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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课间 他把整个天 ...

  •   第十三章课间
      他把整个天空递给我,却忘了给我回程的钥匙,于是我只好把心跳留在风里。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意,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校园里的梧桐枝桠。六年级下学期的时光像是被按了快进键,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离毕业还有98天",红底白字,醒目得刺眼,像是一道无法回避的宣判。
      陆厌的课间十分钟,向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睡眠时刻。
      每次下课铃声一响,他都会熟练地摸出耳塞——那是去年秋游时沈墨白送他的,软硅胶材质,淡蓝色,正好塞进耳廓。然后外套往头上一蒙,整个人便像冬眠的仓鼠一样缩进桌洞,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世界瞬间静音,只剩下自己轻浅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操场哨声。
      沈墨白曾围观过全程,给出评价:"可爱得像一只充电的奶包。"
      此后,他自觉担任"守眠人"——课间不聊天、不离开座位,偶尔陪睡:把胳膊叠在桌面,侧脸枕上去,睫毛与睫毛隔着一条过道静静相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条金色的河。
      沈墨白发现陆厌睡醒后的几分钟是宝藏时段——眼神空茫,问什么答什么,句句带软音,像是一只刚被唤醒的小动物,毫无防备。
      "喝水吗?"
      "嗯,好。"
      "去厕所吗?"
      "行。"
      "喜欢我吗?"
      "......嗯。"
      最后一句话沈墨白只敢在心里问,或者借着嘈杂的人声,用极低的气音试探,然后看着陆厌茫然地点头,心跳如擂鼓。等陆厌彻底清醒,他又恢复成那个从容的沈墨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今天,有些不一样。
      下课的铃声刚响起,沈墨白就伸出手,轻轻拽住陆厌的校服袖口。那是六年级的新校服,袖口绣着深蓝色的校徽,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却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陆厌,别睡了,"沈墨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保证你会喜欢。"
      陆厌皱起眉头嘟囔着,声音闷在臂弯里:"不去......要充电。下午还有模拟考......"
      "是楼顶,"沈墨白凑得更近,呼吸拂过陆厌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露天,有风,有太阳。还有整个学校的俯瞰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里没人。只有我们。"
      最后四个字像是有魔力,陆厌的瞌睡虫瞬间被风吹跑了一半。他揉了揉眼睛,半推半就被拉起来,脚步虚浮地跟着沈墨白穿过走廊。六年级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离天台最近,却也离老师的办公室最近,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钢丝。
      他们绕过监控——沈墨白早就摸清了摄像头的死角,拉着陆厌的手腕,闪进楼梯间的阴影里。那截手腕很细,骨骼分明,沈墨白的掌心能完全包裹住,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一把旧锁虚掩——据说学校为防止学生坠落,明令禁止入内。锁已经锈迹斑斑,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守卫。
      只见沈墨白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回形针,那是他早上从家里的文具盒里拿的,银闪闪的,在昏暗的楼梯间泛着微光。他三扭两拐,"咔哒"一声,锁就开了。
      陆厌瞪大双眼,睡意彻底消散:"沈墨白,你居然会撬锁?"
      "雕虫小技罢了。"沈墨白笑得有些得意,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放心,出事了我背锅。"
      "这可是要写进档案的!"陆厌压低声音,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
      "那就一起写。"沈墨白推开门,"进去吧,风大,跟紧我。"
      门被推开,冷风呼啦灌进来,像是一头脱缰的野兽。阳光却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像有人在头顶拉开巨大的金色窗帘,把整个世界照得白晃晃的。
      天台比想象中的还要宽阔。
      水泥地面刷着褪色的蓝漆,已经斑驳得像是一张老地图。角落堆着废弃课桌椅,桌腿上还刻着往届学生的名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白墙被往届学生用喷漆涂满图案与留言——
      "六(1)班永远不散!"
      "L&Z 要在一起!"
      "别怕,风会带走所有烦恼。"
      "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最后那句话是去年写的,字迹已经褪色,却依然清晰。陆厌看着那行字,突然意识到,再过三个月,他们也会成为"往届学生",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上一届"。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到栏杆前,双手撑在生锈的铁栏上,俯瞰——
      操场变成一块绿格子手帕,红色的跑道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教学楼是排列整齐的火柴盒,窗户反射着阳光,像无数面小镜子;远处商业街车流如发光蚂蚁,缓慢移动;更远处是灰蓝色的天际线,与天空融为一体。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刘海糊在脸上,有些痒。他却舍不得拨开,只是眯起眼,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触感,像是要抓住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沈墨白,这里......"陆厌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也太酷了吧!"
      沈墨白靠在栏杆上,目光却没有看向风景,而是落在陆厌脸上——被阳光照得透明的耳尖,微微颤动的睫毛,以及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的弧度。风吹得陆厌的校服鼓起来,像是一面年轻的帆,随时要驶向远方。
      心里的得意像泡泡一样一层一层地浮上来——他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以后每天课间都可以来,"沈墨白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只要不出声,没人知道。"
      "真的?"陆厌凑过来,肩膀挨着沈墨白的肩膀,体温隔着校服传递过来,"那我要在这里刻字!"
      "刻什么?"
      "刻......"陆厌想了想,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刻'陆厌和沈墨白是好朋友'。"
      沈墨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瑞士军刀——那是他生日时父亲送的,一直带在身边:"用这个,轻点刻,别被老师发现。"
      陆厌接过刀,在角落的墙面上寻找空白处。最终,他在那句"毕业快乐"旁边,小心翼翼地刻下了两个名字:"陆厌 & 沈墨白"。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留在墙上。
      "好了,"他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就算以后毕业了,来过这里的人也会知道,我们曾经一起来过。"
      沈墨白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拂去陆厌头发上沾着的墙灰,指尖在发梢停留了一秒:"嗯,会一直在这里的。"
      然而欢乐总是短暂。
      沈墨白低头看表——那是他手腕上的电子表,黑色的表带已经磨得发白。距离上课还有三分钟。正常速度冲回教室,刚好踩点;再多逗留两分钟,危险系数翻倍。
      不多时,预备铃声划破空气,尖锐得像警报,在楼顶显得格外刺耳。
      陆厌正蹲在废弃桌椅旁,研究一行新喷上去的喷漆字,嘴里念念有词,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那句话是:"青春不散场,我们不说再见。"
      沈墨白心里"咯噔"了一下——老班的咆哮脸在脑海一闪而过。六年级的班主任姓陈,是个严厉的更年期女性,最恨学生迟到,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
      "陆厌,走了——"他伸手去拉陆厌的胳膊。
      "再等会,我还没看完!"陆厌甩开他的手,指着那行字,"你看,写得多好......"
      "再不走就要迟到了!"沈墨白的声音带上了焦急,"还有两分钟!"
      "等我记下这句!"
      沈墨白咬了咬牙,忽然想到一个馊主意——虽然损,却是唯一能让两人全身而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那你慢慢看,我先回教室吸引火力!"
      话音未落,沈墨白已一溜烟冲向楼梯,速度快得像阵风,蓝色的校服背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陆厌回过神,原地只剩他和呼啸的风。
      "???"
      "沈墨白你个混蛋!"
      怒吼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他拔腿狂追,心里怒火一路烧到脚底,楼梯台阶在他脚下"咚咚咚"作响,像是要踩出一个坑来。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每一个拐角,他都期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然后狠狠给对方一拳,或者拽住他的领子质问:为什么要丢下我?
      可直到最后一个平台,直到正式上课的铃声炸响,沈墨白依旧无影无踪。
      陆厌扶着栏杆喘气,眼眶被风吹得发涩,心里某处却酸得发疼——原来被扔下的感觉,这么难受。比数学考90分还难受,比被食堂的"番茄炒番茄"噎住还难受。
      就在他准备接受命运审判,甚至开始设想老班会让他写几千字检讨,会在全班面前批评他,会打电话叫家长时——
      前方教室的门"砰"地被推开,沈墨白风一样冲出来,手里高举几张抽纸。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里却闪着焦急的光。
      "陆厌!快——"
      他一把拽住陆厌手腕,把人拖进教室,压低声音却语速飞快:"等会儿进去,装肚子疼,蹲着!"
      "???"
      "信我!"
      教室里,老班正背着手训话,讲着毕业考的注意事项。听到门响,她回头——
      只见沈墨白一脸焦急,甚至带着哭腔:"老师,陆厌吃坏肚子,急着去厕所,没带纸,我出去给他送!"
      陆厌很是配合地弯下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色因奔跑而泛红,倒真有几分"痛苦"模样。他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被沈墨白紧紧攥着,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汗湿和颤抖。
      老班愣了半秒,罕见地露出慈爱笑容——毕竟这是毕业班,孩子们压力大,身体出状况是常事:"哎呀,快去快回!需要吃药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陆厌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气若游丝:"不用......厕所......就好......"
      他被沈墨白半扶半拖"押"向厕所,身后传来同学们压低的哄笑和议论:
      "陆厌又肚子疼?"
      "肯定是偷吃零食了!"
      "沈墨白对他真好,还给他送纸......"
      危险是平安度过了,但代价是——陆厌多了一个新外号:"纸哥"。
      下课铃一响,四面八方传来调侃:
      "纸哥,下次记得自带纸!"
      "纸哥,厕所VIP用户!"
      "纸哥,沈墨白是不是你的专属送纸员啊?"
      最后那句话让陆厌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抓起一本书作势要扔,却发现沈墨白正坐在座位上,冲他眨眼睛,嘴角带着得逞的笑。
      陆厌把脸埋进臂弯,耳根红得滴血,心里把沈墨白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万恶的沈墨白!
      不讲义气的沈墨白!
      把我一个人丢在天台的沈墨白!
      看我明天不打死你!
      可是......
      当他想起那人奔跑时飞扬的发梢,高举的抽纸,以及回头看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与歉意——那慌张不是装的,那歉意是真的,那颤抖的手心也是真的。
      深夜,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陆厌还在生气,却抑制不住回想。他翻开日记本,那是他的第六本日记,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像是一本被翻阅过太多次的书。
      笔尖在纸面上重重落下,力透纸背,甚至划破了第二页——
      "3月15日,大风,被骗的一天。
      沈墨白把我带上天台,
      看风,看云,看整个学校,
      还在墙上刻了我们的名字。
      然后......然后把我扔在风里,
      我追得肺都快炸了,
      结果他一句'装肚子疼'就把我救出火坑。
      我该感激他吗?
      不!
      我要记仇两百年!
      ......
      可是,
      当他举着纸冲我跑来,
      当我看见他眼底的慌张,
      当我感受他手心的汗湿,
      我居然有点想哭。
      原来被保护是这种感觉,
      比风温柔,比雪滚烫,
      比刻在天台上的名字更长久。
      好吧,
      减去一百九十九点九九年,
      剩余两天,
      我再原谅他。

      P.S. 我们在天台刻字了,
      '陆厌 & 沈墨白'。
      就算毕业,就算分开,
      那些字也会在风里,
      替我们记住今天。
      P.P.S. 还有96天就要毕业了,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我不想毕业,
      不想和沈墨白分开,
      不想......
      算了,不想了,
      反正我们还有天台,
      还有刻字,
      还有'装肚子疼'的默契。"
      写完后陆厌仍觉得不解气,他又在最后加粗描黑写了一行:"万恶的沈墨白!"
      可写完后,陆厌还是把那一行折了起来,并在折过的地方写下这样一句话,字迹轻得像是在叹息:
      "下一次,还是天台见,那里有风,有光,还有我。"
      而在纸页的背面,他画了两个小小的火柴人,手牵着手站在天台上,头顶是歪斜的太阳,脚下是歪歪扭扭的刻字:"永远不散"。

      窗外,三月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预告即将到来的离别。
      陆厌合上日记本,把台灯调暗,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颗水果糖——那是沈墨白下午偷偷塞在他口袋里的,包装纸上印着"对不起"三个小字,旁边画了一只鞠躬的火柴人。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心底。

      ——前传·第十三章·课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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