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聚宴 似乎有什么 ...
-
说来也巧,禹家搬家和沈景迎他们回锦城的时间差不多。
禹家乔迁宴那天午饭后,陈蕊因临时有事,早丈夫儿子一步先行离开。处理完工作回到家中,她正好瞧见对面有动静。
自从凌博涛许问筠夫妇二人过世后,对面的房子便一直空着。
是将房子卖掉了,还是打算回来住?
放下手中东西,陈蕊敲响了对面的门。
很快,有人应声开门。
来人正是凌梵。
虽然不是预想中的人,但陈蕊看到凌梵还是很高兴,招呼着她到家中坐下。
陈蕊是凌映之学姐,大学时二人便来往甚密。更巧的是,毕业多年后两家人还有幸成了邻居。
许问筠得知隔壁新搬来的小两口是女儿挚友后,便对他们多加照拂;梁文博和陈蕊也回报二老以善意与真心,两家人相处得十分和睦。
这份情谊,由陈蕊与凌映之的同窗之谊,延伸成了两家人的交情。
直至两位老人先后离世。
陈蕊一家搬来时,正在高中紧张课业中挣扎的凌梵与她交流不甚频繁。但身为“姐控”的凌梵,对和姐姐志趣相投的的挚友自带好感,尤其是姐姐定居沪市后,姐妹俩见面变少,凌梵与偶尔到家中做客的陈蕊逐渐熟络起来。
毫不夸张地说,陈蕊就像是她的第二个姐姐。
所以这次返乡后见到陈蕊,她也万般欣喜。
随后,陈蕊从这位学妹的妹妹口中,得知了最近发生的事。
怕触及她的伤心事,陈蕊强压下心中难过,抱住凌梵:“辛苦你了,小梵。没事,回来了也好,反正锦城这几年也发展得不错。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有蕊姐在,你就尽管放心吧。”
陈蕊和凌映之都是极好的人,不然二人也不会成为挚友。
凌梵回抱住陈蕊:“那以后就多有麻烦蕊姐了。”
陈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巴不得你多来麻烦我呢!”
“多谢蕊姐!”
陈蕊正想得入神,严半兰的电话打了过来。
“三心啊,你一会儿下班了和梁文博过来吃饭呗!”话筒那边传来严半兰爽朗的声音。
“啊?”
隔着电话,陈蕊仿佛能想象出严半兰大手一挥的样子:“放心,你儿子我已经喊了,还有你们隔壁小梵和她外甥也在,大家正好一起吃顿饭!就这样,不说了不说了,我去盯着锅里的菜,你们记得早点来哈!”陈蕊还想再说什么,严半兰那边已经干脆利落收了线。
行吧。
好友向来雷厉风行,她也习惯了。
也好,确实许久未见了,权当是一起聚聚,热闹热闹。
陈蕊无奈地给丈夫拨去电话:“一会儿下班了到半兰家里吃饭,对,她刚刚给我说的……”和丈夫简单说了情况又约定好时间,她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锅里最后一道菜即将出锅,门铃也在这时响起。
禹硕和严半兰在厨房里忙碌,凌梵回公司给工作收尾顺便请假稍后到,余下三个孩子则在客厅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听到动静的禹阳夏去开门,见到来人乖声喊:“梁叔,陈姨。”来者正是梁氏夫妇二人。
“小夏好久不见,又长高了哦!哎哟,你脸这是咋弄的?”陈蕊看到禹阳夏的脸,着实吓了一跳。
禹阳夏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陈蕊又瞧见了他身后跟来查看动静的沈梁二人。
陈蕊更加惊讶:“小景怎么也受伤了?”
察觉有猫腻的她把梁肴拉到跟前,小声询问:“怎么回事,你们仨打架了?不对啊,你看起来怎么没受伤,难道是打赢了?那我是不是还得着手准备道歉的事……”陈蕊倒也不担心自家儿子吃亏,梁肴今年年初刚考到跆拳道红黑带,因为自小练习跆拳道的缘故,体格也明显比另外两人结实。
见此情形,她才后知后觉忧心此行许是“鸿门宴”的可能性。一边是好友儿子,一边是对门邻居家的孩子,这么一闹怕还是有点麻烦哦。
梁肴快要被陈女士这套自洽的逻辑折服了。
他没想到,在陈女士眼中,自己居然是一打二还毫发未伤,大获全胜的能人。
那他是不是还应该感谢陈女士给予他的充分信任与肯定?
梁肴深吸一口气,咬牙打断他妈的浮想联翩:“我没有和他们打架!他俩受伤了,我陪江老师去医院时遇到了严阿姨,她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就说带我们过来一起吃顿饭。”
陈蕊大概知晓了事情原委,但由于当事人还在场,不好多问,只好摸着儿子毛茸茸的头,压低嗓音道:“回去再说。”
梁肴:“……能不能不要乱摸我头发!”
陈蕊挑眉,有心逗他:“我就摸。”
梁肴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却对血脉压制无可奈何,只能气呼呼地走开。
几乎是前后脚,这边陈蕊母子打闹的功夫,凌梵也来了。
沈景迎走上前迎接,低低唤了声:“小姨。”
凌梵“嗯”了声以示回应:“走吧,先进去。”沈景迎乖乖接过她手中的礼品。
严半兰见人到齐了,拊掌大喜:“饭刚弄好你们就到了,我还说和你们打电话呢!”
陈蕊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赶巧不如碰巧!”
“好好好,先坐。小肴是不是好久没尝兰姨手艺了,难得大家聚一起,都莫客气哈!”
“要的,好不容易你露一手,我今天肯定要大吃一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禹硕和梁文博坐在一起喝酒,三位女士凑在一块闲谈,三个小孩依旧没什么交流。
这还得从几小时前说起。
沟通过后回到医院,严半兰将儿子拉到一旁盘问。
禹阳夏如实说了。
听到他的回答,严半兰脸色也不太好,她大概知道,这是自家儿子触到人家的逆鳞了。
除了与凌博涛师生情谊以外,严半兰也是后来才知道,禹硕和师母娘家那边还有一层远亲关系,所以她对凌家的事也有所耳闻。
严半兰气得想敲他的头,转念想起他已然负伤,又心疼又觉得活该,恨声道:“平时怎么教你的?让你别讲脏话,你全当耳旁风是吧!”
孩童只看到母亲的怒容满面,没看到她眼底藏着的心疼与懊悔。
眼泪毫无征兆落下,禹阳夏低吼:“你既然那么讨厌我那为什么还要生我!沈景迎这么优秀那你去当他妈啊!”
严半兰被儿子突如其来的爆发怔住了,不由得反省,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才让他有了这样的想法。禹阳夏是夫妻俩盼了很久才盼来的孩子,是她捧在手心的宝贝,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她沉默抱着禹阳夏,轻抚儿子后背,任他在母亲怀中流泪。
禹阳夏一时间分不清,是泪水和汗水滴在伤口带来的刺痛更难受,还是心里宣泄情绪的钝痛更甚。
痛快发泄过情绪,他很快就累了,想起母亲曾告诫自己“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抬起发红的双眼,不安地等待严半兰的反应。
“妈妈,我……”
“小夏,我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在学着做一个好妈妈的路上,也是自己一点点摸索。没人告诉我怎样才算合格,但你要记住,爸爸妈妈对你的爱,从来都不用怀疑。我们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过一生。教你那些道理,都是为了你好…………”
禹阳夏紧紧靠在她怀里,攥紧衣角,感受着与母亲同频的心跳:“我知道……”
严半兰还想再说,一阵猛烈的咳意袭来,那阵仗恨不得要把肺都咳出来。禹阳夏慌帮她拍背顺气,无措道:“我错了妈妈,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不惹你生气了……”
“我,我没事。”严半兰慢慢平整呼吸向他解释,“我只是被呛到了。”禹阳夏还是一脸紧张的看着她。
过了会儿,严半兰感觉没那么难受了,换了个话题:“小夏,还记得之前楼上的许表姨婆吗?”
禹阳夏想了想点头:“记得。”在搬家前,两家人是上下楼的关系,比邻而居。他听大人们说,凌表姨公貌似还是他妈妈的高中老师。
严半兰继续道:“他们就是沈景迎的外公外婆。”
禹阳夏好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沉默地等待下文。
“你还记得表姑婆的女儿吗,那就是沈景迎的妈妈……”
严半兰娓娓道来,禹阳夏不再言语。他不是真的坏孩子,只是顽劣了些,是非对错也是分得清的。
他面上皱成一团,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的,只,只是……”他是看不惯沈景迎成日端着一副架子,却也没到刻意用侮辱性词汇诋毁他母亲的程度。
只是正好借着这次契机,宣泄了心中不满。
但,这样做是对的吗?
“你口中的‘无心之举’,给别人带来的伤害,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抹去的。”严半兰摇了摇头,循循善诱,“你在生活里耳濡目染,可能不经意间说话就带了脏字,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这个年纪,出口成‘脏’本身就是不对的呢?”
“我……”
严半兰没有逼他,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肩榜:“妈妈想告诉你的道理都已经说了,具体怎么做,还要看你自己。”
禹阳夏之前不明白自己随口一句脏话,为何引得景迎那么大反应,从严半兰口中知晓了原因后,他才明白是自己出言不逊在先,但又放不下脸面主动道歉。
可口的饭菜到了嘴里却味同嚼蜡。
吃饭时,禹阳夏一直偷瞟沈景迎,心中天人交战,一顿饭快要结束了,也没能分出胜负。
直到沈景迎和梁肴先后起身离席告辞,禹阳夏后知后觉,放筷起身。追出去时,沈景迎和梁肴正准备进电梯。
“等、等等!先别走!”禹阳夏生怕他们直接走掉,耍赖似的站在层门地坎与轿厢地坎间隙不让电梯运行,无奈之下,沈景迎和梁肴只好从电梯中走了出来。
梁肴一脸警惕,下意识身体成防御状将沈景迎揽至身后:“你又要干什么?”沈景迎扫了眼他,对此未置一词。
禹阳夏气得牙痒痒,刚想骂脏话,想起严半兰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看梁肴等得不耐烦了,准备拉着沈景迎离开,他才仿佛下定决心,嗫嚅道:“对,对不起。”
“你说什么?”倒不是梁肴有心刁难,确实是禹阳夏说话声音太小。
禹阳夏猛吸一口气,抛开心中纠结,大声道:“对不起,沈景迎,我不该打翻你的东西,也不该说伤人的话。我为今天,还有之前的行为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的错,希望得到你的原谅。”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禹阳夏却像是会错了意,误以为沈景迎原谅自己,瞬间如释重负,留下了句“谢谢你”,脚底抹油逃也似的逃回家中。
“……”不易察觉的,沈景迎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
四年级1班,真是“人才辈出”。
他本不想攻击群体,但以梁肴和禹阳夏为代表的四年级1班的同学,貌似真的不太能听懂人话。
电梯下行时,梁肴突然开口:“禹阳夏刚刚说他打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沈景迎哽住,不接腔。
“是食盒吗?”
沈景迎偏过头不说话,梁肴就当他是默认了。
梁肴眼神晦涩盯着他的后脑勺,强压怒气:“我不是给你说了吗,吃不了就晚上回我家吃!”
小学生沈景迎同学抿着唇,没有反驳,老老实实挨训。
梁肴想狠狠剜他一眼,又不舍得,越想越气,掏出电话手表给陈蕊打过去:“喂,妈,今晚我们还吃饺子,对我把沈景迎也喊上了。怎么吃?来个全饺宴吧,蒸的煮的炸的全都要。”得到陈蕊肯定的答复,梁肴方觉消了点气,他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放学和我一起回家去吃。”
沈景迎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无声抗议。
但梁肴的语气不容他拒绝:“我已经和我妈说好了,你就尽管放心来吧。”他就不信,这样还都吃不饱。
说完,梁肴摆出一副“你敢拒绝我就炸毛”的表情,沈景迎只好无奈答应:“知道了。”既然是朋友,那确实不好拒绝。
梁肴悻悻哼了哼,闷声自语:“算你识相。”
纵然有了沈景迎口头承诺,但当放学铃声响起时,梁肴还是下意识用极不信任的眼光盯着他。
不是说好的朋友吗,这时候又没有点基本信任了?
沈景迎把书包拉链拉上,起身眼神示意梁肴:“走了。”
梁肴噎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随即抬脚跟上:“好。”
用钥匙打开门,正好看到陈蕊端着蒸饺从厨房出来。
梁肴惊叹:“我天,妈你真的全弄了?”
陈蕊回他一抹假笑,语气幽幽:“儿子的命令,老妈岂敢不从?”看到梁肴身后的沈景迎,她马上切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孔:“哎哟小景来了,快坐快坐,我去把蘸料端出来,马上就能吃了。”沈景迎还有些不太习惯陈蕊的表情自由切换。
和沈景迎眼神交汇的瞬间,梁肴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没办法,你可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哪是我们比得起的哟。”
沈景迎指尖微颤,刚想反驳,就被从厨房出来的陈蕊打断:“还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啊!”
得知是两个孩子要吃,陈蕊也不嫌麻烦,下午得闲在家又包了些饺子,煎煮蒸也准备了一些。
陈蕊不仅包饺子好,调蘸料更是一绝。
葱蒜香菜绿白交织,切成碎的小米椒点缀其间,配上生抽、蚝油和香油,轻闻一下就让人食欲大增。
陈蕊将手中单独调制的碟子递给梁肴,笑着向沈景迎解释:“梁肴小时候消化不太好,他外婆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土方子,一消化不良就让梁肴喝点香油,导致他现在对香油深恶痛绝。”
被亲妈揭老底,梁肴有些不好意思:“妈!”
泛红的耳尖一动一动的,倒也挺可爱的。沈景迎想。
梁肴眼睛很尖:“沈景迎你是不是在笑我?”
“我没有。”他嘴上不承认,没曾想下一秒报应就来了。
“咳咳咳……”辣油呛进喉咙,仿佛有一团滚烫的火星在气管炸开,沈景迎咳得厉害,喉咙火辣辣地疼,生理性眼泪都淌了出来。
他这一呛,把二人吓了一跳。梁肴着急给他顺背,陈蕊快步取来清水。
“慢点吃,锅里还有呢,你要是喜欢陈姨再给你包就是了。”陈蕊的声音带着浓浓关切。
“我,我没事,就是不太习惯吃太辣。”
陈蕊拍了下大腿,懊悔道:“瞧我这记性!平时做饭习惯了,差点忘了小景刚从沪市回来,你不能吃辣是吗?陈姨下次做饭注意点。”
“我不是不能吃,只是还没那么习惯,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吃辣的。”沈景迎不想太麻烦陈蕊,撒了个小谎。
他其实不太喜欢吃辣,准确来说,沈景迎并没有什么称得上喜爱的吃食,向来都是习惯了,能吃就行。
陈蕊倒也乐观:“那就好,不过没事,如果真的不能吃辣也没关系,阿姨做不辣的菜也是一把好手,小景以后你可得多来蹭蹭饭,好让我给你露一手!”
沈景迎露出一个腼腆又真情实意的笑:“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只是此时还没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