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海最后二十四小时 献给所 ...
-
献给所有在返乡路上、在婚恋焦虑中、在自我寻找中的当代人。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人生的甲方。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原千惠人生中第五十三个项目庆功宴进行到最乏味的阶段。
香格里拉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空气里混合着香槟、法式点心和至少十五种不同牌子香水的气味。千惠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上游轮缓缓驶过,手里那杯气泡水已经喝到第三杯——这是她今晚维持清醒的秘诀。
“千惠姐!”策划部的实习生小李端着酒杯蹦过来,脸颊绯红,“刚刚王总说我们这个季度的业绩又破纪录了!你带的项目占了百分之六十呢!”
千惠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是团队的努力。”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指腹触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皮肤——早上匆忙出门,连耳钉都忘了戴。
三十一岁,项目总监,年薪税前九十八万七千元,在上海内环有一套六十平米的公寓正在还贷,养着一盆顽强活了三年的绿萝。这是原千惠的人生数据面板,精准得如同她做的每一份PPT。
“难怪王总说你是公司最值钱的‘钉子户’。”市场部的张经理端着威士忌凑过来,四十五岁,离异,头顶已经开始呈现地中海趋势,“千惠啊,你说你条件这么好,怎么就一直单着呢?”
来了。千惠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笑容不减:“张哥说笑了,工作太忙了。”
“忙不是借口!”张经理嗓门提高八度,引来周围几个同事侧目,“女孩子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你看我前妻,就是太要强,现在四十多了还单着,多可怜!”
千惠保持着微笑,在脑内策划案草稿里给张经理记上一笔:明年市场部预算削减百分之十五,理由是该部门领导认知水平与公司战略发展不匹配。
手机在晚宴包里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母亲的第十八个未接来电,外加三条微信:
“你爷爷病危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
“看到速回电!”
“原千惠,你是不是要把我急死?”
千惠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三秒,按下锁屏键。
“怎么了?”张经理还在喋喋不休,“是不是男朋友查岗?哎呀,有男朋友就要公开嘛,藏着掖着干什么……”
“张哥,”千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季度数据,“我爷爷可能熬不过这个春节了。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张经理那张胖脸瞬间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愧疚感只持续了零点三秒——用病危的爷爷当挡箭牌确实不孝,但总比听四十五岁离异男人教育自己“女孩子的人生意义”要好。
洗手间大理石台面冰凉。千惠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镜子里那个女人妆容精致,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眼神里透着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特有的疲惫。
“病危?”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上个月视频时爷爷还在小区棋牌室连续胡了六把清一色……”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Alex,她的法国男友——如果每周见一次面、交往三个月还没上过床的关系能算“男友”的话。
“Chérie!”Alex的语音消息带着巴黎口音和背景里的车流声,“我在你家门口!Surprise!”
千惠的第一反应是看日历:今天不是周五,他们的固定见面日。第二反应是检查微信:没有提前通知。第三反应是——他从哪里弄到的她家地址?
三个月前,他们在衡山路一家葡萄酒品鉴会上认识。Alex瘦高,金发,会说四句中文:“你好”“谢谢”“干杯”“我爱你”。最后一句是第二次见面时突然蹦出来的,当时千惠差点被红酒呛死。
“你爷爷怎么样了?”Alex又发来一条。
千惠盯着屏幕,忽然明白过来。两天前,她在焦虑中跟Alex提过爷爷病危的事,可能需要提前请假回老家。所以现在,他是来……
“他来陪我度过艰难时刻?”千惠对着镜子摇摇头,“法国人的浪漫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擦干脸,补好妆,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宴会厅。王总刚结束致辞,正举杯号召大家“为下一个辉煌干杯”。千惠端起桌上不知谁留下的半杯香槟,一饮而尽。
酒精划过喉咙时,她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明天就买票回老家,不管是真是假。
第二,今晚就跟Alex说清楚,这段关系该降温了。
她没料到的是,命运在她的人生策划案上,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三个巨大的爆点,并且标注:“立即执行”。
爆点一,发生在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项目组年轻同事起哄让千惠说几句。她走上小舞台,接过话筒,看着台下近百张熟悉或半熟悉的脸,忽然有种荒诞的抽离感——就像在玩一个叫“都市精英人生”的模拟经营游戏,而她的角色卡上,“家庭幸福”那一栏始终是灰色的。
“感谢团队,感谢公司,感谢……”她顿了顿,“感谢黄浦江,让我们这些异乡人至少还有个可以看夜景的地方。”
台下响起礼貌的笑声和掌声。千惠准备下台,却看到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技术部的林涛,二十七岁,程序员,常年穿格子衫,上个月还在茶水间跟她讨论过Java和Python的优劣。
林涛手里没有酒杯,没有手机,只有一个小小的、天鹅绒材质的盒子。
千惠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风险评估:林涛暗恋她?不可能,他们唯一一次私下交流就是那次技术讨论。恶作剧?公司文化还没开放到这个程度。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千惠姐。”林涛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有点抖,但足够清晰,“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
他单膝跪下了。
整个宴会厅的嘈杂声像被按了静音键。香槟塔旁的服务生停住了倒酒的动作,端着餐盘的服务员定在原地,连背景音乐都恰巧切到下一首前的空隙。
“嫁给我吧。”林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目测零点五克拉的钻戒,在灯光下闪得有点刺眼,“这样我们都不用被催婚了!”
死寂。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不小心打翻了酒杯,玻璃碎裂声清脆得像某种信号。
千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戒指的切工一般,火彩不够好。”
第二反应:“他为什么要穿那双沾了灰的棕色皮鞋来参加晚宴?”
第三反应,也是最真实的一个:“我要不要假装晕倒?”
“林涛,”千惠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喝多了。”
“我没有!”林涛的脸涨得通红,像颗熟透的番茄,“我算过了,千惠姐你三十一岁,我二十七岁,姐弟恋现在很流行。你是项目总监,我是高级工程师,职业匹配。我们都是外地人,过年都要被催婚,如果我们结婚,我爸妈就不会再逼我相亲,你家人也不会再催你了!这是双赢!”
“双赢?”千惠重复这个词,忽然想笑,“所以你是在提案?需要我做可行性分析吗?”
“我是认真的!”林涛跪得更直了些,“我们可以签婚前协议!财产独立!甚至……甚至可以不用真的住在一起,就是名义上的夫妻,应付家里人!等过几年,如果你找到真爱,我们可以悄悄离婚,我绝对配合!”
宴会厅的一角,市场部新来的小姑娘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舞台。千惠瞥见那个小小的录像红灯亮着,心里咯噔一下——公司今年的年会选择了直播形式,测试用的设备就这么一直开着,而负责设备的技术同事,此刻正跪在自己面前求婚。
“先起来。”千惠伸手去拉林涛。
林涛却像焊在地板上:“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千惠姐,这是互助!是当代年轻人的生存策略!我们是在对抗一个不合理的传统!”
“对抗传统的方式是制造一场更荒诞的闹剧?”千惠压低声音,“林涛,听着,你现在起来,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明天HR就会找你谈话,内容可能是‘如何妥善办理离职手续’。”
林涛的眼睛瞪大了。显然,在他的策划案里,没有“失业风险”这一项。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王总带着两个总部的人走进来,看到舞台上的景象,愣住了。
“这是在……求婚?”王总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直播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七点五十七分,#上海白领互助式求婚#登上微博热搜榜第四十三位。
八点零三分,上升到第二十八位。
八点十七分,进入前十。
千惠坐在酒店休息室的沙发上,手机震个不停。微信未读消息从99+变成“…”显示,微博私信爆炸,连LinkedIn都有人发来“慰问”。
林涛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脑袋耷拉着,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千惠姐,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你想到了什么?”千惠揉着太阳穴,“想到我会感动涕零答应你?想到我们会成为反抗催婚的先锋情侣?想到明天各大媒体来采访我们?”
“我……”林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太焦虑了。我妈昨天给我发消息,说如果今年再不带女朋友回家,她就从老家过来,住在我租的房子里,每天给我安排相亲,直到我结婚为止。”
千惠抬起头。在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林涛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大男孩,黑眼圈很重,头发该剪了,格子衫的领子还有点皱。
“你知道我爷爷可能病危了吗?”她问。
林涛愣住了:“什么?”
“我妈妈今天发了十八条消息,说我爷爷快不行了,让我马上回去。”千惠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明天就要回一个我五年没回去的小镇,去见一个可能根本没事的爷爷,去面对一群会问我‘怎么还没结婚’‘赚这么多钱有什么用’的亲戚。而你,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一场直播求婚,给我的人生剧本增加了‘都市荒诞剧女主角’的设定。”
林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起来吧。”千惠叹了口气,“我不会告你性骚扰,也不会让公司开除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明天有记者采访你,你要说这完全是你个人的行为,与我无关。你可以说你暗恋我很久,可以说你一时冲动,但不能说这是‘互助式婚姻提案’。否则,”她盯着他的眼睛,“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找不到工作。我说到做到。”
林涛用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千惠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休息室的门被推开,王总探进头来:“千惠,那个……总部公关部的人想跟你聊聊。”
“告诉他们,我家里有急事,明天一早的火车。”千惠走过王总身边时停顿了一下,“王总,今年的年终奖,我希望看到诚意。”
她离开酒店时,天空飘起了细雨。上海冬天的雨总是黏糊糊的,像这座城市给人的感觉——繁华又疏离,温暖又冷漠。
出租车里,司机正在听广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今日热点,上海某公司庆功宴上演惊人一幕,年轻程序员当众求婚女上司,称其为‘互助式婚姻’……”
千惠闭上了眼睛。
手机震动。Alex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在等你。”
她没回。而是打开了购票软件,输入老家那个五线小城的名字,选择了最早的一班高铁——明天上午七点四十二分,上海虹桥到江城,二等座,票价五百六十七元。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忽然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也是春节回家,母亲在车站接她,第一句话是:“怎么又瘦了?上海吃不好吗?”
第二句话是:“有男朋友了吗?”
第三句话没有问出口,但写在母亲每一道皱纹里:“什么时候结婚?”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觉得三十岁很遥远,结婚生子是别人的事。如今她三十一岁,坐在上海的出租车里,手机上是关于自己求婚闹剧的热搜,口袋里是一张开往催婚火坑的车票。
“师傅,”她睁开眼,“能开快点吗?”
“小姐,下雨呢,安全第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你这么着急,是赶着去见男朋友?”
千惠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不,”她说,“是赶着去参加我自己的葬礼。”
爆点二,发生在晚上九点四十四分。
千惠住的小区是老法租界里的一栋六层老公寓,没有电梯,楼道灯常年坏两三盏。她踩着高跟鞋爬到四楼时,左脚后跟磨出的水泡已经在抗议。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等等,锁没反锁?
她心中一紧。早上出门明明反锁了三道:门锁、链条锁、还有她自己装的智能报警锁。可现在,链条锁根本没挂上。
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个入室抢劫的社会新闻标题。她从包里掏出防狼喷雾——上个月心血来潮买的,没想到真要派上用场——然后轻轻推开门。
客厅灯火通明。
不是她离家时留的小夜灯,而是主灯、壁灯、落地灯全开,亮得像个样板间。更离谱的是,她的米色布艺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Alex站起来,张开双臂:“Surprise!”
他身后,一对头发花白的法国夫妇也站了起来。女士穿着精致的香槟色套装,脖颈上的珍珠项链每颗都有指甲盖大小。男士西装三件套,皮鞋锃亮,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红酒——千惠认出那是她收藏的波尔多右岸圣埃美隆,两千八一瓶,准备过年送客户的。
“Chérie,”Alex兴奋得脸颊发红,“这是我的父母!他们从巴黎飞过来了,想陪你一起回去过春节!四个人,跨国春节,是不是很浪漫?”
千惠站在玄关,手里的防狼喷雾“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说,我的父母想见见你的家人!”Alex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爷爷病了,你一定很难过。所以我们决定陪在你身边,给你支持!而且,这也是个机会,让我们的父母见面,讨论一下未来……”
“未来?”千惠机械地重复。
“对啊!”Alex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结婚的未来!”
千惠的目光越过Alex的肩膀,看向那对法国夫妇。Alex的母亲微笑着,笑容标准得像LV广告里的模特。父亲举了举酒杯,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说:“Nice to meet you, Hui.”
不是“惠”,是“秽”。读音完全错误。
Alex还在滔滔不绝:“我告诉他们,你在上海有多出色,年薪近百万,有自己的公寓,还有个可能病危的爷爷——”
“等一下,”千惠打断他,“首先,你是怎么进来的?”
Alex眨眨眼:“你给我留的备用钥匙啊,上周吃饭时你给我,说你经常忘带钥匙。”
记忆回笼:上周五,在一家昂贵的意大利餐厅,Alex说他公寓的钥匙丢了,问千惠有没有多余的。她确实给了一把——是她办公室抽屉的备用钥匙,根本不是家里的!
“那是办公室钥匙。”千惠一字一顿地说。
“啊?”Alex愣住,“可是它打开了你的门啊。”
“说明你试了至少三次,才偶然试对了一个锁。”千惠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其次,谁允许你开我的红酒?”
“哦,这个!”Alex父亲走过来,举起酒杯,“非常好的酒!Alex说你有很多好酒,我们想一起品尝,庆祝我们的见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凭什么认为,可以不经我同意,就决定跟我回老家?还带着父母?”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Alex的母亲开口了,语速很快的法语,千惠只听懂几个词:“礼节”“传统”“家庭”。
Alex翻译:“妈妈说,在法国,当两个人认真交往,见父母是必要的步骤。特别是现在你家里有困难,我们更应该在场。”
“我们交往三个月。”千惠说,“每周见一次面,没有见过彼此的朋友,没有聊过未来的规划,甚至没有……”她顿了顿,“没有上过床。你觉得这叫‘认真交往’?”
Alex的脸红了:“性不是衡量感情的唯一标准!我们在精神上很契合!”
“我们在精神上契合?”千惠笑了,“Alex,我们上次深入聊天是讨论波尔多和勃艮第的区别,上上次是你抱怨巴黎地铁罢工。三个月了,你知道我老家具体在哪里吗?知道我父母的名字吗?知道我为什么五年没回家吗?”
“你……没说过。”Alex的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千惠走到沙发边,拿起Alex父亲放在茶几上的酒杯——杯底还有浅浅一层酒液。她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瓶酒,是我用三个通宵加班换来的年终奖买的。我原本想送给我最大的客户,维系关系,争取明年的合作。”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玻璃与大理石碰撞的声音很清脆。
“现在,请你们离开。”
Alex的母亲站起来,用法语快速说了些什么,表情变得严肃。Alex听了几句,脸色也变了。
“妈妈问,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结婚。”
千惠闭上眼睛,数到三,再睁开。
“Alex,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这不是语言问题,不是文化差异,是基础认知问题。”她走到门口,拉开房门,“现在,请你们一家三口,带着那瓶只剩三分之一的红酒,离开我的公寓。否则我报警。”
楼道昏暗的光照进来,在客厅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Alex的父母对视一眼,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连行李都没有,显然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Alex母亲拿起那个小巧的铂金包,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千惠。
“Vous êtes très impolie.”她的声音很冷。
这次不需要翻译,千惠听懂了:你很没礼貌。
“Et vous, très intrusive.”千惠用她大学选修课残留的法语回敬:您也是,非常冒昧。
门关上后,千惠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到微信消息列表最上方,母亲发来的第十九个未接来电提醒。往下滑,是公司群99+的消息,都在讨论刚才的求婚直播。再往下,是几个朋友的关心:“你没事吧?”“我看到热搜了!”“需要我过来陪你吗?”
她一个都没回。
地板上很凉。水泡破了,袜子黏在伤口上,一动就疼。客厅里还弥漫着那瓶圣埃美隆的香气,混杂着Alex母亲身上的香水味——是迪奥的真我,太浓了,熏得人头晕。
千惠想起林涛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Alex兴奋地说“四个人,跨国春节”,想起自己站在舞台上,像个被围观的猴子。
她忽然很想抽烟。虽然她已经戒烟五年了。
爆点三,发生在晚上十一点零八分。
千惠洗完澡,处理完脚上的水泡,把客厅的窗户全部打开散味,准备随便收拾几件衣服就睡觉。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母亲。
犹豫了三秒,她按下接听。
屏幕晃了晃,然后出现母亲的脸。背景不是医院,是家里的客厅,还能看到电视里正在播《新闻联播》重播。
“妈。”千惠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爷爷怎么样了?”
母亲没说话,把镜头一转。
画面里,爷爷坐在麻将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牌,眉头紧锁。周围坐着三个老头,烟雾缭绕。桌子上摆着茶杯、瓜子和一个塑料烟灰缸。
“等等……”爷爷眯着眼,“这张牌……哈!胡了!清一色!”
他把牌推倒,满脸红光,哪有一点病危的样子。
镜头转回来,母亲的脸重新出现。她今天烫了头发,穿着千惠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羊毛衫,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
“病危是假的。”母亲说。
千惠感觉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你说什么?”
“但你如果再不会回来,”母亲继续,语气毫无波澜,“我就真病危了。”
三秒钟死寂。
然后千惠爆发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经历了什么?公司庆功宴上被下属直播求婚!上了热搜!回家发现男朋友带着他父母擅自闯进我家,说要跟我回老家过春节!我处理完这些破事,你告诉我爷爷病危是假的?只是为了骗我回来?”
母亲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五年没回来了,原千惠。”
“我忙!”
“忙到春节都不能回家?”
“春节机票贵,火车票难买,而且……”
“而且什么?”母亲打断她,“而且你不想被催婚,不想被问工资,不想被拿来跟张阿姨的女儿李叔叔的儿子比较,对吧?”
千惠哑口无言。
“我今年五十八岁了。”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你爸走得早,我一手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送你到上海。你争气,有出息,赚的钱比我跟你爸一辈子赚的都多。但是千惠啊,钱能陪你过年吗?能陪你说话吗?你爷爷七十六了,还能打几年麻将?我能活几年?”
“妈……”千惠的鼻子发酸。
“隔壁张阿姨的女儿,比你小两岁,去年结婚了,今年怀孕了。每次在小区里遇到,她都要问我:‘千惠还没对象啊?’我说:‘她不急。’她说:‘怎么不急?都三十多了!’”
母亲顿了顿,镜头晃动,她好像在擦眼睛。
“我不是要逼你结婚。我是怕……怕你一个人在上海,遇到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怕你老了孤独,怕你病了没人管。怕等我跟你爷爷都不在了,你连个能回的家都没有。”
千惠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慌忙去擦,画面却模糊了。
“车票买了吗?”母亲问。
“买了,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二的。”
“几点到江城?”
“下午一点二十。”
“我去车站接你。”母亲说完,又补充道,“不会再骗你了。但你答应我,这次回来,至少见见我给你安排的人。”
“妈……”
“见见就行,成不成另说。”母亲的声音软下来,“算妈求你,行吗?”
千惠看着屏幕里母亲的脸,那些皱纹是真的,白头发也是真的,眼睛里那种混杂着愧疚、担心和期待的神情,更是真得让人心疼。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见。”
视频挂断后,千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上海的灯火依旧璀璨,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真正入睡。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请假邮件。措辞严谨,理由充分,从“家庭紧急情况”到“个人身心调整”,抄送给王总、HR和项目组。发送。
然后打开微博,看到#上海白领互助式求婚#还在热搜上,后面跟着一个“热”字。她点进去,最高赞的评论是:
“这男的算盘打得我在河北都听见了!又想找免费保姆又想逃避催婚,还搞直播道德绑架,绝了!”
“女主好惨,但也好刚!最后那个眼神杀我!”
“只有我注意到她长得很好看吗?三十一岁项目总监,年薪百万,这种条件为什么要跟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凑合?”
千惠笑了笑,退出微博。
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个二十寸登机箱,塞进去几件换洗衣服,洗漱包,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然后停顿了一下,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张老照片。高中毕业时和母亲的合影,大学入学时爷爷送她到车站,还有一张全家福——父亲还在世时拍的,那时的她梳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她把照片放进箱子夹层。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Alex:“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我们能谈谈吗?”
千惠想了想,回复:“等我回来再说吧。春节快乐。”
然后是林涛:“千惠姐,对不起。公关部联系我了,我会按你说的做。另外……我辞职了。不是公司逼的,是我自己觉得没脸待下去了。祝你一切顺利。”
她回复:“保重。”
最后是王总:“假批了。好好处理家事。年终奖……会体现你的价值。另外,总部公关部已经把热搜压下去了,但可能会有小报来挖。你注意点。”
她回:“谢谢王总。”
收拾完行李,已经凌晨一点。千惠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脚上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今天的画面:林涛跪地求婚的钻戒,Alex父母惊愕的表情,爷爷胡牌时的笑脸,母亲眼角的皱纹。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句话:“故乡是回不去的地方。”
但也许,更残酷的是,故乡是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明日上海晴转多云,江城大雪,气温-5℃到2℃。”
下雪了。那个江南小城,冬天的雪总是下得缠绵又湿冷,像某种黏稠的、无法摆脱的宿命。
千惠闭上眼睛。
上海的最后二十四小时,在荒诞、混乱和疲惫中,终于走到了尾声。
而明天,等待她的将是一场大雪,一个谎言被揭穿后更加真实的小镇,和一群她已经快忘记长相的亲人。
还有至少八个相亲对象——这是母亲刚才在挂断视频前,不小心说漏嘴的数字。
“八个?”千惠当时惊呼。
“八个怎么了?”母亲理直气壮,“从公务员到海归,从小老板到大学老师,我都给你筛过一遍了!质量有保证!”
质量。千惠在黑暗中苦笑。她的人生,什么时候变成了可量化的商品?
窗外传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这座城市在深夜的叹息。
睡吧,她对自己说。
明天,游戏的下一个关卡,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