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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便当 他把全世界 ...

  •   第十章便当
      他把全世界的烟火盛进一只小小饭盒,说"吃不完",却悄悄喂饱了我的宇宙。

      十二月末,学校食堂的伙食突然断崖式下跌,像是坐了一趟没有刹车的过山车,一头栽进了深渊。
      周一的红烧排骨变成了"红烧骨渣"——陆厌用筷子戳了戳盘中那几块灰褐色的不明物体,发现它们坚硬得能在桌面上敲出声响。周二更离谱,番茄炒蛋只剩下"番茄炒番茄",蛋黄少得可怜,像是被谁用牙签挑走了精华,只剩下酸溜溜的西红柿在盘子里游泳。周三简直是灾难:青菜汤里漂着三根倔强的菜梗,像溺水者伸出的求救信号,汤面上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散发着一种介于青草和淤泥之间的微妙气味。
      午餐时间,四年级(3)班的教室里弥漫起一股"难民"气息。同学们不再像往常那样蜂拥向食堂,而是纷纷从书包里掏出花花绿绿的便当盒,在教室后排的公用微波炉前排队。盒盖一掀,香气炸开——林远的红烧牛腩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王宇的可乐鸡翅裹着浓稠的酱汁,还有女生带来的芝士焗饭,拉出长长的丝,像金色的蛛网。
      瞬间,食堂被拍死在墙角,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陆厌趴在桌沿,鼻尖耸动,像误入盛宴的小流浪狗。他眼巴巴看着同桌林远用叉子叉起一块金黄扇贝,扇贝肉在灯光下颤巍巍的,散发着海洋的鲜甜。陆厌的口腔自动分泌唾液,喉咙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咚"。
      他猛地别过脸,假装对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产生了浓厚兴趣:"食堂也......还行吧。"
      声音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当晚回家,陆厌便开始了无休止的吐槽。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妈翻炒锅里的青菜,声音带着哭腔:"妈,食堂的菜真的不能吃!周二那个番茄炒蛋,蛋少得可怜,我还看见阿姨用手直接抓菜!"
      "挑食?"陆妈头也不回,锅铲拍在案板上发出巨响,"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啃红薯叶都香!你身子骨弱,就是没饿到极致!敢不吃食堂?那就饿着!晚上回来才准吃!"
      坐在沙发上,陆厌抱着抱枕,听着厨房里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像是给他的胃判了缓刑。他想起沈墨白——那家伙每次都能把食堂的菜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难道他有什么特殊的消化能力?还是他根本味觉失灵?
      第二天中午,陆厌苦着脸走进食堂。
      队伍排得很长,打饭阿姨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综合征。轮到陆厌时,一勺"番茄炒番茄"扣在餐盘里,红色的汁液溅到盘边,像是一滩稀释的血。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勉强扒了一口——酸,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金属味。
      他嚼了两下,胃部自动发起抗议,像是有一只小手在拧他的胃壁。
      陆厌皱着眉,勉强咽下第二口,感觉那团红色的东西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结成一团冰冷的疙瘩。他再也吃不下了,端起只吃了三分之一的餐盘,走到回收处。手一抖,大半饭菜滑进潲水桶,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像在嘲笑他的任性。
      他转身,却撞进一道目光里。
      沈墨白站在食堂出口的柱子阴影里,手里也端着餐盘,里面的菜同样少得可怜——几块土豆,几根青菜,还有一团看不出原貌的肉糜。但他没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陆厌,看着那个弯下去的脊背,看着那个假装坚强的背影,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像是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陆厌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羞耻感——他不想被沈墨白看见自己浪费粮食,不想被看见自己的狼狈。
      下午第一节,数学小测。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像时间在悄悄流逝。陆厌盯着试卷上的应用题,数字在他眼前跳舞,像是有了生命。他的胃在收缩,发出无声的抗议,血糖低得让他头晕眼花。
      忽然,"咕噜——"
      一声肚子叫划破寂静,像小号破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陆厌瞬间涨红脸,笔尖在草稿纸戳出一个黑洞。他猛地捂住肚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林远还故意扭头看他,挤眉弄眼。
      旁边,沈墨白侧目,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却在陆厌瞪来前,迅速恢复成一本正经的冷淡。他写下最后一道答案,顺手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遮住那声不雅的痕迹,像给窘迫打上一层柔光。
      陆厌看着那张推到面前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演算步骤,还有一行小字:"下课后等我。"
      他愣了一下,心跳莫名加速,肚子也不叫了。
      第三天,陆厌彻底放弃了食堂。
      他把餐盘倒扣,用清水涮了涮,权当"眼不见为净",随后拖着空肚子回教室。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最后的力气。教室里弥漫着各种便当的香味,像是无形的浪潮,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防线。
      他把头埋进臂弯,额头抵着桌沿,像与胃进行拉锯战。肚子里像是有只手在拧,又像是有一群鸽子在扑腾,咕咕直叫。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现在有一块饼干就好了,哪怕是一块受潮的苏打饼干也好。
      迷糊间,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没在校食堂见到沈墨白。
      ——那家伙去哪了?
      这个疑问刚冒头,就被一阵香味打断。
      浓郁、温暖、带着米饭被蒸汽撑开的甜香,像一把钩子,直接拎起他的灵魂。那香味里有酱油的醇厚,有鸡蛋的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蜂蜜,又像是焦糖。
      香味来自自己座位前排。
      沈墨白背对门口,膝上摆着一只深蓝色的便当盒,盒盖上印着一只小小的白熊,憨态可掬。他掀开盒盖,里面铺得满满当当——玉子烧金黄厚实,表面煎得微微焦脆,呈现出完美的琥珀色;照烧鸡腿排闪着蜜色油光,酱汁浓稠地裹在表面;小章鱼香肠咧着嘴,切口处翻出红色的肉,仿佛在说"快来吃我";最角落甚至塞了两只饱满的车厘子,红得嚣张,像两颗小小的红宝石。
      陆厌的视线瞬间被锁死,脚步黏在地上,拔都拔不动。他的胃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像是干涸的沙漠遇到了绿洲。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经过,却控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自己都脸红,赶紧别开眼,扑向座位准备继续"装死"。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却忍不住从缝隙里偷看——沈墨白的背影挺拔,肩膀线条好看,正低头摆弄筷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就在他即将趴下的瞬间,沈墨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着一点夸张的苦恼:
      "便当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呢。丢掉又太可惜,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帮这个忙?"
      话音未落,一阵风"嗖"地掠过。
      陆厌光速出现在他对面,双眼亮得像两盏小探照灯,哪还有半点刚才的萎靡:"我!陆厌!最乐于助人!"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还带着一丝因为饥饿而产生的颤抖。
      沈墨白忍笑,把便当盒往中间推了推,又变魔术似的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递过去。他的指尖擦过陆厌的手背,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那......辛苦陆厌同学了。"
      第一口玉子烧入口,绵软香甜,蛋香在舌尖炸开,像是一朵云在口腔里融化。陆厌眯起眼,像被顺毛的猫,满足得发出小声喟叹。他几乎要原地旋转——这是什么人间美味?这是什么神仙便当?
      第二口鸡腿排,牙齿咬破焦脆的表皮,肉汁在齿间迸开,鲜嫩的鸡肉混合着照烧汁的甜咸,他几乎要咬到舌头。沈墨白单手托腮,看他狼吞虎咽,眼底盛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像是看着一只终于肯吃东西的小动物。
      "慢点,"他递来纸巾,指尖在陆厌嘴角停留了一秒,轻轻擦去一点酱汁,"没人抢。"
      陆厌含糊应声,却连车厘子梗都忘记吐,直接嚼碎,酸得眯眼,又幸福得咧嘴。他吃得很快,却也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尝某种珍贵的宝物。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筷子一顿,努力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声音小小:"......谢谢。"
      沈墨白没听清,微微前倾,发丝垂下来,几乎要碰到陆厌的额头:"嗯?"
      陆厌抬眼,脸还鼓着,像囤粮的仓鼠,却认真重复:"谢谢你,沈墨白。"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声音更轻,"我......我很饿。"
      那一刻,沈墨白觉得心脏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痒,却足够让他耳尖发红。他看着陆厌微颤的睫毛,看着那张因为食物而泛红的脸颊,突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摸一只终于肯亲近人的小猫。
      "下次,"沈墨白轻声说,"要是食堂不好吃,就跟我一起吃吧。"
      陆厌愣住,筷子悬在半空:"可以吗?"
      "嗯,"沈墨白点头,把最后一块玉子烧夹到他碗里,"反正我也吃不完。"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便当盒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两颗车厘子核躺在角落,像两颗小小的见证。
      陆厌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背上,像完成一场神圣仪式。他从未觉得如此满足,不仅仅是胃,还有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好吃吗?"沈墨白问,开始收拾便当盒。
      "人间最美味!"陆厌竖起大拇指,又补一句,"明天......还能帮忙吗?"
      说完才觉唐突,忙找补,"我是说,不能浪费粮食!这是美德!"
      沈墨白笑出声,点头:"好,明天还请你帮忙。"声音轻,却像许下承诺,"不过,明天我想吃你带的零食作为交换。"
      "没问题!"陆厌拍胸脯,"我带巧克力!我攒了零花钱!"
      夜里,房间只亮一盏鹅黄台灯。
      陆厌抱着靠枕,在日记本上刷刷飞舞——
      "12月25日,晴,肚子里装着整个春天。
      今天的食堂依旧难吃得像外星饲料,
      可我吃到了玉子烧、鸡腿排、还有车厘子!
      沈墨白说'吃不完',
      可我分明看见他偷偷把最大的那块鸡腿留给我。
      他擦我嘴角的时候,
      手指很暖,
      比玉子烧还暖。
      原来'太多了'是骗人的,
      真正多的是——
      他掌心的温度,
      他眼里的笑意,
      还有我胸腔里,快要满出来的感激。
      ......
      有人在我饿着的时候,
      把便当推到我面前,
      说'帮我个忙吧'。
      这个忙,我愿意帮一辈子。

      PS:明天我要带最好的巧克力给他!
      PPS:其实......我也想学做饭了。
      PPPS:他说下次还一起吃,
      那是不是意味着,
      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

      写完后,陆厌从书架上取下那本被涂黑的"讨厌"田字格,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把今天没舍得扔的车厘子梗贴上去,旁边画了一只鼓肚子的Q版仓鼠,头顶飘着对话气泡——"谢谢投喂!"
      他想了想,又在那只仓鼠旁边画了一只高高的白熊,手里拿着便当盒,嘴角上扬。
      窗外,月亮细弯,像谁随手挂起的银钩,钩住一室温柔,也钩住少年悄然生长的念想。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沈墨白房间的灯也亮着。他正把那只深蓝色的便当盒洗净,水珠顺着盒壁滑落。他把盒子擦干,放进抽屉,旁边躺着那本《深林植物图鉴》,图鉴里夹着那张雾蓝色的贺卡。
      他打开图鉴,看着贺卡上那只翘尾巴的猫,轻轻笑了。
      "明天,"他对自己说,"要带更多好吃的。"

      ——前传·第十章·便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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