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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缘 缘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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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尊让人把他们带回宗门那天,山里的桃花开得正好,小白趴在那朵云上眼睛瞪得溜圆,整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小七小七!你快看!”他激动得直晃脑袋,“这里好多房子!好多人!”
小七蹲在他脑袋上,被他晃得东倒西歪,爪子死死抓住他的头发。
“你、你稳一点......”小七之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被他晃出来了。
小白嘿嘿笑了两声,终于老实了点,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往下瞅。
云层下面,白墙黑瓦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有剑光在闪烁,还能听到钟声。
小白深吸一口气:“好香。”
小七往下看:“什么香?”
“不知道,”小白吸了吸鼻子,“好像是......饭?”
“......”这只白泽,脑子里除了吃还能有点别的吗?
云慢慢降落,落在宗门最大的一座院子里。
院子很宽敞,铺着青石板,中间种着一棵老松树。松树下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
小七低头看了一眼,爪子下意识抓紧了。
那个人气场太强,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人不敢直视。
云落地,小白跳下去,站在那个人面前,仰头看着他。
“师尊!”
那人低头看他:“嗯。”
就回了一个字,小白却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开心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把小七从脑袋上捧下来,举到那人面前。
“师尊你看,小七也来了!”
小七被迫和那人对视,他下意识往后缩,那人却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
“好好养着。”
小七蹲在小白手心里,看着那个白衣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半天没回过神。
小白低头看他,笑嘻嘻的:“师尊好像很喜欢你。”
宗门的日子,和山里不一样,仙尊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想干什么干什么。
可宗门里人多,规矩多,小白第一天就闯了祸。
卯时起床,辰时早课,小白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伺候的师兄站在门口,敲了三次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师兄一脸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小七啄了小白脑袋,才把他啄醒。
小白捂着脑袋上的包坐起来,一脸迷茫:“怎么了?”
小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耗了半天,然后嗷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
“完了完了完了!师父要骂我了!”
小七蹲在床头,看着他那副兵荒马乱的样子,默默叹了口气。
这人,什么时候能长大。
小白连滚带爬跑到早课的院子,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看他,小白僵在门口,脸慢慢红了。
讲台上的师兄板着脸:“白师弟,早课已经结束了。”
小白低着头,小步小步挪进去,嘴里嘟囔着:“我、我睡过头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小七蹲在窗外的树上,透过窗户看着小白低头,耳朵尖红得滴血,那些师兄师姐们都在偷笑,而讲台上那位师兄虽然板着脸,但嘴角其实微翘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白慢慢适应了宗门的生活。虽然还是经常被罚站,被师兄师姐们笑话,但他学东西快,练功也勤,修为噌噌往上涨。
有一天,小白练剑回来,鼻青脸肿的,走路还一瘸一拐。
小七正在梧桐树上晒太阳,看到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小白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树下,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
“和师兄比试,输了。”
小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的淤青。
“疼吗?”
小白咧嘴一笑:“还行。”
小七伸出翅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小白随即笑得很傻。
“小七,你是在关心我吗?”
小七收回翅膀,别过脸去。
“没有。”
小白嘿嘿笑,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翅膀上。
“让我靠一会儿啦。”
又过了几年,小白已经从圆滚滚的小兽变成了修长的少年。
眉眼还是那副样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但轮廓深了些,多了分少年的清俊。
小七的羽毛越来越鲜艳,金红色的光泽流动着,展开翅膀的时候,能遮住半边天,但他还是喜欢蹲在小白的肩膀上,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
“小七,今天师尊夸我了,说我剑法进步很快。”
“小七,食堂新来了个厨子,做的点心特别好吃,我给你带了。”
“小七,师尊今天多看了我两眼,你说他是不是要夸我?”
小七趴在他肩膀上,听他絮絮叨叨,偶尔啾一声回应。
这人话还是这么多,还十句话里有九句不离师尊。
凤凰头脑简单,只想着这样就好,但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那天傍晚,小七正在梧桐树上梳理羽毛,忽然感觉到体内一阵燥热。热流从丹田涌起,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烫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着自己的翅膀。
羽毛在发光,金红色的光芒从羽毛根部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这是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到月光下仙尊的脸色比平时更白。
“你要涅槃了。”
涅槃?
“凤凰每五百年涅槃一次,浴火重生。”
他听说过,那是凤凰必经的劫难,也是凤凰重生的契机。
但是......
他看向院门口,小白今天没来,这人说要和师兄们去后山采药,明天才回来。
小七收回视线,低下头。
“要多久?”他问。
“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一年对凤凰来说,一年不算什么,但他从来没和小白分开过这么久。
师尊看着他,却说:“他会等你的。”
小七要走的那天,小白从后山赶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衣袍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叶,但顾不上擦,直接就冲进了小七的院子。
小七正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地等他,小白跑到他面前站定,大口喘着气。
两人对视很久,小白才开口:
“一年?”
小七点点头。
“一年。”
小白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我等你。”
小七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模样,忽然伸出翅膀,轻轻把他拢进怀里。
“等我。”
然后他松开翅膀,展开双翼,飞过院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白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看着他的方向。阳光落在他们之间,隔得很远,又好像很近。
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的。
涅槃比小七想象中更久,他在梧桐山的火焰里待了很久很久。火焰灼烧着他的羽毛和每一寸血肉,但更疼的是想念。
再次穿过云海,越过群山,他一刻都不敢停。
可越靠近宗门,他心里越慌。
他飞过最后一座山头,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城。
这是在宗门山脚下的集市,以前他和小白来过很多次,小白喜欢买糖葫芦和各种小玩意,看杂耍,听人说书。
那时候,集市上总是热热闹闹的,但现在......
没有人笑闹,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脸上皆是惊惶和不安。
小七收拢翅膀,落在一间屋顶上。
“听说了吗?山上那位......”
“白泽?听说了听说了,入魔了!”
“仙门百家昨天已经上山了,说是要围杀!”
“啧啧啧,那么年轻,怎么就入魔了呢?”
“谁知道呢,反正仙门的人说了,入魔者,杀无赦。”
“那仙尊呢?他不是那位的师尊吗?”
“仙尊......不见了,听说拦着不让杀,和那些人打起来了,然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死了?”
“这谁知道,反正没人见过。”
那些声音一句一句钻进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转身拼命地往山上飞。
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小白怎么可能入魔?他怎么可能入魔?
飞到那些熟悉的地方却只看见一片废墟,四处都是焦黑的木头、碎裂的瓦片和断掉的墙壁。
什么都没了。
他落在废墟上,四处看,四处找,可一个人都没有。
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化形后火红的长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白趴在山洞门口,看着远处的云海,笑着说:
“小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那时候他啄了啄小白的手指。
“啾。”
可他现在找不到他了。
夕阳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血色,他站在那片血色里一动不动。
陆燃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后来呢?”
温言抬起头:“后来?那只小凤凰弄丢了他的小白,哪来的什么后来?”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根羽毛。
“他一直留着这根羽毛,想着,万一哪天找到了,还能认出来。”
陆燃心里忽然酸酸的,涨涨的。
“温教授,这个故事......”
温言打断他:“只是个传说。”
陆燃:“。”所有说话只说一半的人都令人讨厌。
温言已经把羽毛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时间不早了,”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陆燃看着温言的背影,问:“那只小凤凰,后来找到他的小白了吗?”
温言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也许快了。”
楼下,沈见渊靠在车里已经等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他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儿等。
闲的吧?
终于玻璃门被推开,陆燃坐着轮椅出来,温言在后面推着。
沈见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非常碍眼。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陆燃抬头看到他像是见了鬼:
“沈先生?你怎么还在?”
沈见渊走过去,抢过轮椅的推手。
温言难得没有抢:“沈上校,麻烦你了。”
沈见渊只给了他一个冷酷的背影,推着陆燃往车边走。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讲了个故事。”
“?”
陆燃看着前方:“一个很长的故事,下次讲给你听。”
沈见渊没再问,他把陆燃抱上车,收起轮椅,坐进驾驶座。
办公楼门口,温言还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轻轻唤道: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