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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合照 没有你的镜 ...

  •   第十四章合照
      没有你的镜头,再多笑脸都是留白;我把缺席折成纸船,等风把它漂回你身边。

      六月的风带着栀子花香,吹得校园每一条走廊都泛起离别的涟漪。
      六年级的最后一个星期,大家的课桌里塞满了写满祝福的同学录,黑板报被改成巨大的"再见"涂鸦,连平时凶巴巴的门房大叔都笑眯眯地允许学生在各个角落拍照。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怪的躁动,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黎明前的黑暗——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即将结束,却无人敢提那个"再"字。
      陆厌把宝贝相机擦得锃亮。那是他十岁生日时,父亲送他的礼物,黑色机身,银色镜头,沉甸甸的压在掌心,像一块凝固的时光。此刻,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反复开合镜头盖,"咔哒"、"咔哒",清脆的声响像给心里那场小型阅兵配上鼓点。
      今天,他要执行一个计划。
      剧本在他脑海里排练了整整一周:先假装漫不经心地路过沈墨白的座位,然后"顺便"提起相机,等沈墨白露出羡慕的表情,他就"大方"地说:"喏,那咱俩也来一张吧。"
      完美。天衣无缝。
      陆厌连嘴角的弧度都提前对着镜子彩排好了——不能笑得太开,显得刻意;也不能太淡,显得敷衍。要像沈墨白那样,淡淡的,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
      可每当他瞄向过道的另一侧,心脏就会漏跳一拍。
      沈墨白永远被人群环绕。女生们拿着粉嫩的同学录请他签名,男生们拉着他比身高、掰手腕,就连别班的学生路过,也会隔着窗户喊一声"沈墨白,毕业快乐"。人群中央的沈墨白,永远带着那种淡淡的笑容,像一颗发光体,耀眼却不刺眼,温和却有力量。
      陆厌的胸口泛起一阵闷胀。
      六年来,这颗发光体比他耀眼太多。成绩好,人缘好,连体育都比他强——除了那次运动会,沈墨白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一起冲过终点。那次之后,陆厌偷偷开心了一整个星期,却在面对沈墨白时,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然后落荒而逃。
      "初中我一定得更亮。"
      陆厌偷偷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软肉里,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把那点不舒服归结为"好胜心",归结为"不想被比下去"的倔强,却不敢深想底下藏着的,是对"并肩"二字的渴望。
      是要并肩,不是追随。
      是要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
      上午九点,操场架起拍照阶梯。
      阳光亮得晃眼,蝉鸣把夏日拉得漫长。六(1)班的队伍吵吵嚷嚷,女生们整理着头上的蝴蝶结,男生们偷偷用手捋着不服帖的头发。陆厌站在队列中间,怀里紧紧抱着相机,目光却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心跳随着快门倒计时,一下一下撞击胸腔。
      没有沈墨白。
      再找,还是没有。
      他慌忙举起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老班,我们班少人!"
      班主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发亮:"没少,沈墨白请假了,老家突发急事,凌晨就走的。快点站好,别耽误整个班级,别的班还在等着呢!"
      仿佛惊雷劈在脚边。
      陆厌愣了两秒,嗓音发紧:"可是今天真的很重要——"

      "再重要也得顾大局!"班主任打断他,转身去整理队伍,"沈墨白也是,凌晨打电话来,就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厌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陆厌一定知道那里'。"班主任皱着眉,"说完就挂了,奇奇怪怪的。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快点归队!"
      那里?
      陆厌当然懂。
      那是教学楼后的小灌木丛,是顶楼天台的旧铁门,是校医室后面的长椅,是甜品店靠窗的第二个座位——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只属于两人的秘密坐标。六年来,这些地点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少年牢牢地绑在一起。
      "六(1)班,三、二、一——茄子!"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陆厌猛地转身。
      像一条逆流的鱼,他冲出整齐的队伍,撞开挡在前面的同学,在班主任的怒吼声中狂奔。
      "陆厌!你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
      他没有回头。
      相机在胸前剧烈晃动,汗水把额发打湿,黏在皮肤上,像一张挣脱不开的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牢笼,去寻找另一个心跳的频率。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栀子花的香气浓烈得近乎残忍。陆厌跑过操场,跑过走廊,跑过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他想起三年级那次,沈墨白为了帮他捡掉进池塘的纸船,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却只是把皱巴巴的纸船塞回他手里,笑着说"没湿,还能用";他想起五年级那次,他发烧请假,沈墨白放学后绕了大半个城市,只为给他送一份课堂笔记,纸页上还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
      这些细碎的往事在奔跑中浮现,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沈墨白"三个字串成项链。
      教学楼后的小灌木丛,石凳上,一只牛皮纸信封被小石子压住。
      陆厌的指尖发抖,几乎拿不住那个轻飘飘的信封。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体,清隽有力,像他本人——
      【陆厌亲启最好的朋友沈墨白留】
      他缓缓拆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照片里,沈墨白站在一片苍翠的竹林前,晨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举着一张A4纸,纸上是超大号的马克笔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毕业照缺席,合照补上——等我回来!】
      背面,是沈墨白的字迹,比往常潦草,像是匆忙间写就:
      "陆厌:
      真的很抱歉,不能和你一起按下班级快门。
      老家突发急事,我必须立刻赶回去,连当面告别都来不及。
      但我们的'合照'不会少。这片竹林是我夏令营的地方,我会在这里待一整个暑假。等我回来,咱们拍一张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毕业照,背景随你挑,姿势随你摆。
      你说过的,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就说好了,一辈子。
      PS:不许哭。哭了就不帅了。
      PSS:记得吃饭,别总挑食。等我回来检查,看你有没有长高。
      ——写给最好的朋友:陆厌"
      陆厌把照片按在胸口,呼吸急促,眼眶热得发疼。
      他抬起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蝉鸣声忽然变得很远。指尖触到纸条的最后一句,那个"检查长高"的调侃,让他又酸又涩地笑了一下。
      "可恶的沈墨白,"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又让我掉眼泪。"
      可这一次,他没有倔强地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色的字迹。陆厌慌忙去擦,却越擦越模糊,最后只能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要把那个笑容、那句承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像咒语,像锚点,像茫茫大海上的灯塔。
      下午的毕业典礼,礼堂里灯光璀璨,音乐悠扬。
      陆厌坐在班级的最后一排,身旁的空位上贴着沈墨白的名字,像一块被挖走的拼图,像一幅缺了主角的画。校歌响起,全体起立合唱,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闪光灯噼里啪啦,老师们红着眼眶,同学们互相拥抱、哭泣、交换礼物。而陆厌,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像攥着一块浮木,一块在离别海洋里唯一的浮木。
      "沈墨白不在,"他低低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我不拍。"
      不是任性,不是固执。他只是不想把"没有他的自己",留在集体的欢笑里。没有沈墨白的毕业照,对他来说只是一张陌生人的合影,没有意义,没有温度,没有值得珍藏的价值。
      典礼结束,人群涌出礼堂,像潮水退走,留下满地彩纸与气球。
      陆厌逆着人流,回到空荡的教室。桌椅已经清空,黑板上是巨大的"再见"涂鸦,粉笔灰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他把相机放在讲台,镜头对着自己和身旁的空气,按下了自拍键——
      "咔嚓"一声。
      照片里,只有陆厌一个人。
      可他却倔强地把手臂抬起,悬在半空,仿佛搭在了身旁无形的肩膀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比哭还难看,却比任何笑容都真诚。
      "这是预演,"他对着空气说,"等你回来,咱们拍正式的。"
      夜色降临,陆厌的房间亮着一盏台灯。
      他打开了那本从二年级开始写的日记,有些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像被时光啃噬过的痕迹。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把沈墨白的纸条和照片贴好,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6月30日,晴,心却漏风。
      今天,我没有拍毕业照,因为沈墨白不在。
      原来'重要'的定义如此简单——有他在,才算;没他在,全是空白。
      别人说我傻,说我任性,可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把'没有他的我'留在别人的笑容里。
      沈墨白,你说'等我回来',那我就等。
      等到竹林再绿,等到樱花再次盛开,等到我比你先学会长大,等到……"
      笔尖顿了顿,陆厌想起沈墨白信里那句"检查长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又想起沈墨白最近确实蹿高了不少,站在一起时,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然后,把那张缺失的合照,拍成整个青春最耀眼的底片。"
      他继续写道:
      "PS:可恶的沈墨白,又让我掉眼泪。还说检查我有没有长高,到时候谁高谁矮还不一定呢。
      PPS:最好的朋友,说好了,一辈子。
      PPPS:今天是6月30日,距离9月1日还有62天。"
      写到这里,陆厌忽然停住。

      62天。
      他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日历——那是去年冬至,沈墨白送他的生日礼物。封面上,两个雪人并肩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冬至快乐,永远做朋友。"
      那是他们的约定。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从此之后,白昼会越来越长。就像他们的友谊,从那个冬天开始,一路走向越来越明亮的地方。
      陆厌把日历摊在桌上,在9月1日那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然后,他撕下了今天的日历——6月30日。
      "撕日历"的仪式,从这一刻开始。
      灯光熄灭,月光爬上窗台。
      陆厌躺在床上,把那张竹林照片压在枕头下,像是压着一整个夏天的梦。相机静静地躺在桌角,镜头盖合着,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眼睛。
      而那张只有一个人的"合照",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静静地立在床头。
      缺席的空白,等待的约定,62天的倒计时。
      还有那个关于冬至的承诺——
      "永远做朋友"。
      窗外,栀子花的香气还在弥漫,像是不舍,又像是预告。
      陆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泪痕,却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等你回来,"他在心里说,"这次换我等你。"

      ——小学篇·终章·合照·完——

      To be continued......
      冬至前传(小学篇)至此告一段落。
      62天后,樱花大道,中学篇,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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