。

      我抚着燕骁的手上车,马车内,那红热的暖炉偎着,熏着暖香,我觉得沉闷,头偏偏的疼,燕骁坐在我边上,是他一贯的沉默。

      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整个宫殿都镀上了金,泛着偏光般闪亮,也许是不知不觉喝多了酒,我只觉得像天宫般亮的我眼睛酸疼。

      我很久没有听过乡音了,窃窃在我耳边泛起,听的都不真切。

      他们问我:
      “安王妃近来可还安好。”

      “安王妃可是消瘦了。”

      “赵王在挂念您,问您可安好,三公主近来也念叨您。”

      “赵王新政实施后,赵国近来变化诸多,修了很多的路,安王妃见了怕是也要一时认不清方向了。”

      我饮了很多的酒,一杯接着一杯,一盏接着一盏,毫不节制,喝得脸颊泛起红晕,望着燕骁也开始痴笑。

      燕骁也许皱着眉拦了我的酒,也许没有,但都被我推回来了,可这些我都记不真切了。

      我只记得我在席间滴了一滴泪,从我眼角滑落,被我很快的隐去。

      待到宴席结束,喝昏了头,因着醉意。

      我靠在燕骁的怀里,燕骁身体崩得很紧,停顿了一瞬,又碍于赵国侍者的颜面,被半推半抱的和我出了殿门。

      我偎在他肩头华贵的缎子上,原来燕骁的怀,竟不似他人这般冰冷。

      那时天地都下白了,宫门都要落锁了。琼楼玉宇寂静无声,雪在细细的下,密密的下,呵气成冰,我却只觉得热。

      我听见很远的敲更声,近处却只有我和燕骁。

      他皱着眉,似是很不高兴我这般胡闹:“不早了,该上车回去了。”

      我只觉,那马车不解风情的碍事。

      推开燕骁,抽气短刀,拿刀面在马背上重重一落,马受了惊,腾起双蹄,踏雪而去。

      我得意的看向燕骁,表示着这该如何呢。

      又只剩下我和燕骁了,在这寂寂深深的宫门外。

      “燕骁,这下马车没了,回府的路该怎走?”,我洋洋得意。

      “赵玉桓,你。”,他到底是没有说出口,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像是对我的妥协。

      “燕骁,我背我可好,这雪冻脚。”我穿了一双秀着仙鹤饮水的绸缎鞋面,好看的紧,但是现下已经被雪化湿了面上。

      燕骁犹豫了很久,在我快要说算了的时候。

      他蹲了下来,我战战兢兢的爬上了他的背,他的背宽阔,将我背的很稳,我咯咯的笑出声,想着清风霁月的燕骁,也有被我拉入凡尘的那一日。

      我勾着他的脖子,将半张脸埋在他后背上,对着他的颈间吹气,断断续续,长长短短的气。

      他的背竟是这般的稳和宽阔,我歪着头望他,雪花落了个满头,一晃经年,年华已逝,我伸出手指去细细的触。

      我们一路无言,从西街走到中巷,燕骁走的很慢,他本可以不必这般慢的。

      那时燕骁好像与我说了很多,断断续续,可惜醒时我全忘掉。

      我只记得,南桥街口的老槐树下,燕骁为我舞了一段剑。

      他说那是祖父教给他的,在沥阳寺的青灯古佛前,他以为自己全忘掉了,可是怎么忘得掉,怎么能忘掉,槐北军旧部数十万的亡魂,在他的夜里日日盘旋,形容凄切,他又怎么敢忘掉。

      那剑式可真是漂亮,破空般凌厉,皆是杀招,燕骁一袭白衣,在这漫漫雪夜里,那雪无休无止,永无尽期。

      那剑气掀起的飞雪,凌空划破的气流。

      恍惚间,那才是我不乏千里迢迢来寻的小将军。

      可燕骁对我说:“你不该来找我的,你要的燕骁早就死在上山的那天,现在回来的不过是地府不收的厉鬼,他没法爱任何人。”

      也许燕骁也喝醉了,我也不省人事了,我第一次吻上燕骁的唇,他没能来得及后退。

      很冰很冷,薄薄的唇,仿佛淬着冰,怎么也捂不热,我着急了,伸手揽着他的肩头,与他唇齿痴缠,不得章法,我不信有捂不热的唇,我和他又急又躁。

      “燕骁,你亲了我。”我很是得意。

      他垂下眼眸,清清浅浅的在我额间印下一个吻:“赵玉桓,醒了就忘掉罢,等开春之后,我送你回赵国,继续去做你的长公主。”
      ? 我不明就里,只是紧紧的与他十指相扣,与他游荡在这空荡的街头。

      最后我睡了过去,又深又沉,偎在燕骁的外衣里,皇宫到安王府不过是几条街的距离,我被一路抱回了安王府。

      我们比预先答应的晚回来一个时辰,齐愈在府外等候多时,一袭黑发尽数染上白霜,见到我们急忙迎了上来。

      燕骁将我交由齐愈怀中,一言未发,不做任何停留。

      日后我每每思及那一夜,我分不清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那一夜的种种,像是我喝醉后酒杯里的倒影,只觉得黄粱一梦,空空一场,醒来尽是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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