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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拆二代阿强的“钞能力”暴击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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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上午九点零八分。
天还没晴透。连续下了四天雪终于停了,江城像个被羽绒被捂了好几天的倒霉孩子,终于在年三十这天揭开被角透了点气——虽然还是阴沉沉的。
原千惠换上母亲逼她穿的红色羊毛衫——大红色、胸前绣金色牡丹的那种,堪比年画娃娃的标配。这东西是她三年前某次“拼多多助农”时无意中买给母亲的,没想到现在反被她穿上了。
“红色喜庆!”三姨在一边帮忙整衣领,手指上那枚大金戒在光线下反着光,“阿强就喜欢这个调调,富丽堂皇!”
“阿强”,大名王金强,三十二岁,初中文化,但资产雄厚。家里在2010年江城大拆迁中获得了八套回迁房、两个商铺、和一大笔现金补偿,直接从贫农蹿升为“拆二代中的战斗机”。三姨给的资料显示:目前自营“金强土石方工程公司”(实际是包工头),年收入“不稳定,但最差也有一两百万”,房产“多得记不清”,婚恋观是“用钱能解决的事,就不叫事”。
三姨的备注是七个惊叹号。
“记住,”三姨一边给千惠画眉毛,一边说,“阿强没太多文化,你说话别太文绉绉的。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他要是显摆,你就夸。最重要的是——”
“什么?”
“别提上海那套。”三姨停下动作,“什么项目管理、KPI、ROI,他听不懂,也不爱听。你就说‘生意上我也帮不上什么,能帮你管管账就不错了’。”
千惠看着镜子里被画成“喜庆年画”的自己,忽然觉得前几天见的公务员和博士,至少还在理性层面交流。而今天这一出,怕是要直接降维打击。
“几点见面?”她问。
“十点,在咱们镇新修的文化广场。”三姨看了眼手机,“阿强说,要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他没说,只说场面‘不会丢份儿’。”
文化广场是去年才修的,花了一千多万,据说是某位乡贤捐的——现在千惠怀疑,这位“乡贤”可能就是阿强他爹。广场中央有个喷泉,冬天不喷,只剩个大圆盘;四周围绕着仿古式长廊,挂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红色横幅;最显眼的是正对大马路的那个LED大屏,二十四小时轮播着本地小明星唱戏的录播,声音开得巨大。
九点半,三姨和千惠出门。母亲没去,说要在家准备年夜饭。但千惠知道,母亲其实是怕到现场会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对“拆二代”的刻板印象,也控制不住对“天降婚缘”的期待。
街上的年味很浓。家家户户贴了春联,红纸金墨,在灰白的天空和残雪间格外刺目。有小孩在放小炮,“啪”的一声吓得狗乱叫。空气中混着香烛、炸丸子和没散净的雪气。
“到了到了。”三姨指指前方。
文化广场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晨练的老年人,有带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摆摊卖气球和棉花糖的小贩,还有——千惠数了数——至少三个扛着摄像机的人,和七八个举着自拍杆的。
“那记者怎么也在?”三姨认出了那天的女记者,皱起眉,“这王八犊子,怎么哪儿都来凑热闹。”
但很快,三姨的注意力被广场中央的布置吸引。
LED大屏下,用红色地毯铺了一个心形区域,上面撒着金色亮片。心形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桌子上居然放着——千惠眯起眼——一只活的大肥鹅,被红绳拴着脚,正傻愣愣地站着。
“这啥意思?”千惠问。
“阿强说这是‘聘鹅’,古时候提亲都送活鹅。”三姨解释,“他说要‘复古浪漫’。”
千惠决定今天全程闭嘴。
九点五十五分。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显然都是闻风来看热闹的。有人对着那个“聘鹅”拍照,有人猜测“拆二代”今天要搞什么大阵仗,还有人认出了千惠,窃窃私语。
女记者也看到了千惠,但被三姨一个眼刀顶了回去,只好远远地拍。
十点整,什么都没发生。
十点零一分,还是什么都没有。
“搞什么幺蛾子……”三姨开始着急。
十点零三分,天空中传来“嗒嗒嗒嗒”的声音,低沉,浑厚,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抬头。
那架红色直升机的出现,让整个江城镇的人都记住了这个年三十的上午。
它从东边山后绕出来,在灰白的天幕背景下,像一只笨重的、涂着红漆的巨鸟。机身侧面的“金强土石方”几个白色大字,在低空中清晰可辨。直升机飞得不高,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来了来了!”三姨兴奋地拍手。
千惠站在广场上,风裹挟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吹乱了刚梳好的头发。她仰着头,看那架红色的机器在文化广场正上方慢慢悬停,螺旋桨声如雷鸣。
然后,机舱门打开了。
一个身影探出来——看身形是男人,穿着金黄色的外套,在阴天下如一颗发光的金元宝。他朝下面挥了挥手,因为距离和噪音,看不清表情。
然后,他举起了什么。
是袋子。红色的,像商场购物袋,但小一些,封口。
第一袋,从机舱里撒下来。
不是羽毛,不是花瓣,是——钱。
真钱,红色的,一百元面值的人民币,一捆捆的,用红色丝带系着,像是刚从银行里取出来。
钱雨在直升机螺旋桨掀起的强风中,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飘飘洒洒、浪漫唯美,而是像爆炸后的碎片,乱糟糟地、狂野地、被气流裹挟着四散飞溅。
人群先是死寂。
然后,尖叫。
“钱!钱!”
“我的天!是真钱!”
“快抢啊!”
整个文化广场像被烧开的油锅泼进了一瓢水。晨练的大妈扔掉了太极扇,带孩子的妈妈把孩子往边上一放就冲出去,小贩连摊子都不要了,连记者和摄影师都忘了本职工作,先低头捡起脚边那捆。
一捆,两捆,三捆……千惠数不清,也看花了眼。红色钞票在阴沉的天空、灰白的地面、和人群的推搡抢夺中,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画面。
“别挤!那是我先看到的!”
“你撞我干嘛!放手!”
“妈!我捡到两捆!两万!”
“小心,别推,别推——”
场面彻底失控。有人摔倒,有人被踩,有人为了一捆钱撕扯起来。拴在红毯上的大肥鹅被惊得“嘎嘎”乱叫,拼命扑腾,终于挣断了红绳,胖墩墩地冲着人群外跑去,还在地上拉了一泡鹅屎。
三姨张大嘴,定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千惠则迅速后退,退到广场边缘的长廊下,看着眼前这场骚乱。她知道直升机上那个人在看她——他一定在看着她,期待她的惊喜、感动,或者至少是惊讶。
但她只觉得荒谬。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还在头顶轰鸣,像巨大的嘲笑。
风把几沓散开的钞票吹到她脚边,她没捡,看着它们被风卷着滚走。
爆点一,以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炸碎了整个小镇的平静。
十点二十三分,镇派出所的警车终于赶到。
两个民警冲进人群,想维持秩序,但根本挡不住已经陷入疯狂的人们。钱雨的诱惑力远超法律威慑。更多的人闻讯从周围街道、小区、商铺里冲出来,加入抢钱大战。
“都别抢!别抢了!”一个民警用喇叭喊,声音淹没在人群的喧闹和螺旋桨的轰鸣中。
“谁报的警?”另一个民警问。
“我报的。”千惠说。
那民警看看她,又看看天上那架依然在悬停的红色直升机,表情复杂。
钱雨停了。也许是因为撒完了,也许是因为看到警察来了。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准备在广场北侧的空地上降落——那里本来停着几辆车,现在都开走了,显然是怕被砸。
机舱里又撒下一样东西。
不是钱,是横幅。红色的,长度至少十米,在空中展开,飘荡,最后落在一群抢钱人的头顶。
横幅上金字印着:“千惠,跟我走,我的钱都是你的。”
字很大,很土,很直接。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闪光灯一片。
直升飞机终于降落了,螺旋桨慢慢停转,机舱门打开。那个穿金黄色外套的男人跳下来,动作麻利,落地很稳。他摘掉耳罩,露出一张脸: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浓眉,单眼皮,鼻梁挺直,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要笑。不算帅,但有一种很直的、很糙的、很接地气的“爷们儿”气息。
他径直朝千惠走过来,经过三姨时,三姨想说话,他摆摆手,脚步不停。
“原千惠?”他问,声音有点沙哑,像是直升机坐久了。
“王金强?”
“叫我阿强。”他咧嘴笑了,牙齿很白,“喜欢不?”
“什么?”
“我的见面礼。”他指指还在抢钱的人群,“整个江城,你是头一个。”
千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人:“你把全镇的人都招来了。”
“那不正说明我重视你吗?”阿强很理所当然,“我相过七次亲,没一次这么用心。”
“你用心,别人在用命。”千惠指指一个被挤倒又爬起来的大爷,“这么大年纪,出点事怎么办?”
阿强挠挠头:“这我倒没想到……但我听说你在上海见惯了大场面,这种小阵仗,应该不会慌吧?”
千惠没说话。她看着阿强,又看着他身后那架红色直升机,还有脚下这片狼藉:踩烂的玩具、散落的气球、大肥鹅的屎、和还没被抢完的、散在角落的几叠钞票。
“要不去喝杯茶?”阿强说,“我订了市里最高档的‘天上人间’茶馆,有包间。”
“我得先走。”千惠说,“我爷爷在家等我。”
“我送你!我车就在……”
“不用了,谢谢。”千惠转身,对还呆立在那儿的三姨说:“三姨,你帮我处理下现场,我先回了。”
“哎,千惠!”三姨想拉她,但没拉住。
阿强在后面喊:“哎,原千惠,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俗了?我可以高雅!我买的起高雅!”
千惠没回头,穿过围观人群,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闹剧还在继续。
女记者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观众朋友们,这就是刚才撒钱现场!据估算,王金强先生今天撒出的现金超过五十万元!现场交通已经瘫痪,警方正在维持秩序……”
她快步走进小巷,把喧闹挡在外面。
到家,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杀鱼。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母亲抬头。
“出了点事。”千惠说,“晚点再细说。”
她回到房间,打开窗户。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暖气和油烟味。远处,文化广场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已经小了,但螺旋桨的声音又响起——阿强可能又飞走了。
手机开始爆炸式震动。
微信群里一堆未读消息:
“千惠,你太牛了!直升机求婚啊!”
“那钱是真的吗?你也捡点啊!”
“能不能介绍阿强给我表哥?他需要拆迁。”
然后是赵建国:“千惠,你搞这出,让我的全猪宴很没面子啊!我决定再加一整只羊!”
李维(AI)发来一个链接:“‘直升机撒钱’事件数据量激增,系统分析大众情绪为‘82%羡慕,12%批评,6%无感’。”
小张的微信很简短:“此人有前科,注意。”
最后是林小雨,李维的妹妹:“原姐姐,那个阿强,我爸的数据库里没查到太多信息,但直觉告诉我,这人……有点不对劲。”
千惠一个都没回。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在上海时,有一次和团队成员熬通宵赶项目。凌晨四点,有人点了外卖,大家就着外卖盒,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陆家嘴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
那时他们觉得,只要项目成功,一切都会好。
现在想想,也许那才是最纯粹的时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在外面喊:“千惠,出来一下!你快看外面!”
千惠走到院门口,母亲手指着天空。
不是直升机了,是LED大屏。
文化广场那个巨型LED屏,原本二十四小时轮播唱戏录播的,现在画面全变了。
黑色背景,金色大字,简单粗暴:
“原千惠,跟我走,这些广告位都是你的。”
字下一行小字:“扫码见资格证明。”
然后,一个巨大的二维码占满了屏幕剩余部分。
“这……这是阿强弄的?”母亲问。
“应该是。”
“他疯了?”
“可能吧。”
千惠拿出手机,对着那个二维码扫了一下——距离有点远,试了三次才成功。
扫描结果是一个H5页面,做的很粗糙,但内容惊心动魄。
第一页:王金强身份证照片、家庭户口本照片(含父母信息)、八套房产的房产证照片(地址、面积、证书编号清晰可见)、两个商铺的产权证、三块地皮的土地证。
第二页:银行存款流水截图(打了马赛克,但余额显示为:81,327,455.23元)、支付宝余额宝截图(余额:3,219,674.31元)、微信零钱截图(余额:257,889.45元)。
第三页:公司营业执照(金强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近三年纳税证明(纳税总额超过五百万)、施工资质证书。
第四页:体检报告(无重大疾病)、无犯罪记录证明(但千惠注意到发证机关是“江城镇派出所”,日期是三天前)。
第五页:一张手写字条的图片:“这些,全部给你管。王金强。”
字的笔画很用力,横竖撇捺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我有钱我不怕”的嚣张。
千惠翻完,默默退出。
“里面是什么?”母亲问。
“阿强的资产证明。”
“展示这个干嘛?”
“大概想告诉我,嫁给他,一辈子不愁。”
母亲沉默片刻,说:“太不把女人当回事了。”
千惠惊讶地看着母亲。
“丫头,”母亲叹了口气,“妈是希望你过得好,但不是要你把自己卖给钱。那些房产、存款,是挺多,但那是他的,又不是你的。他把这些亮出来,就是在说:‘我有钱,你该嫁给我。’这是看不起人。”
“妈……”
“电视上总说‘霸道总裁’,但你看看现实里这些有钱的,有几个把老婆当回事?”母亲难得说了这么多,“我要你嫁人,是想有个人疼你,知冷知热,不是找张饭票。”
千惠鼻尖一酸。
“不过,”母亲又补充,“也不能一概而论。阿强这个人,你要自己看。他要真喜欢你,愿意对你用心,钱多也不是坏事。”
“但我不喜欢他这种用心。”
“那就不喜欢。”母亲拍拍她的手,“不用勉强。”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邻居张阿姨,一脸兴奋:“千惠!你在家啊?我刚刚扫了那个二维码,我的天!八千万存款!八千多万啊!你赶紧嫁了吧!还犹豫啥!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千惠笑了笑,没说话。
张阿姨还想劝,被母亲挡回去了:“婚姻大事,让孩子自己选。”
张阿姨悻悻离开,嘴里嘟囔:“傻孩子,有钱不要。”
夜渐渐深了。年夜饭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杂着炮竹的味道——虽然镇上禁止燃放,但总有人偷偷放几个小的。
阿强的LED屏广告还在轮播。除了那句“跟我走”,又加了几条:
“千惠,我等你回信。”
“我是认真的。”
“钱买不来爱情,但能证明我的心意。”
千惠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块发光的大屏,在暮色中亮得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只是这颗星星,是用钱点亮的。
年夜饭很丰盛。十二个菜,取“月月红”的好意头。爷爷喝了点酒,话更密了。
“那个阿强,我认识他爹。”爷爷一边啃鸡腿一边说,“老王当年穷得叮当响,借了我两百块钱,半年才还上。后来拆迁了,发了,就不认识人了。他儿子估计也随他,暴发户心态。”
“爸,说话别这么绝对。”母亲夹了块鱼给爷爷,“也许人家儿子就是个直肠子。”
“直肠子?”爷爷哼了一声,“直肠子会把钱从飞机上往下撒?那叫败家子!”
千惠默默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几个明星在尬笑,背景音嘈杂,但总比外面那个LED屏要顺眼。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阿强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千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画面里,阿强坐在一个豪华包间里,背景是金碧辉煌的装修和大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烟花。
“千惠,吃年夜饭呢?”他嗓门很大。
“嗯。”
“我在‘天上人间’呢,一个人。”他镜头转了转,包间里确实只有他,“我爸去澳门了,我妈回娘家了。我就一个人。”
“你可以找个朋友一起。”
“朋友?都是些酒肉朋友,没意思。”阿强喝了口酒,“我就想跟你说话。”
千惠走到院子里,避开电视和爷爷的视线。
“今天的事,对不起。”阿强忽然说,“我可能……过火了。”
千惠愣住。
“我从小到大,没追过女孩。”阿强声音低了些,“上初中的时候喜欢班上一个女生,我给她买当时最贵的MP3,她转头就扔了,说我土。后来我有钱了,想追谁就给谁花钱,她们就会笑,会说好话。我以为你也一样。”
“所以你就撒钱?”
“我想告诉你,我有钱,我能给你最好的。”阿强说,“但你说得对,我搞砸了。听说派出所都来了,还有人说我把小镇搞乱了。”
他顿了顿:“其实我不是傻子。我知道那些女的为什么接近我。但我就想……万一有一个,不是冲着钱来的呢?”
夜的寒气从四面渗过来。千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穿金黄色外套的男人。他用最粗暴、最笨拙的方式,展示他的“诚意”,然后又在深夜承认,这方式可能错了。
“阿强,”千惠说,“我不是冲钱来的。”
“我知道。”阿强点头,“你要是冲钱来,今天就不会走。你会捡钱,会笑,会跟我去茶馆。”
他喝了口酒:“所以我后悔了。我应该正常点的。可是我……我不知道正常该怎么弄。我没读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跟我爸跑工地,后来拆迁,自己做生意。我跟人打交道就靠两样:钱,和喝酒。”
千惠沉默。
“但我可以学。”阿强说,“真的。我可以学你们文化人那一套。诗词歌赋不行,但聊天谈心,我可以学。”
“你不用学谁。”千惠说,“做你自己就好。但做自己,也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你说得对。”阿强笑了,“那我重新来?明天,大年初一,我去你家拜年,就……就像个正常人那样,带点水果,说点吉祥话?”
“明天我要走亲戚。”
“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
“开玩笑的。”阿强摆摆手,“我知道你还得相亲,还有别人。我也没指望一次成功。但我真的想试试。要不这样,等你把那些高知、公务员、博士都见完了,要是还没满意的,回头看看我?我不比他们差。”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卑微。完全不像白天那个撒钱的疯子。
“好。”千惠说。
视频挂断,千惠回到屋里。年夜饭还在继续,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春晚的开场歌舞,一片红火热烈。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
“原千惠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官方的味道,“我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陈队长。关于今天上午的‘直升机撒钱’事件,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王金强涉嫌非法集资和洗钱,我们怀疑他今天的行为,是一种变相的资金转移。”陈队长的声音很冷,“你作为他最近接触的人,需要配合我们工作。”
千惠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地上。
大年初一,上午八点半。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和千惠想象中不太一样。更整洁,更安静,一切物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墙上贴着“忠诚为民”的标语,窗口有绿萝。
陈队长四十岁左右,穿着便装,但身板笔直,目光锐利。他给千惠倒了一杯水:“情况紧急,大年初一找你,抱歉。”
“王金强……他真的是……”
“他涉及一个地下钱庄的案子,我们已经盯了半年了。”陈队长在办公桌后坐下,“今天他撒的五十万现金,就是那个钱庄的赃款。我们原计划是今天收网,但他的直升机打乱了计划。”
“直升机?那不是他耍帅吗?”
“表面是。”陈队长说,“但我们的技术人员分析了飞行轨迹,他的直升机在到达文化广场前,在三个地点有短暂悬停,而那三个地点,都是钱庄的现金转运点。我们认为,他是在用撒钱来掩盖实际的钱款转移。”
千惠感觉后背发冷:“所以,他追我,相亲,都是……演戏?”
“不全是。”陈队长说,“他确实在相亲,也确实对你有意思。但我们在监听中发现,他同时也在用这种方式,向同伙传递信号。”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推给千惠。里面是几张照片:阿强在茶馆、工地、酒楼见不同的人。那些人看着都普通,但千惠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是镇上的信用社主任,她母亲去年去办业务时还见过。
“他接近你,还有一个可能。”陈队长说,“我们怀疑,你无意中被卷进了他们的网络。”
“我?”
“你的母亲,在信用社有一笔大额定期存款,五十万。”陈队长看着千惠,“那是你爸的抚恤金,加上你这些年给的钱,对吧?”
千惠心脏骤停。这件事,她连爷爷都没说。
“那笔钱,在银行的记录里,有一个内部操作备注:‘待转’。”陈队长说,“而信用社主任,也就是照片上这个人,有重大嫌疑。阿强可能通过你母亲这条线,想拉你入局,或者至少,用你的身份来转移资金。”
千惠手在抖:“我妈她……不知道这些。”
“我们相信她不知情。”陈队长说,“但王金强很狡猾,他可能用‘婚事’为名,让你们的银行账户发生关联,到时候赃款就洗白了。”
千惠想起阿强视频里说的:“这些,全部给你管。”
他说的“管”,可能真的是字面意思——管钱,管他的资产,管那些来路不明的资金。
“那……那他现在……”
“我们暂时没动他。”陈队长说,“放长线,钓大鱼。所以今天找你,也是希望你配合。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继续和他接触,但要保持警惕,随时向我们汇报他的异常举动。”
“我为什么要……”
“为了你母亲那笔钱的安全。”陈队长说,“也为了正义。”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陈队长接起来,听了几秒,说了声“知道了”,然后挂断。
“阿强现在在去你家的路上。”他说,“按昨晚他说的,他今天要去拜年。你正常接待,观察他的言行。我们会有人暗中保护你。”
“我……”
“原小姐,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很危险。”陈队长站起来,“但你是我们目前最好的线人。你在上海的工作背景,你的分析能力,都能帮到我们。而且,你是唯一一个没被阿强的金钱攻势打动的女性,他对你有特殊兴趣,这有利于我们接近他的核心圈。”
千惠看着窗外。大年初一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积雪上,亮得刺眼。
她想起阿强昨晚视频里,那张坦白、甚至有点笨拙的脸。
他说:“我就想……万一有一个,不是冲着钱来的呢?”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也许连那份“真”,也是假的。
“我需要考虑。”千惠说。
“时间不多了。”陈队长看看表,“他已经在路上了。”
千惠站起来,拿起包:“我会见机行事。但我需要保证:如果我母亲那笔钱有风险,你们要优先处理。”
“成交。”陈队长伸出手。
千惠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像某场交易的开始。
走出公安局,阳光暖洋洋的,但千惠浑身发冷。
她坐上回小镇的公交车。车上人不多,都在讨论昨晚的春晚节目,哪个小品好笑,哪个明星假唱。
手机震了。阿强发来消息:“我到你家巷子口了,买了水果和点心。红色的袋子,喜庆。”
千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她回复:“等我五分钟。”
窗外,小镇的街道一片祥和。家家户户的门上贴着春联,孩子们穿着新衣跑来跑去,远处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这是个普通的大年初一。
但在普通之下,暗流汹涌。
阿强确实买了水果和点心。两大袋子,沉甸甸的,包装精美。他今天没穿金黄色外套,换了件黑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正常多了。
“叔叔阿姨新年好!”他一进门就大声拜年,嗓门洪亮。
爷爷坐在堂屋主位,点点头,没说话。母亲则接了礼物,客气了几句。
“千惠呢?”阿强问,眼睛在屋里扫。
“马上下来。”母亲说。
千惠从楼上下来,穿的是普通的家居服,没再穿那件红色牡丹羊毛衫。
“阿强,坐。”她招呼。
阿强坐下,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这和昨天那个开直升机撒钱的判若两人。
“昨天的事,真不好意思。”阿强第一句话还是道歉,“我爸知道我搞砸了,把我骂了一顿。”
“你爸不是去澳门了吗?”千惠随口问。
阿强一愣,随即笑得有点勉强:“叫回来骂的,电话里骂。”
千惠点点头,没再追问。
聊了一会儿家常,爷爷问起他家的生意。阿强说得还算老实,什么工地进度啊,材料成本啊,工人的工资啊,听起来是个正经做事的包工头。
但千惠注意到,他说话时会下意识地搓手指,目光偶尔会飘向门口和窗外,像在等什么,或者防着什么。
“阿强,”千惠忽然问,“你那架直升机,平时都用来做什么?”
“啊?就……就工地视察,有事就飞飞玩玩。”阿强说,“其实昨天那架是租的,我平时不怎么用。”
“今天早上我看到新闻,说你的直升机在撒钱前,在几个地方停过。”千惠说得很平淡,“那些地方,都挺偏的,附近也没你家工地吧?”
阿强的笑容僵住。
“千惠,你这话……”
“我就随口问问。”千惠微笑,“我想着,如果你以后还想……追我,是不是该少干点这种出格的事?”
“那是,那是。”阿强连忙点头,“我再也不这么干了。”
气氛有点微妙。母亲赶紧打圆场,给阿强续茶,又端上糖果瓜子。
又聊了二十分钟,阿强站起来告辞:“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千惠,改天再聚。”
他匆匆离开,连刚才带来的点心都忘了拿。
千惠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快步走远,拐过巷子就不见了。
回到屋里,爷爷开口:“这小子,心里有事。”
“爸,你看出来了?”母亲问。
“我活了快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爷爷哼了一声,“他说话时眼珠子乱转,手也不安分,这是心虚。”
千惠拿起手机,给陈队长发了条消息:“他刚离开。有些紧张,但我没问太深。”
回信很快:“收到。继续观察。”
放下手机,千惠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树上的积雪在融化,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这个春节,她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各种荒诞中度过:直播求婚、AI相亲、直升机撒钱、卧底调查……
每一件事,都挑战着她的认知边界。
但她没逃。
不仅没逃,还一步步走进了旋涡中心。
母亲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丫头,”母亲说,“如果觉得累,咱们就歇歇。相亲的事,不急。”
“妈,我不累。”千惠说,“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也比我看到的精彩。”
母亲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除夕的团圆饭已经吃过了,春节才开始。
而千惠的返乡记,还在继续。
前方,还有未知的挑战、未解的谜团、和未完成的选择。
但她已不再害怕。
因为她是原千惠。
三十二岁,上海项目总监,年薪百万,江南小镇走出去的女儿。
她能处理最复杂的项目,也能面对最荒诞的现实。
那么一场小小的卧底任务,又算得了什么?
“妈,”她转身,“下午咱们去三姨家拜年吗?”
“去。”母亲说,“你三姨还等着听消息呢。”
那就去吧。
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波涛汹涌的大年初一。
她会走下去,走到底。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最真实:
亲情,和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