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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旧事锁 她死之前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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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盛莲被冯勤扶着出去,陈昂这才发现她膝盖好像出了问题,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比起三年前,这个姑姑憔悴很多,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快五十。
见女儿走了,周芳转动脖子,浑浊的眼睛看向陈昂,两人隔着距离相望,渐渐的,她的眼眶里竟泛起泪光。
“向安,向安,是你回来看妈妈了吗?”
陈向安,这个名字好像都是上辈子听到似的,陈昂站在原地没动,周芳泪流满面,苍老的喉咙发出含糊的哭腔。
陈昂无法言说此刻内心的感受,比起眼前脆弱哭泣的可怜模样,他竟更希望周芳还是记忆里咒骂他,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他的凶狠样子。
不该是这样的,她的眼泪表示她有委屈和痛苦,而他的恨意在这眼泪中分崩离析。
周芳还在哭,陈昂走到床边坐下,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眼珠被泪水打湿后明亮了些,顺着陈昂的动作一路追随,周芳眼里尽是不舍。
陈昂轻柔的擦着她眼角,“我不是陈向安,我是陈昂。”
泪水被擦干净,陈昂看着安静下来的周芳,问道:“你为什么要哭呢?”
周芳的神情倏的一变,眼神清明又狠毒的盯着陈昂,破口大骂。
“是你,是你这个小畜生,你终于肯回来了。”
陈昂道:“陈盛莲说是你让我回来的,我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周芳一副被气恨的样子,干枯的双手死死扯着被角,骨节用力到发白。
“我要死了,我要带你一起去死!”
陈昂纹丝不动,平静道:“我凭什么要去死?没有人能决定我的生死。”
周芳气得浑身哆嗦,挣扎着想起来打陈昂,一如以前任意打骂他那般,陈昂微微避开她挥来的手,软绵绵的没什么劲儿,但还是感觉出其中滔天的恨意,以为早就冰冷的心,还是抽疼一下。
就恨他恨到这个地步吗?她爱自己的儿子,却不爱这个和儿子流着同样血液的孙子?
发黄的眼球变得通红,周芳继续挥舞着手想抓他,陈昂索性直接起身。
“既然这么不欢迎我,何必喊我回来!”
他转身想走,周芳嘶哑着嗓音在床上大喊,那么瘦弱的身体居然还能爆发出如此大的声音,恨入骨髓。
“贱人,叶晓声你这个贱人,为什么要拉着我儿子一起去死,你有什么资格?”
陈昂沉默的听着,吼完,周芳直喘粗气,像动物濒死之时的哀嚎,脆弱却无法忽视,强势的钻入耳中,企图勾起怜悯。
片刻,她又如迷茫的小孩嚎啕大哭。
“向安,我的向安,妈妈来找你了,你等等妈妈...”
房间里响着凄楚的呜咽,陈昂眨眨发酸的眼睛,又回到床边,剧烈的喊叫和动作夺走周芳大部分的力气,她瘫在床上,眼眶通红,泪水再次流了满脸。
“小昂,对不起,那么冷的冬天,你怎么一个人就跑走了呀?我到处找你,他们都说你不要奶奶,跟你爸一样消失了。”
“你跟你爸长得真像啊,可为什么你身上还留着那个贱人的血,我不甘心,呜呜,还我儿子,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周芳神情癫狂,又想朝林序扑过来,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浑身开始抽搐,漆黑的眼珠像两口深坑,想将陈昂拖入其中,活活掩埋。
“你为什么是那个贱人的孩子,你不该活着,你该像我这样痛苦!”
“当...当年,死的该是你和那个贱人,为什么是我的儿子啊!”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怀念说:“你有一双跟向安一样的眼睛,是我不甘心,对不起,奶奶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我错了小昂,你可以原谅我吗?可以原谅奶奶吗?”
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目光死死落在陈昂脸上,陈昂犹豫着,还是慢慢握住,这双手干燥冰凉,只掌心有点温度,但正在疯狂流失。
周芳的眼球逐渐涣散。
“姑父,姑父,陈盛莲,快来,你们快来。”
陈昂慌张大喊,两道人影冲到床前,陈盛莲的眼泪夺眶而出,“妈,妈,你怎么样?妈,你看看我。”
周芳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低。
“向安,我的向安,妈来找你了,妈...这就...来找你...”
陈盛莲趴在周芳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妈,你看看我,我也是你的孩子啊,为什么你只在意哥哥,为什么从来就看不到我啊?”
周芳的呜咽越来越弱,直至没了声音。
窗外,细雪纷扬,屋里一个苍老的生命溘然消失,天地空荡,安静之下更静。
就这样离开了吗?
昏黄的灯光照得陈昂恍惚,耳边是细弱的哭声,接着,哭声也没了。
陈盛莲麻木着脸用袖子擦擦眼睛,又抽出纸巾给早已闭眼离开的周芳擦眼泪,泪痕早已干涸,但她还是擦得很认真。
“妈,一路走好!”
兄妹俩驱车赶到陈家时,是第二天临近中午,难得下雪的城市,昨晚突然飘来场大雪,天地白茫一片。
这里是云城下属一个叫望北的县城,老小区的单元楼前,空地上支起大棚,棚里零星坐着几位老人在说话,林序一眼就看到坐在灵堂前的陈昂。
他头上包着白布,蜷缩在小凳上,眼神呆滞,面色惨白,像极去年在院子里见到他时的状态,林序的眼圈瞬间红了。
元旦那天,他们四人去商业街跨年,烟火中,陈昂突然抱住他,在他耳边大喊:“新的一年,我陈昂要开始全新的生活,要努力要自由,要为自己而活!”
那样明媚的笑脸与如今的苍白重合,林序快步走进棚里,声音轻柔,生怕惊吓到他。
“陈昂。”
陈昂一夜未睡。
来的路上,他以为自己会愤恨会觉得畅快,当殡仪馆抬走周芳时,心却像空出个大洞,凛冽的风从中刮过,卷走所有情绪。
一切都变得空白,流不出眼泪也说不出话。
直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最先看清的是泥泞不堪的皮靴,沾着雪花,高大的男人逆着光走到他面前,像一座坚定不移的大山。
“陈昂...”他伸出手,呼吸在面前生出白雾,朦胧了双眼,“我来了!”
白事要办两天,接待人情这些全是陈盛莲和冯勤,很多人看清站在旁边的陈昂会先是一愣,而后神情复杂的说上一句。
“小昂来啦。”
林序林溪大概是唯一来自陈昂这边的客人,林溪去随的礼,只说是陈昂的老师,陈盛莲依然冷漠,冯高勤倒很热情,直夸他们有心,还感谢他们对陈昂的照顾。
一整天,兄妹俩就默默陪着陈昂守灵,饭点时去给他拿吃的,但他水米不进,熬到晚上还不肯休息。
林序忍不了,直接将人揽到背上,扛起就走,冯勤诧异的走过来
“这是怎么了?”
林溪赶紧解释道:“小昂状态有点不好,我们背他去休息会儿。”
陈昂的脸色灰白,嘴唇发干,比起上午看起来更虚弱,冯勤看了眼。
“哎呀,怎么搞成这样,好好,麻烦你们了。”
他嘴上说着麻烦,却没有下一步动作,陈盛莲走过来,冷声道:“家里没他房间,你们不是开车了吗,就去车上躺躺吧。”
说完转身就走,骂骂咧咧:“贱皮子就是不中用!”
林序眼神骤冷,“你他妈说...”
他浑身散发出阴鸷的低压,陈昂趴在他背上,伸手去摸他脸,打断他。
“序哥,别,没事儿...”
他指尖冷得像块冰,林序回神,决定先不跟这个为老不尊的女人计较,背着人大步往外走,林溪也生气,狠狠瞪眼有些尴尬的冯勤,赶紧追上。
出了小区,林序道:“小溪,定个附近的酒店。”
一进房间,林溪立刻将空调打开,林序把水壶和杯子清洗干净,放了瓶纯净水煮开烫洗,又再烧水,陈昂平静的靠着沙发,林溪坐到他旁边。
“小昂,想吃点什么吗?”
陈昂挤出一个笑摇摇头,但他脸色实在不好看,笑起来更显可怜,林溪眼眶发酸,心疼道:“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能这样骂你呢?”
陈昂没说话,水烧开的沸腾声在安静的房间中格外响亮,林序叉腰站在水壶前,即使背对着,也能感觉出他的怒意。
水壶跳了,他赶紧倒进杯子,又兑点凉的纯净水,端给陈昂。
“必须喝点水。”
好在陈昂还听他的话,接过慢慢喝起来,林序坐在他另一边。
“明天中午就结束了对吧,一结束我们马上回家!”
林溪附和道:“对!”
兄妹俩也明白,不管陈家人怎么不好,陈昂既然选择留下来,肯定还是想要送周芳最后一程,总归人已经死了。
陈昂喝完一杯水,饿了一天的肚子发出咕咕声,他笑得傻乎乎的。
“饿了。”
不知道是不是热水和房间温度的原因,他的脸色红润了些,林溪赶紧道:“刚刚在楼下看到家面馆,我去给你打包一碗面?”
陈昂点点头,“谢谢林老师。”
等林溪离开,林序将陈昂抱到自己腿上,陈昂眷恋的埋在他肩头。
屋里升温,林序将外套脱了,此时只感觉一股濡湿在肩头漫开,大掌安抚的拍着陈昂后背。
“想哭就哭吧,哥哥在!”
陈昂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但还是努力克制着崩溃,委屈地向林序哭诉。
“序哥,我...我不明白,她死之前让我原谅她,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我该恨她的,以前她总是打我骂我,我以为我是恨她的,可是...”
可是她把父母剩的存款全部留给了他,她哭着说对不起他,她说她曾在当年那个冬夜到处找他。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痛苦,儿子儿媳的骤然离世,对于周芳也是一场高悬于顶的暴雨。
这场经年的隐痛,没有人能幸免。
“可你最无辜,陈昂,从头到尾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不该那样对你。”
林序捧着他的脸,目光坚定,嗓音沉静,却带着消弭眼泪的魔力。
“你难受是因为你善良,不是他们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