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你们是正经师徒吗? 脉脉含情 ...
-
苏衍清站在门口,阳光把他那身青衣照得发亮,整个人看起来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微微弯着腰,姿态恭敬,嘴角那抹笑不浓不淡,看得陆燃直呼虚伪。
陆燃手里的筷子还没捡起来,就保持着一只手悬在半空,另一只手捧着碗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里面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饭。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苏衍清跨过门槛,步伐从容,衣袂飘飘。
陆燃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又扒扒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扒饭,但他的手就是停不下来,好像只要他还在吃饭,就不用面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苏衍清走到桌前,先朝沈见渊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如玉磬:“弟子苏衍清,奉掌门之命,前来天衡宗试炼。日后三个月,叨扰仙尊了。”
沈见渊嗯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衍清没有立刻坐,而是又转向陆燃,微微颔首:“陆师弟,又见面了。”
陆燃嘴里塞满了饭,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实在塞得太满了,一开口饭就要掉出来,只好作罢。
苏衍清也不介意,在沈见渊下首的位置坐下,继续和沈见渊说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先是转达了青云门掌门对天衡宗掌门的问候,又说明了此次试炼的具体安排,最后还不忘表达自己的荣幸之情。
“弟子资质驽钝,能在仙尊门下试炼三个月,实在是天大的福分。青云门上下无不羡慕弟子,弟子定当勤勉修习,不负仙尊教诲。”
陆燃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饭戳得千疮百孔。他低着头,眼睛盯着碗里的饭,耳朵却竖得老高,一个字都没漏掉。
他心想:资质驽钝?你比武大会连赢三场,还驽钝?那我是什么?草包?还天大的福分,你福分挺大啊,一来就挂在我师尊名下,我当年拜师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他越想越气,把碗里的饭戳成了一片废墟。
苏衍清说完这些,终于把话题转到了陆燃身上。
“说起来,那日比武大会,陆师弟赢了我那一场,至今想起来,仍觉心服口服。陆师弟剑法精妙,应变迅捷,尤其是最后一剑,出奇不意,弟子回去琢磨了好几日,仍觉妙不可言。日后还望陆师弟不吝赐教,你我多多切磋,共同进步。”
陆燃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鼓着腮帮子看苏衍清那张真诚的脸,心里却在想:切磋?你是不是想借切磋的名义天天来我师尊面前晃悠?是不是想让我师尊看看你有多厉害?是不是想让我师尊觉得你比我强?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嘴里的饭嚼得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嚼苏衍清本人。
“唔,”他含含糊糊地说,“苏师兄过奖了,我那日不过是侥幸。苏师兄掌法精妙,弟子也佩服得很。”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扒饭。这套说辞客套得无可挑剔,但语气里那股敷衍劲儿,连桌上的碗筷都听得出来。
苏衍清却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笑容不变,甚至还点了点头,一副“陆师弟谦虚了”的样子,又说了一句让陆燃瞬间警铃大作的话。
“说起来,弟子早上来得急,尚未用膳。瞧着陆师弟吃得这般香,倒是也觉得有些饿了。”
陆燃:不好!
他看着苏衍清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菜,脑子里警钟大作。他想开口说不行,但嘴里还含着饭,一开口饭就要喷出来。他只好面目狰狞地嚼,嚼得太阳穴都在跳。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师尊你别答应师尊你别答应师尊你别答应......
“那就一起用吧。”沈见渊开口。
陆燃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他抬头看向沈见渊,眼睛瞪得像铜铃:师尊你是不是在逗我!
沈见渊正好也在看他。
从沈见渊的视角看过去,对面的少年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全是不可置信和委屈。嘴巴微微张着,还能看到里面没咽下去的饭,嘴角还沾着一粒米。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猫,浑身上下都写着“这是我的饭你不许给别人”。
沈见渊大方承认,他就是故意的。
这小兔崽子从苏衍清进门开始就耷拉着脸,戳饭戳得碗都快戳破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就想看看,如果让苏衍清坐下来一起吃饭,这小兔崽子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转变成了愤怒,接着从愤怒演变成了不甘,最后定格在“我忍了”的憋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精彩纷呈,比戏台上的变脸还好看。
沈见渊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果然小孩就是小孩,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陆燃不知道自家师尊在心里怎么评价他,他只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他眼睁睁看着苏衍清道了一声谢,拿起桌上备用的碗筷,动作优雅地盛了一碗饭,坐回椅子上,开始吃饭。
苏衍清吃饭的样子也很好看,不紧不慢,一点声音都没有,和陆燃那种狼吞虎咽、吃得满桌都是饭粒的吃相,简直是两个极端。
陆燃盯着他看了两秒,拿起筷子飞快地伸向桌上那盘青菜。
苏衍清的筷子也伸向那盘青菜。
陆燃比他快了一秒,把那片青菜夹走了,塞进嘴里嚼嚼嚼,然后挑衅地看了苏衍清一眼。
苏衍清的筷子悬在半空中,转向了旁边的肉片。
陆燃的筷子又伸过去把那片肉也夹走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只要苏衍清的筷子往哪个方向伸,陆燃的筷子就一定先到一步,把那道菜抢走。他的速度越来越快,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飞驰,嚼都来不及嚼,直接往下咽,咽不下去就硬塞,塞得脖子都粗了一圈。
苏衍清看着他这副样子,筷子收回来,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吃起了白饭。
沈见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陆燃倒了一杯水,推到他手边。
陆燃根本没注意到那杯水,他正忙着抢菜。苏衍清不夹了,他还不满足,自己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把碗堆得跟小山似的,然后埋头猛吃,嚼得咯吱咯吱响。
吃到一半,他就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他咽得太快了,一口饭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他猛拍了一下胸口没用,抓起手边那杯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咳......”
水呛进了气管,陆燃整个人趴在桌上,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顺着眼角往下淌。他一只手拍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筷子,筷子头上还夹着一片摇摇欲坠的青菜。
沈见渊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陆燃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看到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举着空杯子,可怜巴巴地看向沈见渊,又看向沈见渊手里的茶壶。
沈见渊只看见对面的少年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还挂着刚才呛出来的泪痕,眼角红红的,嘴唇上沾着水光。他举着空杯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委屈得不行。
沈见渊拿起茶壶,给他倒满。陆燃端起杯子又要喝,沈见渊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把手帕递过去。
“擦擦。”
陆燃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抹到眼角的时候,手帕被一只手接了过去。沈见渊拿着手帕,轻轻按在他眼角,把没擦干净的那点泪痕拭去了。
少年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手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帕传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和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一旁捧着碗的苏衍清筷子悬在半空中,他看看沈见渊,又看看陆燃,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应该出现在桌底?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沈见渊微微倾身,一只手按在陆燃手腕上,另一只手拿着手帕在他脸上轻轻擦拭。陆燃仰着脸,乖乖地让沈见渊擦,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苏衍清默默地低下头扒了一口白饭,心想:你们是正经师徒吗?怎么看都不正经。
陆燃回过神来的时候,沈见渊已经收回手,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茶杯继续喝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燃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擦过的眼角,又看了看手里的手帕,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苏衍清,得意地挑了挑眉:看到了吧?师尊是我的。
苏衍清捧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得意什么?你师尊给你擦个脸你就能得意成这样?那你师尊要是给你洗个脚你是不是要上天?
陆燃不知道苏衍清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觉得刚才那一幕让他浑身舒坦,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一股师尊还是最疼自己的得意劲儿。他忽然来了劲头,拿起手里那块手帕,展开,对着光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叠好拿在手里,站了起来。
他端着碗,绕过桌子,走到苏衍清旁边,弯下腰,伸长了胳膊去够桌上最远的那盘菜。他故意把手帕在苏衍清面前晃了晃,手帕的一角扫过苏衍清的鼻尖。
苏衍清不明所以地往后仰了仰,面不改色。
陆燃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了片刻又站起来绕过去,假装去够另一盘菜,又把手帕在苏衍清面前晃了晃,这次晃得更是夸张,整条手帕都甩到了苏衍清脸上。
苏衍清伸手把脸上的手帕拨开,不解地看了一眼陆燃。
陆燃夹了菜,又走回去。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这次他不绕桌子了,直接走到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手里拿着手帕在空中甩来甩去,甩够了又走回来,路过苏衍清身边的时候,手帕又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苏衍清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陆师弟,你热?”
陆燃:“不热。”
“那你拿手帕扇什么风?”
陆燃噎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一直拿着手帕晃来晃去。他干咳了一声,把手帕塞进袖子里,端着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全程状况外的苏衍清端着碗,看着对面那个终于消停下来的少年,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有病得治啊。
沈见渊坐在一旁,看着陆燃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把手帕甩来甩去,最后被苏衍清一句话堵了回去,乖乖坐下了。
他是不是罚冷疏筠罚得太轻了?这小子以前虽然皮,但没皮成这样。就跟冷疏筠混了几天,好的没学会,这些乱七八糟的倒是学了个十成十,简直就是冷疏筠附体的状态。
他决定等会儿就去灵兽院,把冷疏筠那几坛子珍藏的好酒全搬走。
陆燃坐下来之后,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他抢了半天的菜,苏衍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全程一拳打在棉花上,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他放下筷子,也不吃饭了,就那么托着腮,盯着对面的苏衍清看。
苏衍清正在夹菜,抬头发现那少年正捧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苏衍清被看得有点发毛,筷子在盘子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夹什么,又缩回去了。
他实在受不了了:“陆师弟,你看什么呢?”
陆燃眨了眨眼,说:“看你。”
苏衍清:“......”
沈见渊见对面的少年双手托腮,脸被挤得肉嘟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含情脉脉地看着对面的苏衍清。
脸渐渐黑了下来。
这小子是不是真的把脑子喝坏了?刚才还抢人家的菜,拿手帕甩人家的脸,现在倒好,直接看上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不是忘了谁是他师尊?
看苏衍清好看?苏衍清哪里好看了?不就是长得白了一点,眼睛大了一点,笑得多了一点......
沈见渊忽然发现自己想远了,赶紧把思绪拉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开口:“时间不早了。”
陆燃迫不及待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苏衍清身边,一把拿起放在旁边的包袱,动作干净利落,拿包袱的时候还不小心拍了苏衍清的手两下,声音清脆。
“苏师兄,我送你去卧房吧!”他笑得很灿烂,不像是在送人,倒像是在送瘟神。
苏衍清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碗筷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陆燃拽着袖子拉了起来。他踉跄了一步,碗里的饭差点洒出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
“陆师弟,我还没......”
“走吧走吧,我带你去,这边这边。”
陆燃拽着他就往外走,速度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苏衍清被他拽得一路小跑,手里还捧着碗,筷子上还夹着一片没来得及吃的菜,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他想说“我还没吃完”,但陆燃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嘴里噼里啪啦地说着话,把他所有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苏师兄你住我隔壁吧,那边房间空着,采光好,通风好,离净房也近,特别方便。”
沈见渊坐在桌前,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出了门。陆燃拽着苏衍清的袖子,苏衍清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从背后看过去像是在手牵手。
沈见渊的脸彻底黑了,可以和外面的天色融为一体。
陆燃把苏衍清拽到了自己房间隔壁的那间屋子,推开门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然后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长串:“苏师兄你就住这间吧,被子在柜子里,热水去厨房打,饭点在食堂,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不过我不一定在,不在的话你就问别人,反正别问我师尊,他忙。”
苏衍清捧着碗筷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
陆燃继续说:“对了,这边晚上安静,适合修炼。你要是想切磋,找别人啊,我今天刚吃完饭,不消化,打不动。”
苏衍清还企图插嘴。
“行了,苏师兄你收拾吧,我先走了。”陆燃说完,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头也不回。
苏衍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碗,筷子上那片菜已经掉在了地上。
他放下碗筷关上门,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包袱解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
“终于找到你了。”
陆燃回到自己房间,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展开,对着光看了看。帕子是白色的,素净得很,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是沈见渊常用的那种。
他想起刚才师尊用这块帕子给他擦眼泪,手指的温度透过帕子传到脸上,温温热热的。他把帕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走到床边掀起枕头,把帕子放在枕头下面,又反复按了按,确认藏好了,才满意地拍了拍枕头。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刚才把苏衍清安排到了自己隔壁,那苏衍清离师尊的房间也近了啊!
失策失策,应该把人安排到最远的那个院子去的。但他转念一想,人都已经住下了,总不能再把人赶走,多不礼貌,他可是个乖孩子。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越想越不放心,决定去沈见渊房间看看,不为别的,就是看看师尊在干嘛,顺便提醒他一下,隔壁住了个外人,晚上睡觉记得锁门。
他出了门,走到沈见渊房门口,习惯性地敲了敲门。
“进来。”
陆燃推门进去,屋里点着灯,但没看到人。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屋子中间那扇屏风上。屏风是木制的,墨色淋漓,挡住了后面的视线。
屏风后面有水声。
陆燃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屏风后面放着一个浴桶,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沈见渊坐在浴桶里,长发散在肩上,湿漉漉的,贴在锁骨上。水汽把他的轮廓熏得柔和了一些,他的手臂搭在桶沿上,手指修长,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偏过头,看着忽然出现的陆燃,眉头微挑:“嗯?”
陆燃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