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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隅 “我相信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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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肴回过神时,脚步已经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原本他只是担心沈景迎会在禹阳夏手里吃亏,不料真正赶到时,看到的情况却出乎意料。
比沈景迎高出半个头、体格也壮硕一圈的禹阳夏一拳狠狠砸在他肩头,沈景迎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退了半步,眼底燃着熊熊怒火,死死咬住禹阳夏的胳膊不放,任凭禹阳夏再怎么气急败坏地扯他头发或者捶他后背,硬是不肯松口。空着的那只手攥紧成拳,不要命的往禹阳夏腰侧和小腹猛砸,每一下都拼尽全力,哪怕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也绝不撒手。
目睹两人扭打在一起的画面,江婉玉眼前一黑,厉声呵斥:“都给我住手!”
听见她的声音,禹阳夏下意识地收回手,而沈景迎似是全然不觉,依旧不为所动,动作狠戾地继续发动进攻。
禹阳夏眼中的恐惧不似作伪。
有那一瞬间,禹阳夏几乎要生出一种沈景迎是真要置他于死地的想法。
“愣着干什么?快去把他们拉开啊!”梁肴朝旁边几个呆立着的男生高喊,自己也率先冲了上去。
“沈景迎,别打了!”
梁肴瞅准机会,从后面死死抱住沈景迎,半强硬地将他与禹阳夏拉扯开,声音颤抖却又异常坚定:“你别怕,我们来了。”
凭什么?
分明明是他出言不逊在先,为什么你要来拉住我?!
凭什么错的永远是他!凭什么他永远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滔天的委屈与愤怒袭来,沈景迎双眼猩红,几近目眦欲裂,在梁肴怀中不断挣扎。梁肴死死扣着他的腰不放,温声安抚道:“别怕,我在。沈景迎,你冷静冷静,我们都来了,老师会主持公道的……”
许是力气耗尽了,又或说是耳边的安抚起了效果,怀中人剧烈的挣扎渐渐弱下来,最终趋于平静。
场面是控制住了,但此刻显然不是追究责任的良机,江婉玉气得太阳穴直跳但也很快冷静下来吩咐:“你们几个先回去上课,我带他俩去医院先检查。”
梁肴立刻上前,一脸诚恳:“老江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江婉玉刚想说“你跟着去添什么乱”,可想起他安抚沈景迎的情形,话到嘴边又改口了:“那行,走吧。”
她找了办公室里相熟的女老师陪同,驱车前往医院。
禹阳夏嘴角破了皮,脸也有些肿。被他一拳砸中鼻梁的沈景迎来之前也止住了鼻血,只白皙的皮肤泛着青紫,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所幸两人皆没伤到骨头。
梁肴守在沈景迎身边处理伤口,另外一位女老师负责照看禹阳夏,江婉玉则是去了解事情情况并通知双方家长。
医生消毒清创时,沈景迎始终面无表情,像个置身事外的人,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梁肴却轻轻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手背,无声地陪着他。
以梁肴对二人的了解,沈景迎断然不是主动惹事的性子,今日之事必定少不了禹阳夏那厮嘴欠了或者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令沈景迎实在难以忍受了。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时,禹阳夏的妈妈率先赶到了。
沈景迎预留的家长电话是他小姨的联系方式,江婉玉按照电话号码打过去时,对面却始终显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禹阳夏妈妈满眼心疼地围着儿子嘘寒问暖,这一幕落在沈景迎眼里,他只是淡淡瞥了眼便别过头。梁肴却从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清晰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
太安静了。
这一点都不正常。
哪怕沈景迎大哭大叫着,或者再一次宣泄情绪,也比这副活像没有喜怒哀乐的机器人好上百倍。
他偏安一隅,眉眼淡漠,好似旁人做什么都与之无关,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相隔万里。
不该是这样的。
梁肴低头扫了眼两人交叠的手,顿时计上心头,悄悄勾起小拇指挠了挠沈景迎的掌心。
“?”沈景迎不解望着他,眼底终于有了点活气。
梁肴舒了一口气,又朝沈景迎挤眉弄眼,故扮傻气。
这下轮到沈景迎一脸难言,无声胜有声。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幼稚把戏?
沈景迎的表情分明是在把他当作傻子看了。梁肴暗暗磨牙,忍辱负重继续扮傻。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沈景迎还有有什么不懂的?
眼底的阴霾被冲散,沈景迎嘴角极低地勾了一下,声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幼稚。”
他本来还想说“你不用这样,我没事”,可几欲张嘴,话都没说出来。
梁肴悻悻地睨了沈景迎一眼,心里嘀咕着:还挺好哄的。
在二人处理伤口时,江婉玉便先是拜托向珊下课后让目击者到办公室问话,又联系了学校保卫处的人调监控。
起初,几个男生证词含糊,核心意思无非就是沈景迎无缘无故发疯先动的手。可向珊何等精明的人,一眼便看出他们闪烁其词,明显连口供都没串,当即不假辞色道:“行,既然说不清,那一起去看看你们江老师发过来的监控视频吧。”
以费承宣为首的几人脸瞬间涨得通红。
向珊语气转柔,耐心引导:“我知道事情发生突然,你们没反应过来,记不清也正常,好好回忆一下,把真实情况说出来就好。”
几人对视一眼,费承宣咬牙站出来开始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快上课回教室时无意间撞到了沈景迎,禹阳夏给他道歉,但态度……不是那么好,沈景迎就拦着不让我们过去,就吵了起来,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
费承宣还以为她不信,极力争辩:“珊姐,我说的全是真的,确实是沈景迎先动的手!”
向珊指关节轻敲桌面,心下了然,淡定道:“情况我了解了,你们几个先回去上课吧。”
费承宣有些惶恐,脱口而出:“这,就好了吗?!”
向珊觑了他一眼:“怎么,你们也想请家长来学校‘喝茶’?也不是不行。”
“不用了!”几人连声否定,和向珊告辞后慌不择路跑出办公室。
等他们走后,向珊起身去了学校保卫科。江婉玉已经和负责人说明情过况,她顺利地调到了监控。监控画面清晰显示:沈景迎手中的食盒被禹阳夏撞翻在地,观察禹阳夏的面部表情不难推测出当时他的态度算不得好;沈景迎攥住他的手腕,双方发生争执,随后沈景迎一拳砸向禹阳夏,两人扭打在一块。
好在旁边那几个吓傻了没掺和进去,不然情况还更不好处理。
只室外监控并无拾音功能,无法得知他们因什么口角口角起了争执,以至于后来大打出手。
眼下人证物证俱齐,向珊将事情经过原封一字不差告知了江婉玉。
医院里,颜半兰仔细检查过儿子的伤势,勉强放下心来,强忍怒气沉声道:“江老师,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江婉玉柔声安抚,承诺查清事情原委后务必会给双方一个合理的交代。严半兰心疼儿子受伤不假,却也明事理,没有继续为难她。
江婉玉示意同行的女老师请她过去帮忙安抚家长情绪,自己走到沈景迎和梁肴身边。
“老江……”梁肴刚出声便被江婉玉眼神制止,她看向沈景迎,语气温柔又认真:“景迎,好点没?老师知道你是好孩子,能不能告诉老师,你们之间因为什么而吵架?”
几分钟前,江婉玉收到向珊发来的信息,可她始终想不明白禹阳夏究竟说了什么,引得沈景迎这般动怒。
沈景迎并未接腔,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
江婉玉见他还是不想说,也不好强逼,轻声道:“那等你想说了,再告诉老师好吗?”说完便离开了,走到角落继续联系沈景迎小姨。
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
“您好,请问是沈景迎的家长吗?”
凌梵刚结束会议,散会后才看到信息,正欲回拨就收到了江婉玉又打来的电话,她诚恳道歉:“不好意思啊江老师,刚刚开会没能及时接到您的电话,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江婉玉回头看了眼沈景迎,简明扼要说明情况:“沈景迎在学校和同学打架了,现在我们在医院,请问您现在方便赶过来吗?”
凌梵大脑空白一瞬,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们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锦城第三人民医院。”
“好。”
凌梵的公司在医院附近不算很远,也就十多分钟的车程。
“江老师,我是沈景迎小姨凌梵,请问我外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凌梵方才几乎是一路狂奔过来的,凌乱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鬓角,鼻尖也沁出了细密汗珠,看起来十分狼狈。
江婉玉于有不忍,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柔声劝道:“您先擦擦汗。孩子刚刚检查过了,主要是皮外伤没有伤到要害。叫双方家长过来,主要还是想和二位协商处理一下这件事。”
听到她的话,凌梵稍稍放下心来,静静等候江婉玉的安排。
江婉玉将两位家长带到附近的咖啡馆,另一位女老师则负责在医院里照看三个孩子。
“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严半兰心中已然有数。她了解自家孩子的性子,也看得出沈景迎并非蛮横之人,当即主动退让:“本来就是孩子间的摩擦,没伤到要害就好。也是我家禹阳夏有错在先,说话不分轻重,等回去我一定让他给沈同学道歉。”
“景迎动手也不对,后续小夏要是还有哪儿不舒服的,我们一定负责到底。”凌梵连忙接话。
自打见到凌梵的第一面她便觉得莫名熟悉,严半兰盯着她又仔细看了一眼,突然出声:“我冒昧问一下,你有没有亲戚叫凌博涛?”
很久没有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凌梵忡怔一瞬,随即略带迟疑点头:“我叫凌梵,您口中说的应该是家父的名字,请问你是?”
凌博涛与妻子许问筠皆是高中老师,桃李满天下,家中时有学生来访,对此凌梵早已习以为常。
“原来你真是凌老师的女儿啊!”严半兰笑着向她解释,“我是凌老师的学生,你叫我兰姐就好。我十多年前去你们家中貌似还和你见过一面。”
凌博涛是严半兰的高中班主任,之前她曾应邀到凌家作过客。
留在凌家吃的那顿午饭是凌老师做的,她和许问筠坐在沙发上聊天。饭刚端上桌,门就被敲响了,严半兰主动起身去开门,看到了门外穿着校服模样的女孩子,那是夫妻的二女儿——凌梵。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无比怀念:“你进屋后师母还说我不该开门,就该让老忘带钥匙的你长长记性。毕业后和老师联系少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几年前,没想到……”似是怕勾起凌梵伤心往事,严半兰的声音戛然而止。
凌梵隐约回忆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干笑一声:“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巧。”
江婉玉也有些诧异:“没想到你们早就认识。”
“可不是嘛,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严半兰感叹道。
有这层渊源在,双方和解得格外顺利,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三人又闲聊了片刻,严半兰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便热情邀请:“时间不早了,一起去家里吃顿便饭吧?”
江婉玉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一会儿还有课就先告辞了,后续有什么情况再联系。”
严半兰有些惋惜但也不好挽留有工作在身的江婉玉,只好道:“好的,今天辛苦江老师了,您慢走。”
江婉玉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倒是辛苦你们特意跑一趟。”
江婉玉离开后,严半兰又看向凌梵,半开玩笑道:“小梵,你可别拒绝我啊!”
凌梵:“不用了兰姐……”
二人拉扯半天,凌梵记不住严半兰的热情,最终还是同意了。
“走吧,我们去把孩子领回来!”
沈景迎被梁肴哄着稍稍缓和的心情,在凌梵出现那一刻,再次跌入谷底。他抿着唇,又变回了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
好半晌,梁肴才听到他带着自嘲的声音,他说:“他说得对,我就是神经病。不然,他怎么会抛弃我们,不顾我们死活呢……“缥缈得似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说给梁肴听。
他自虐般剖开心底最深的伤疤,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中蚀骨的痛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疼也盖不住心里的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掰开他紧握的手指,与他手掌紧紧贴合。沈景迎听到那双手的主人坚定而清晰的声音:“我相信你不会无故伤人。沈景迎,别害怕,我在。”
沈景迎没有说话。
梁肴小心翼翼将拥他入怀中,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直到感受到怀中僵硬的身体慢慢舒缓下来,不再发抖。
似是默认了他的行为,沈景迎也用力回抱着他。
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沈景迎的眼泪,真烫啊。梁肴在心里轻轻想。
这个拥抱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沈景迎后知后觉想从退出来,却被梁肴一只手轻轻摁了回去。
沈景迎的声音透过胸口穿来,听起来闷闷的:“谢谢你。”
谢谢你,一次又一次选择帮助我。
梁肴慢慢松开沈景迎,双手按在他肩膀,目光热切。
沈景迎听到他认真地声音:“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原来是这样吗。
沈景迎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
脱口而出那句“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一向大方的梁肴反而有些脸红,默默移开视线,不再主动和沈景迎搭话。
没过多久,严半兰和凌梵一同回来了。
严半兰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梁肴,惊喜道:“小肴,你怎么也在这儿?”
梁肴解释:“我是班长,陪着老江来……”
没等他说完,严半兰一拍手,兴致勃勃道:“正好!我和你妈好久没见了,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和你爸一起过来吃饭!”
“?”梁肴一怔,瞬间无语。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上次被梁文博强行载回去的三人,这次又被严半兰“绑架”请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