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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铁囧途 早上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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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二十三分,原千惠站在虹桥火车站进站口,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都疯了。
她穿着最保暖的羊绒大衣,围巾绕了三圈,还是能感觉寒风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和周围数百个行李箱同样的、疲惫的轱辘声。电子屏上红字滚动,每一条信息都像在提醒:你正在离开上海,去往一个你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到哪了?你三姨说今天江城大雪,车次可能晚点。记得在车上吃点东西,别饿着。”
第二条:“赵建国也在那趟车上,我让他照顾你。小伙子人实在,家里养猪的,但规模很大。”
千惠盯着“养猪的”三个字,脑子里闪过各种不祥的预感。她快速打字:“妈,我们没必要麻烦陌生人——”
消息还没发出去,旁边响起一个男声:“是原千惠吧?”
她抬头,看到一个穿绿色军大衣、身高约一米七五、脸膛红得像刚出笼的馒头、手里推着一个……一个带轮子的大型宠物箱的男人。
箱子里,三只粉白色的小猪正挤在一起,好奇地透过网格往外看。
“我是赵建国!”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阿姨让我来接应你!走,咱们座位挨着!”
千惠的大脑在那一刻宕机了。她看着那三只小猪,小猪也看着她。其中一只还“哼哧”了一声,声音清脆,像在打招呼。
“它们……”千惠艰难地开口,“也要上车?”
“对啊!”赵建国拍着箱子,得意洋洋,“这是我最新培育的香猪品种,带它们去江城参加畜牧展!让这些小崽子也见识见识大城市!”
“高铁允许带活体动物上车?”千惠问出了关键问题。
赵建国眨眨眼,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明:“看,这是‘畜牧科研运输特殊许可证’!我二舅是畜牧局的,特批的!”
证明上盖的章模糊不清,签发日期是2015年。千惠怀疑,如果仔细看,上面可能还有“仅供娱乐”的水印。
进站闸机前,工作人员拦住他们:“先生,您这个箱子……”
“科研用猪!”赵建国把证明拍在桌上,“国家重点项目!”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显然没处理过这种事。她看看证明,看看猪,看看赵建国,再看看千惠——千惠下意识后退半步,用口型说:“我不认识他。”
但赵建国已经勾住了她的行李箱:“走,千惠,要检票了!”
人群推着他们往前。小猪们在箱子里兴奋地乱窜,发出欢快的叫声。周围旅客纷纷侧目,有人举起了手机。
就这样,原千惠人生中第三十七次返乡之旅,以一个男人和三只猪作为开场白。
车厢很满。春节返乡潮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过道里堆满了行李、土特产、甚至还有一台拆开的洗衣机。空气里充斥着泡面、体味、劣质香水、和赵建国箱子里的猪饲料混合的复杂气息。
他们的座位在车厢中部,赵建国靠窗,千惠靠过道,中间座位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正架着三脚架和手机,调试着什么设备。
“直播呢?”赵建国自来熟地探头,“大学生创业?”
“对,做返乡题材的。”大学生推推眼镜,“我叫李思明,传媒大学大三。”
“直播好啊!”赵建国来劲了,“等会儿拍拍我家猪,给它们也涨涨粉!”
他打开宠物箱的门,抱出一只小猪,放在小桌板上。小猪粉粉嫩嫩,蹄子还没指甲盖大,眼睛黑溜溜的,确实有点可爱——如果忽略它正在啃塑料桌板边缘的话。
“这只是大妞。”赵建国介绍,“这是二妞,那是三妞。都是母的,将来能做种猪。”
千惠闭上眼睛,默念清心咒。
列车开动。窗外上海的楼群渐行渐远,灰白色的天空下,城市轮廓逐渐模糊。千惠拿出Kindle,准备用阅读隔绝这个荒诞的世界。
但赵建国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听说你在上海做项目总监?年薪百万?”他凑过来,带着一股猪饲料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没有百万。”千惠往窗边缩。
“谦虚啥!”赵建国一拍大腿,“阿姨都跟我说了!你说你这么能干,咋还不找对象呢?”
来了。千惠把Kindle亮度调到最高。
“不过我懂你们这些高知女性。”赵建国自顾自说下去,“要求高,眼光远。不像我,我就想找个实在姑娘,帮我一起把养猪场做大做强。我们现在年出栏五千头,计划明年破万。你要是嫁过来,我让你管账!”
千惠深呼吸,数到五:“赵先生,我们才刚认识。”
“哎呀,啥赵先生,叫建国就行!”他又拍大腿,这次把小猪吓得跳了一下,“我这个人直,不喜欢拐弯抹角。阿姨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我也把我的情况跟你交代。咱们年龄都不小了,行就行,不行拉倒,不耽误时间!”
李思明举着手机,镜头悄悄对准了他们。
千惠发现时已经晚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直播画面里,她一脸生无可恋地靠在窗边,赵建国眉飞色舞地比划,小桌上,一只小猪正在啃她的Kindle保护套。
“你在直播?”千惠盯着李思明。
“呃……观众想看真实的返乡故事……”李思明尴尬地笑,“放心,我不拍正脸!”
弹幕已经刷了起来:
“哈哈哈养猪大户相亲现场!”
“小姐姐的表情让我想起被逼婚的我本人”
“猪猪好可爱!求链接!”
“只有我注意到小姐姐的围巾是Burberry吗?”
观看人数:3.2万,还在上涨。
千惠站起来:“关掉。”
“别呀!”赵建国反而来劲了,“直播多好!给我家猪也宣传宣传!来,大妞,给叔叔阿姨们打个招呼!”
他抱起小猪,对着镜头:“看,这个品种是我最新培育的!肉质鲜美,膘肥体壮,适合做高端火腿!现在订购享受八折优惠!支持全国冷链配送!”
弹幕瞬间爆炸:
“????相亲变带货?”
“哈哈哈哈哈哈我从没看过这样的相亲直播”
“求购!给个链接!”
“猪猪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猪猪”
“前面的,真香警告”
观看人数突破十万。
千惠感到一阵眩晕。她站起来,想去洗手间冷静一下,但过道被行李堵得严严实实。她只好又坐下,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瓶。
手机震动,家族群消息弹出来。她点开一看,差点把水喷出来。
在昨晚睡不着时,她确实下载了一个叫“虚拟男友”的APP——那是大学同学推荐的,说可以设置一个AI男友,帮你应付催婚。她设置了基本信息:叫陈默,三十二岁,投行工作,爱好登山和古典音乐。
然后她忘了关掉“自动互动”功能。
现在,这个叫陈默的AI,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千惠妈妈伯母您好,我是陈默。我已经向千惠求婚,准备了一枚3克拉的钻戒。我们计划春节后结婚,希望得到您的祝福。”
时间戳:三分钟前。
群里有十八个成员。现在,除了千惠,其余十七个人全都看到了这条消息。
最先回复的是母亲:“真的吗?明天带回来!不然别进家门!”
然后是三姨:“我的天!3克拉!千惠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大舅:“对方家做什么的?背景要查清楚。”
二姑:“什么时候办酒?我认识婚庆公司老板,打八折!”
表妹:“姐夫帅吗?求照片!”
消息像雪崩一样刷屏。千惠的手指在屏幕上颤抖,想解释,想撤回那条该死的AI消息,但母亲已经@了她三次。
“@千惠陈默呢?拉他进群!”
“@千惠钻石什么成色的?”
“@千惠你爷爷说要见他,就今晚!”
千惠绝望地输入:“妈,那是假的,AI……”
字没打完,赵建国的声音炸在耳边:“嘿!你这Kindle保护套是什么材质的?我家猪好像啃不动!”
她抬头,看见小猪“大妞”正用刚长出来的乳牙,拼命啃着保护套的边缘。赵建国试图把它抱走,小猪却咬得更紧,像在和保护套进行生死搏斗。
“松口!大妞!那是真皮的!贵的!”赵建国用力拽。
“别拽!”千惠喊,“会伤到它!”
话音未落,保护套的扣子崩开了。小猪受惊,猛地一窜,从赵建国手里滑脱,像一颗粉白色的子弹,射向过道。
爆点一,正式引爆。
“大妞跑了!”赵建国跳起来,军大衣下摆扫翻了小桌上的矿泉水瓶。
水洒了李思明一身,他“啊”地叫了一声,但手机还稳稳地举着——专业素养体现得淋漓尽致。直播画面里,一只小猪在狭窄的过道上狂奔,后面追着一个穿绿色军大衣的男人,再后面是试图阻止这一切的千惠。
“别追!让它自己停下来!”千惠喊。
但已经晚了。小猪受惊后爆发了惊人的速度,它穿过一排排座位,撞翻了一个大爷的保温杯,踩过一个小朋友的玩具车,最后冲向车厢连接处。
那里,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背对车厢玩手机,毫无察觉。
“小心!”千惠大喊。
年轻人转身的瞬间,小猪冲刺起跳,准确无误地撞进他怀里。冲击力让两人——不,一人一猪——同时向后倒去,撞开了洗手间的门。
里面,一个大姐正在洗手,尖叫响彻整个车厢。
直播弹幕疯了:
“卧槽!!!!猪猪飞扑!”
“这什么剧情发展???”
“直播间人数破五十万了兄弟们!”
“哈哈哈哈我笑到邻居报警”
李思明的手在抖,但镜头始终稳住。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洗手间里,年轻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大妞”,表情茫然。小猪倒是冷静下来了,在他臂弯里“哼唧”了两声,还蹭了蹭他的下巴。
“对、对不起!”赵建国冲进来,试图抱回猪。
但年轻人突然笑了:“这猪……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拍拍衣服,居然还抱着猪:“你是它主人?”
“对,对!”赵建国点头哈腰,“吓到您了吧?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年轻人低头看猪,“什么品种?奔跑速度可以啊。”
“香猪!新品种!”赵建国来劲了,“爆发力强,肌肉线条好,是做高端火腿的绝佳材料!”
“火腿?”年轻人挑眉,“可惜了。我是做宠物MCN的,专门打造动物网红。你这猪,有潜力。”
千惠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更疯狂的是,赵建国箱子里剩下的两只猪,似乎受到了“大妞”的感召,也开始躁动。二妞用鼻子顶开了箱门,三妞直接跳了出来,两只小猪一前一后,加入了逃亡队伍。
于是,七号车厢出现了春运史上最荒诞的一幕:三只粉白色小猪在过道、座位下、甚至行李架上穿梭奔逃,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一个优雅的职业女性试图控制局面,一个大学生举着手机直播这一切,而一个宠物MCN公司的负责人正抱着最先被捕的“大妞”,思考签约事宜。
乘客们反应各异:小孩兴奋尖叫,年轻人举手机录像,老人皱眉摇头,乘务员拿着对讲机紧急呼叫支援。
“各位旅客请不要惊慌!”广播里传来列车长的声音,“请保持秩序,配合工作人员……”
但没人听。因为直播观看人数已经破百万,#高铁猪猪大逃亡#的话题正在以每分钟三千帖的速度刷屏抖音。
李思明的手机开始烫手。他收到了一条私信:“你好,我们是‘萌宠时代’MCN,想跟你签独家直播约。方便现在视频通话吗?”
他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爆点二,在混乱中悄然爆发。
乘务员终于赶到,在几个热心乘客的帮助下,把三只小猪逼到了车厢一角。赵建国扑上去,一手一个按住两只,但“三妞”极其灵活,一个侧身躲开,朝着千惠的方向冲来。
千惠下意识张开双臂——她大学时在校田径队当过守门员,反应神经还在——小猪撞进她怀里,冲击力让她后退两步,但稳稳站住了。
“好球!”有人鼓掌。
千惠抱着小猪,感受着这个小生命温热的颤抖,心忽然软了一下。它那么小,那么慌,像她此刻的心情。
李思明的直播间里,画面定格在这一幕: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都市女性,抱着一只粉白的小猪,站在春运高铁的过道里,身后是看热闹的人群,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田野。她的头发有点乱,妆容却依旧精致,眼神里写满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个画面被截图,转发,配上各种文案:
“都市丽人返乡实录”
“当精英女性遇上养猪大户”
“论春节相亲的多样性”
观看人数突破两百万,服务器开始卡顿。
这时,李思明的手机响了。他接通视频,屏幕上出现一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李思明同学?我是萌宠时代MCN的负责人。我们看了你的直播,想跟你签独家合约,保底年薪三十万起,分成另算。你现在方便签署电子协议吗?”
周围的人都听到了。赵建国抱着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李思明结巴了,“我现在在高铁上……”
“没关系,我们有在线签约系统。你只需要点头,我们马上走流程。”对方语速很快,“对了,你身边那位养猪的先生,还有那位抱猪的女士,如果可以,我们希望一起签约。打造‘返乡奇遇’IP,非常有市场潜力!”
千惠听见了。她把小猪塞回给赵建国,一字一顿:“我、不、签。”
“为什么?”视频里的男人不解,“这是难得的机会!你知道我们现在直播间同时在线多少人吗?两百三十万!这个热度不抓住就浪费了!”
千惠看向窗外。田野已经变成丘陵,远处有零星的村庄,烟囱里冒出白烟。她想起小时候坐绿皮火车回老家,也是这样靠在窗边,听母亲讲故事。
“因为我不需要。”她说得很平静,“我也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消遣。”
这时,赵建国的手机也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是他妈打来的视频。
“建国啊!”屏幕里是一个和赵建国脸型如出一辙的中年妇女,背景是养猪场,“我在抖音上看到你了!你咋把猪带上高铁了?”
“妈,这是有原因的……”
“别解释了!”赵妈妈嗓门洪亮,“弹幕都在问你家的火腿!咱家不是刚做好一批吗?快,把链接发出来!机不可失!”
赵建国懵了:“现在?在高铁上?”
“对!现在!直播带货!”赵妈妈经验老道,“你不好意思说,我来说!你把镜头转过来!”
于是,在高铁七号车厢,在两百多万人的直播间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赵建国举着手机,他妈妈在屏幕里拿着一条火腿,开始口若悬河地推销。
“家人们看好了!这是咱们家用自家养的香猪做的火腿!传统工艺,腌制八个月,肉质红润,肥瘦相间,蒸、炒、炖、煮,怎么做都香!原价188一条,今天直播价,只要98!前一百名还送香肠一包!下单找我儿子,直接发货!”
弹幕被“买买买”刷屏。李思明看着后台数据,结结巴巴地说:“销售额……破五万了……”
“继续!”赵妈妈在视频里挥动手臂,“十万!冲十万!建国,你愣着干啥?把火腿对着镜头,让家人们看看纹理!”
赵建国手忙脚乱地在行李箱里翻找——他居然真带了两条样品火腿,用真空袋包得好好的。他举着火腿,像举着奥运火炬,在车厢里转了一圈,展示给镜头看。
乘务员想阻止,但被几个阿姨拉住:“别急别急,我们先下单!”
十分钟后,李思明宣布:“销售额突破十万。服务器彻底瘫痪了。”
车厢里爆发出掌声。有人高喊:“恭喜恭喜!”仿佛这不是一辆返乡列车,而是一档真人秀的录制现场。
赵建国满脸红光,擦着额头的汗:“谢谢大家!谢谢!”
他转向千惠:“你看,我就说养猪有前途吧!你要是嫁过来,咱们直播卖货,一年赚个几百万不是问题!”
千惠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而她还得在这疯人院里,待至少六个小时。
爆点三,在无声中炸开。
千惠的手机在震动,连续不断,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她拿出来看:家族群消息999+,私聊消息999+,未接来电十三个——七个是母亲,三个是三姨,两个是爷爷,还有一个是陌生的江城号码。
未读消息来自母亲:“陈默人呢?拉进群!现在!马上!”
“钻石证书发来看看!别是被骗了!”
“你三姨找了江城最好的酒店,明天晚上家庭聚会,让他务必到场!”
千惠想死。不,她想让那个开发“虚拟男友”APP的程序员死。
她打开APP,发现那个叫“陈默”的AI,居然还在活跃。就在一分钟前,他在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条:
“感谢各位长辈的关心。钻戒是蒂芙尼的,证书齐全。我和千惠相识于上海外滩,相知于彼此对生活的追求。她很优秀,我很珍惜。明天我将随她一同返乡,期待与大家见面。”
言辞得体,语气诚恳,如果不是知道这是AI,千惠自己都差点信了。
群里再次爆炸:
三姨:“蒂芙尼!大手笔啊!”
大舅:“外滩认识的?那地方消费不低,看来经济实力可以。”
二姑:“明天晚上?那我得好好打扮打扮!”
表妹:“姐夫好会说话!求照片!”
千惠颤抖着手指打字:“妈,听我解释,这个陈默是假的,是一个手机程序……”
消息刚发出去,母亲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原千惠,”母亲的语气冷得像江城的雪,“我不管你是真是假,明天晚上,你要么带个真人回来,要么就别回来。我丢不起这个人。”
“妈,真的是AI——”
“AI会求婚?AI会买蒂芙尼?你当我三岁小孩?”母亲的声音在抖,“五年了,你五年不回家,每次问你都说忙。好,你忙。现在你爷爷七十六了,我也快六十了,我们就想看看你有个着落,这有错吗?你编个AI来骗我们?”
“不是编,是下错了APP——”
“够了!”母亲打断她,“明天晚上七点,江城大酒店牡丹厅。有真人,你就带来。没有,你就说你男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但今年春节,你必须给我相亲,相到成为止。”
电话挂断。
千惠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开始飘雪——细碎、稀疏,但确实是雪。
赵建国凑过来:“咋了?家里催婚?”
千惠没说话。
“哎,都一样。”赵建国叹口气,“我妈也天天催。但我跟你讲,找对象这事,真不能急。得找个能一起过日子,能互相帮衬的。你看我家养猪场,我需要一个能管账、能对接客户、还能帮我搞直播的老婆。所以我妈一说你的情况,我就觉得合适。”
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看不上我,也没事。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
千惠转头看他。那张红扑扑的脸写满真诚,军大衣的领子油亮亮的,手上还有刚才抓猪留下的污渍。
“为什么是我?”她问,“你妈应该给你介绍过很多姑娘吧。”
“介绍过。”赵建国挠头,“有小学老师,有护士,有超市收银员。但她们一听我是养猪的,要么嫌弃有味道,要么觉得没面子。你是第一个没露出嫌弃表情的。”
千惠想起自己刚才确实没有嫌弃——她只是震惊,荒诞,疲惫。但嫌弃?好像真的没有。
“养猪不丢人。”她说,“靠自己本事吃饭,不丢人。”
赵建国的眼睛亮了:“对吧!我就说!”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南京南站,停车十分钟。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车停了。站台上挤满了人,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李思明还在打电话,关于签约的细节。他身上湿了的那块已经干了,但留下一个难看的水渍。他看起来很兴奋,眼睛放光,说话时手势不断。
一个小时后,他走过来,给赵建国和千惠各递了一张名片。
“萌宠时代说,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先签短期合作。赵哥,你家火腿今晚已经卖了十五万了。原姐,你的形象非常适合做‘精英返乡’系列的主打人设。考虑一下?”
赵建国接过名片,小心地揣进军大衣内兜:“我回去跟我妈商量。”
千惠没接:“我不需要。”
李思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她淡漠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列车继续开动。天黑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小猪们被关回箱子,大概是累了,挤在一起睡着了。赵建国也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李思明对着手机小声说话,大概在确认合同条款。
千惠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会回去。七点,江城大酒店。但我不会带任何‘陈默’。如果你要我相亲,我就相。但我的人生,我自己决定。”
五分钟后,母亲回复:“好。”
只有一个字。
千惠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浓重,雪越来越大,在车窗上划出斜斜的白线。偶尔经过城镇,能看到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金子。
她想起第一次离家去上海上大学时,也是坐火车,绿皮的那种。母亲送到车站,塞给她一大袋煮鸡蛋和洗好的苹果,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没钱了就说。”
父亲已经去世两年了,家里只剩她和母亲。火车开动时,她看见母亲在站台上抹眼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那时她十八岁,觉得世界很大,未来很远。
现在她三十一岁,世界依然很大,未来依然很远,只是中间多了一些她没预料到的东西:职场斗争,房贷压力,催婚焦虑,还有时不时爆发的荒诞闹剧。
赵建国的呼噜声震天响。邻座的小孩被吵醒,哭了起来。
千惠拿出耳机,塞进耳朵。播放列表滑到底,点开一首老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音乐流淌出来的瞬间,她忽然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烦,只是因为那种深切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她在这个世界上,有家人,有朋友,有事业,有存款。但有些时刻,比如现在,她感觉自己像飘在空中的一片雪花,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融化了会去哪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Alex发来的长消息,大意是道歉,解释,说父母已经回法国了,他想认真谈谈这段关系。
她看完,没回。
然后是林涛:“我到杭州了,打算去我表叔的互联网公司试试。再次道歉。祝你回家一切顺利。”
她回:“你也顺利。”
王总发来一封邮件,关于明年的项目规划,抄送了她的名字。即便在休假,工作也如影随形。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列车在雪夜里飞驰,像一艘穿梭在时空里的船。车上有千千万万个千惠,带着各自的疲惫、期待、焦虑和倔强,奔赴同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那里有温暖的谎言,有冰冷的真相,有沉甸甸的爱,也有无形的束缚。
六点五十分,广播再次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江城站。感谢您的乘坐,祝您春节愉快,阖家幸福……”
赵建国醒了,揉着眼睛:“到了?”
“到了。”千惠开始收拾东西。
那三只小猪也醒了,在箱子里哼唧。赵建国打开箱门,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头:“乖乖,咱们到家了。”
李思明关掉直播设备,长舒一口气:“直播结束了。观看峰值三百二十万,销售额……二十二万七千。”
他看向千惠:“原姐,你真的不考虑吗?这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千惠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我的命运,不需要靠直播改变。”
列车缓缓进站。站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灯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人群开始涌动,行李的轱辘声又响成一片。
千惠跟着人流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江南冬天特有的湿寒。
“千惠!”赵建国在后面喊,“你家有人接吗?我开了车来,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千惠回头,“我母亲来接。”
“那……明天晚上?”赵建国欲言又止,“我妈说你家定了酒店聚餐?”
千惠顿了顿:“对,江城大酒店,牡丹厅。”
“那我也去!”赵建国咧嘴笑,“我妈也收到了邀请!”
千惠一愣。原来母亲说的“八个相亲对象”,赵建国也在列。而且看这架势,母亲已经把所有人都安排在同一场鸿门宴里了。
她忽然想笑。荒诞,实在是太荒诞了。
“随你吧。”她摆摆手,转身走向出站口。
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千惠在人群中寻找母亲的身影——五年了,她还能第一眼认出她吗?
然后她看见了。
在出站口最显眼的位置,母亲穿着那件枣红色羊毛衫,戴着她去年买的羊绒围巾,手里举着一块纸牌子——没错,是纸牌子,黄色卡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原千惠,妈在这里。”
纸牌子的旁边,还贴着一张她的毕业照,像素很低,但能看清脸。
千惠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举着纸牌、翘首企盼的母亲,看着她被岁月染白的鬓角,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雪落在母亲的肩头,她浑然不觉。
那一刻,眼眶忽然就湿了。
无论前面有多少荒诞,多少闹剧,多少艰难险阻。
这个举着纸牌等你的人,就是你要回来的理由。
千惠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