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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数学博士的“算法求婚” 腊月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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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上午十点零三分。
江城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安静得像坟墓。
原千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是她昨晚失眠听的巴赫平均律第一首。窗外的雪化了又下,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印象派的画。
她早到了十七分钟。这是多年职场养成的习惯——宁可提前,绝不迟到。但现在她有点后悔,因为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在消耗她对“数学博士”这个标签的最后一点期待。
三姨给的资料上写着:李维,男,三十一岁,本市大学数学系副教授,博士毕业于普林斯顿,研究方向是“图论与算法优化”,年收入约四十万,房产两处,无婚史,无不良嗜好。
备注栏用红笔写着:“优质潜力股!抓紧!”
昨天公务员小张的“政审式相亲”还历历在目,那张粉红色的政审表格现在还躺在她的包里,像一枚定时炸弹。小张昨晚又发来消息:“建议考虑合作。福利房三年内必下。”
她没有回。
图书馆的自习室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一个备考的高中生在啃物理题,一个大妈戴着老花镜看养生杂志,还有一对小情侣在角落悄声说话,脑袋挨在一起。
十点零五分,门被推开。
千惠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书,没拿包,只拿了一个银灰色的平板电脑。他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深色休闲裤,运动鞋,眼镜是黑色细框,头发有点乱,像刚起床没来得及梳。
他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千惠身上,径直走过来。
“原千惠?”他问,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李博士?”
“叫我李维就行。”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根据计算,你早到了十六分四十三秒。这是守时者的行为特征,符合我对你的初步预测。”
千惠愣了愣:“预测?”
“三姨提供了你的基本信息,我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行为模型。”李维推了推眼镜,“模型预测你有95.7%的概率会提前到达,误差在五分钟以内。事实验证了模型的有效性。”
“……哦。”
李维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黑色丝绒材质,约莫香烟盒大小。他打开盒子,推到桌子中央。
里面是一枚钻戒。简洁的六爪镶嵌,主钻目测两克拉左右,在自习室惨白的日光灯下闪着冷光。
“根据计算,”他开口,语气像在做学术报告,“我们跳过恋爱直接结婚的效率最高。恋爱平均耗时11.7个月,其中73%的时间浪费在试探、误会和不必要的情绪消耗上。直接结婚,可以将这一过程压缩至最短。”
千惠盯着那枚戒指,确定自己没听错。
“克拉数经过最优解计算,2.18克拉。”李维继续,“这个大小的钻石,既足以表达诚意,又不会显得铺张。切工是3EX,颜色F级,净度VS1,性价比在同类产品中排名前3%。”
他顿了顿,看向千惠:“你觉得呢?”
自习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高中生张着嘴,大妈摘下了老花镜,那对小情侣也不说话了,齐齐看过来。
爆点一,在此刻精准引爆,像李维口中经过计算的完美程序。
“李博士,”千惠深吸一口气,“我们刚见面。”
“准确地说,是两分钟十七秒前见面。”李维看了看手表,“但这不影响我的判断。你的信息足够全面:年龄、学历、收入、家庭背景、甚至是昨天的相亲经历。通过算法匹配,我们的兼容度是87.3%,属于高度匹配。”
“算法匹配?”
“我自己开发的婚恋匹配系统‘缘分数’。”李维拿起平板,点亮屏幕,“输入双方的信息,系统会从三十六个维度进行量化评估,包括价值观、生活方式、消费习惯、未来规划,甚至包括‘容忍对方不洗袜子’的概率系数。”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界面:左边是千惠的照片——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应该是工作照;右边是他的照片;中间是一个百分比数字:87.3%。
“87.3%意味着什么?”千惠问。
“意味着如果我们结婚,五年内离婚的概率低于6.8%,十年内婚姻满意度维持在76.4%以上。”李维滑动屏幕,出现一堆图表,“这是情绪稳定性曲线,这是消费偏好重叠度,这是‘周末做什么’的活动兼容性……”
“等等。”千惠打断他,“就算你的算法是对的,感情也不只是数据和概率。”
“感情确实是变量。”李维点头,“但我认为,一段稳定的婚姻,基础是理性的契合。荷尔蒙会消退,但算法不会骗人。”
他重新推了推戒指:“你可以试戴一下。戒圈是根据你的指围数据推算的,误差应该在0.3毫米以内。”
千惠没碰戒指。她看着李维,这个三十一岁的数学博士,眼神专注得像在解一道难题,而不是在求婚。
“如果我现在拒绝呢?”
“拒绝是你的权利。”李维表情不变,“但根据模型,你有67.2%的概率会拒绝初次建议。这很正常。我需要三次有效沟通,才能将成功率提升至89%以上。”
“所以你准备求三次婚?”
“不是求,是提案。”李维纠正,“婚姻是一项人生合作项目。我提供的是经过严谨论证的项目建议书。”
那对小情侣中的女孩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大妈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李博士,”千惠说,“就算我接受你的……提案,你了解我吗?知道我的喜好吗?知道我讨厌什么吗?”
“知道。”李维从平板里调出另一个页面,“你喜欢巴赫和坂本龙一,讨厌广场舞音乐。喝咖啡不加糖,但吃甜点要双倍奶油。每周健身三次,但深蹲动作不标准,可能导致腰部劳损。你讨厌被催婚,尤其讨厌亲戚问‘有对象了没’。你在上海的房子朝南,养了一盆绿萝,已经三年没换过土。”
千惠感觉后背发凉。
“这些……也是三姨告诉你的?”
“部分信息是公开数据挖掘。”李维说,“你在豆瓣的音乐标记,美团的外卖记录,支付宝的健身会员消费……当然,我雇了一个助手处理数据清洗,没有涉及隐私窃取,都是合法公开信息。”
“大数据时代,每个人都是透明的。”他补充,“我只是把这些数据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的影子掠过玻璃。雪又开始下了,小而密,像撒盐。
千惠忽然想去洗手间。不是生理需要,只是想逃离这个场景。和一个用算法求婚的男人,在一群陌生人围观的自习室里,讨论一场基于87.3%匹配度的婚姻。
但李维显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为了让你更直观地理解‘缘分数’系统的有效性,”李维站起来,“我建议我们进行一场现场测试。”
“测试?”
“图书馆现在共有四十七人。通过系统能快速筛选出潜在匹配对象,现场配对。”李维拿起平板,“如果能在短时间内成功配对,就能证明算法的实用性。”
没等千惠回答,他已经走向那对看热闹的小情侣。
“两位,”他开口,“你们的恋爱时长是不是一年零三个月左右?”
男孩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们书包上挂着同一家奶茶店的限量挂件,那是去年十月推出的活动品。”李维指指挂件,“另外,你们左手无名指都有细微的戒痕,说明最近刚刚摘下对戒。根据戒痕褪色程度推算,佩戴时间约十三个月。”
女孩脸红了:“我们……前阵子吵架,分手了一段时间,最近刚复合。”
“复合概率在我的模型预测范围内。”李维点头,“你们的核心冲突是‘未来规划不一致’,男孩想留在家乡,女孩想去省城。但你们舍不得分开,所以会经历反复的分合。”
两人对视,眼神惊讶。
“我的系统可以为你们提供‘关系优化方案’,包括沟通模版、冲突解决流程、以及未来规划的折中方案。”李维说,“免费试用,只需要你们同意我记录数据。”
女孩犹豫了一下:“试试看?”
李维在平板上操作几下,然后递过去:“这是你们的‘关系健康度报告’,当前得分63.4,低于及格线70。但修复可能性高达82.1%。”
两人凑在一起看报告,越看越认真。报告详细到“每周有效沟通时间应保持5小时以上”、“避免在晚上十点后讨论敏感话题”、“每两个月需要一次‘关系复盘会议’”……
“有点道理……”男孩嘀咕。
“这个‘情感账户’的概念好玩。”女孩说,“每天存一点好,不能只取不存。”
李维又转向那个备考的高中生:“同学,你暗恋你们班学习委员,但因为成绩差距不敢表白,对吧?”
高中生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你的草稿纸边缘写满了‘林晓’这个名字,字迹有反复描画痕迹,是焦虑的表现。”李维说,“你的错题本里有粉色便条,是女生的字迹,应该是她借给你的。但你不敢进一步。”
高中生脸涨得通红。
“系统建议:专注于提升数学成绩,当你的排名进入班级前十,表白成功率可达47.3%。因为根据她的交友圈分析,她更欣赏努力型男生。”
“真的?”高中生眼睛亮了。
“数据不会撒谎。”
然后是那个看养生的大妈。李维走过去,大妈警惕地往后缩。
“阿姨,您儿子今年三十五岁,在深圳工作,还没结婚,您着急。”
“你怎么知道的?”大妈瞪大眼睛。
“您看的养生杂志里夹着一份打印的‘催婚攻略’,还有您手机壳背面贴着孙子的照片——但您并没有孙子,那是您从网上下载的‘理想孙子’图片,用作屏保来暗示儿子。”
大妈目瞪口呆。
“系统可以为您儿子匹配潜在对象,只要您提供他的基本信息。”李维说,“成功介绍一对,系统收费99元。但前三次免费。”
“免费?那赶紧给我试试!”
不到二十分钟,自习室的气氛彻底变了。那对小情侣开始认真讨论“关系优化方案”,高中生掏出数学课本开始刷题,大妈则拉着李维问东问西,还打电话给儿子要照片和资料。
更离谱的是,动静传了出去,图书馆其他区域的人也围了过来。有大学生,有退休干部,有带着孩子的妈妈,都好奇这个“用算法算姻缘”的博士。
“李博士,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脱单?”
“我跟我老公总吵架,系统能分析原因吗?”
“我女儿三十了,就是不找对象,急死我了!”
李维被团团围住。他打开平板上一个APP,界面简洁,功能清晰:上传照片,填写问卷,系统自动匹配。
“这是‘缘分数’的1.0版本,目前还在内测。”他解释,“但基础功能已经完备。”
爆点二,在人群的包围和惊叹中,绚烂炸开。
十一点二十分,图书馆管理员过来维持秩序,但连他也被吸引,偷偷问:“李博士,我离异三年了,能测测吗?”
李维接过他的手机,操作几下:“系统显示,您和前妻的主要矛盾是‘家庭责任分配不均’,但感情基础仍在。如果您愿意主动沟通,复合概率有53.7%。”
管理员愣住:“这么准?”
“数据不会骗人。”李维重复这句话,像一句咒语。
千惠坐在原位,看着这一切。戒指还在桌上,没人动。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这个荒诞剧场里唯一清醒的观众,可又像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展品,逃不出去。
“原小姐,”李维挤回她身边,额头上出了细汗,“现场测试很成功。三对初步意向,五对准备深度匹配。这证明了系统的有效性,也佐证了我们匹配度的可信。”
“恭喜你。”千惠说,“但你的成功,不能证明我就该接受你的求婚。”
“我知道。”李维坐下,“所以,接下来是第二个说服点。”
他从平板上调出另一个页面:“这是我未来的五年规划。如果结婚,我们可以申请‘青年教师安居计划’,获得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校内公寓,租金是市价的十分之一。学校对双职工家庭有额外补贴,孩子可以直接入学附属幼儿园和小学,全省排名前三。”
“学术上,我计划五年内评上教授,需要稳定的家庭支持。你的项目管理经验可以用于我的课题申报,你的收入可以保障我们前期的生活质量。这是共赢。”
“你的意思是,我嫁给你,可以帮你评教授?”
“互相成就。”李维纠正,“婚姻的本质就是资源和能力的整合优化。”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图书馆的暖气很足,但千惠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李博士,”她说,“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两次。第一次在大学,持续两年三个月,分手原因是‘未来发展方向不一致’。第二次在博士期间,持续一年十一个月,分手原因是‘性格兼容度随时间递减’。”
“分手后,你难过吗?”
“难过是一种情绪反应,平均持续周期为37.5天。”李维说,“我在第38天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效率。”
“也就是说,你没真正爱过一个人。”
“爱是一个模糊的、无法量化的概念。”李维推了推眼镜,“我更倾向于用‘长期稳定的相互依赖与满意度’来描述一段成功的关系。”
千惠站起来:“我想去透透气。”
“我陪你去。”
“不用。”
但她刚走到自习室门口,就被那群等着匹配的人围住了。
“你是李博士的未婚妻吗?”
“戒指好闪啊!”
“你们匹配度真的有那么高?”
千惠挤出一个笑,逃也似的冲下楼。图书馆一楼大厅有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就是城市公园,积雪覆盖着草坪和长椅。
手机震了。母亲:“相亲怎么样?三姨说李博士条件可好了!”
然后是三姨:“千惠!抓住啊!这种优质男打着灯笼都难找!”
还有赵建国:“千惠,明天晚上吃饭,我准备了一头整猪!咱们可以吃全猪宴!”
她一个都没回。
李维跟了下来,站在她身边:“你生气了。”
“没有。”
“你在生气。你的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快15.7%,指尖在轻微颤抖。这是情绪激动的生理表现。”
千惠转身看着他:“李博士,你知道吗?你现在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数据的集合。我的价值,取决于我的年龄、收入、学历、家庭背景,以及和你算法模型的匹配度。”
李维沉默了两秒。
“我理解你的感受。”他说,“但现实就是如此。婚姻市场上,每个人都在被量化评估。我只是把这些隐性的评估标准,显化成了数据。”
“但感情不是数据!”
“感情是数据的一部分。”李维坚持,“你的偏好、习惯、价值观,都是可以量化分析的数据点。所谓的‘心动’,不过是这些数据点高度重合时,大脑产生的化学反应。”
他看着她:“你昨天的相亲对象,那个公务员,你们之间有化学反应吗?”
千惠哑口无言。
“你没有。”李维自问自答,“因为你们的匹配度很低。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应付体制压力的合作者,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你独立性的伴侣。你们不兼容。”
“你就兼容了?”
“87.3%的兼容度。”李维说,“这个数字,比大多数人基于‘感觉’的选择,要可靠得多。”
雪花在玻璃幕墙外飘舞,一片片,安静而执着。
中午十二点,饥荒像流行病一样在图书馆蔓延。围观人群渐渐散去吃饭,只剩下几个特别执着的还围着李维问个不停。
“去吃饭吗?”李维问千惠,“我知道一家餐厅,根据你的外卖记录,你应该会喜欢。”
“不用了,我回家吃。”
“那我送你。”
“不用。”
但他还是跟了出来。图书馆外面的冷空气像一记耳光,打在脸上清醒得很。积雪被踩得嘎吱响,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像移动的粽子。
“李博士,”千惠忽然停下脚步,“如果我们结婚,你会每天用数据分析我的情绪吗?”
“如果需要,我会。”李维说,“情绪管理是婚姻质量的重要指标。提前预警,可以避免很多冲突。”
“你会要求我佩戴健康手环,每天上传数据吗?”
“如果双方同意,这是优化健康管理的有效方式。”
“你会制定‘婚姻绩效KPI’吗?”
“可以有目标设定和定期复盘。”
千惠笑了,笑得有点惨:“你知道这像什么吗?像我和我的前老板签订年度考核协议。我要完成什么指标,达成什么成果,然后你打分,决定我能不能‘续约’。”
“比喻不准确。”李维纠正,“婚姻是终身合作,没有‘续约’概念,只有不断优化。”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雪落在李维的眼镜片上,化成细小水珠,但他没擦,只是看着前方。
“原小姐,”他说,“我知道我的方式很直接,甚至……不近人情。但我认为,诚实比虚伪的浪漫更有价值。很多人相亲,说着漂亮话,藏着真实目的,浪费彼此时间。我选择把一切都摆到桌面上:我的条件,我的需求,我的算法,我的戒指。”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
“你可以拒绝我。”李维说,“但至少你知道,我的提议是基于严谨的思考和真实的数据。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我喜欢你’,背后却是一堆无法兑现的承诺。”
千惠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这个三十一岁的数学博士,神情认真得像在做博士论文答辩。
她知道他说得对。至少部分对。
婚姻市场上,每个人都在计算。只是大多数人不说,藏在心里,用“感觉”“缘分”“眼缘”这些模糊的词来包装。
而李维,只是把计算过程公开了。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春节后。”
“可以。”李维点头,“我的规划周期允许这个缓冲期。”
他们走到公交站。千惠要坐的13路车还没来。
“最后一个问题。”千惠说,“如果你算错了呢?如果你结婚后发现我们不合适呢?”
“那就修正模型。”李维说,“算法是可以迭代的。婚姻也需要迭代。发现问题,分析原因,制定解决方案,执行,复盘。这是标准的管理流程。”
车来了。千惠上车,投币,找个靠窗的座位。
李维站在站台,朝她挥了挥手。动作有点僵硬,像第一次学这个手势。
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滑,雪还在下。
回家的路上,千惠一直在想李维的话。那些冰冷的数据,理性的分析,还有那枚经过“最优解计算”的钻戒。
车程二十分钟,她想了二十分钟。
刚进家门,母亲就迎上来:“怎么样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三姨从厨房探出头,“戒指收了吗?”
“没收。”
“哎呀你这孩子!”三姨急得跑出来,“李博士条件多好啊!又是博士又是教授,还有自己的算法系统!听说刚刚在图书馆给好几个人配对成功了?”
消息传得真快。千惠脱掉外套:“你怎么知道?”
“街上都传遍了!”三姨兴奋地说,“说李博士那个‘缘分数’可灵了!好多人下载!他还说要开发成APP,上市融资呢!”
母亲问:“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要考虑考虑。”
三姨还想说什么,被母亲的眼神制止了:“好了,让她自己想想。吃饭吧。”
午饭很丰盛。糖醋丸子,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大锅鸡汤。爷爷今天精神很好,喝了一小杯黄酒,话也多了。
“那个李博士,我听说是个书呆子。”爷爷说,“不过书呆子也好,实在,不花心。”
“爸,人家不是书呆子,是算法专家!”三姨纠正。
“什么算法,不就是算卦吗?”爷爷哼了一声,“我们年轻时候,算姻缘就去找算命先生,现在改叫算法了,洋气点。”
千惠被逗笑了。
饭后,她回到房间。手机里堆满了消息,除了母亲和三姨的询问,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其中一个自称是“江城日报”的记者,想采访她和李博士的“算法姻缘”。
她一个都没回。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了。是李维发来一个文件包,标题是“补充数据包(婚姻合作提案V2.1)”。
她点开,里面是更详细的资料:他的基因检测报告(无遗传病史),他的资产证明(房产、存款、投资),他的五年学术规划(论文发表计划、课题申请时间表),甚至还有他父母的健康档案(父母健在,有退休金,无重大疾病)。
还有一份《婚前协议草案》,二十一条,详细规范了财产、责任、生育、甚至离婚时的分配方案。
最后附了一句:“数据全部真实可查。如有疑问,可随时验证。”
千惠关上文件。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积雪上,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去上海的时候,租的第一间房子。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窗外是个吵闹的菜市场。但每天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那时候她觉得,未来是敞开的,有无数的可能性,等着她去探索。
现在,她坐在家乡的房间里,面前是两份“婚姻合作提案”:一份来自想假结婚的公务员,一份来自用算法求婚的博士。
未来,好像变成了一条条预先计算好的路径,等着她选择走哪一条。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原千惠小姐吗?”一个年轻的女声,有点迟疑。
“我是。你是?”
“我叫林小雨。”对方说,“是……李维博士的妹妹。”
千惠愣住了。
“对不起打扰你。”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跟你谈谈我哥哥的事。他……他可能没告诉你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我们可以见面吗?现在,我在你们镇上的‘时光咖啡馆’。”
千惠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好,我过去。”
“时光咖啡馆”在镇中心,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文艺青年,墙上贴满了明信片和火车票。
林小雨坐在最里面的位置,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和李维有几分相似,但眼神灵动得多。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已经凉了。
“原姐姐。”她站起来,“抱歉突然找你。”
“没事。你说你哥哥……”
“我哥哥已经去世三年了。”林小雨说。
咖啡馆里的音乐恰好在此时切到下一首,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轻柔的钢琴前奏。
千惠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三年前,我哥哥在美国出了车祸。”林小雨低头,手指紧紧攥着杯子,“当场就走了。我们家人接受不了,特别是我妈,差点跟着去了。”
“可是……”
“后来我爸,他是我哥的导师,也是搞人工智能的,就做了一个决定。”林小雨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眼泪,“他用我哥生前留下的所有数据——邮件、论文、聊天记录、录音、视频——训练了一个AI。他说,这样我哥就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
千惠感觉空气被抽空了。窗外的阳光刺眼,咖啡馆里的暖气很足,但她浑身发冷。
“一开始只是基础对话程序。”林小雨继续说,“后来AI越来越像他,说话方式,思考逻辑,甚至小动作。我爸不断优化算法,现在这个AI已经能完成我哥生前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行为模式。”
“今天跟我相亲的……”
“是AI。”林小雨声音颤抖,“其实也不是完全的AI,有一部分是远程操控。我爸在实验室里实时观察,遇到AI无法应对的情况,他会介入。”
她拿出手机,给千惠看一张照片:实验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正显示着图书馆自习室的监控画面。
“今天你在图书馆的所有反应,我爸都在看着。”林小雨说,“他在测试AI的婚恋匹配能力。”
千惠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
“我哥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谈过一场真正的恋爱。”林小雨擦擦眼泪,“他太理性,太拘谨,总是用数据思考一切。所以这次……这次所谓的相亲,其实是我爸的‘图灵测试’升级版。他想看看,这个AI能不能在现实世界中,完成一次完整的婚恋匹配。”
“我是第几个?”千惠问。
“第一百零八个。”林小雨说,“前面的一百零七个,都失败了。有的被吓跑,有的觉得太荒诞,有的根本不相信这是真人。你是响应时间最长的一个。”
一百零八个。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进千惠心里。
“为什么要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觉得这不公平。”林小雨说,“你是个真实的人,你有权利知道对方是什么。AI再怎么像人,也不是人。它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它只是在执行程序。”
咖啡馆的老板走过来,给她们续了热水,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又默默退到吧台后。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个‘缘分数’系统呢?”千惠问,“那个APP,现场配对……”
“也是我哥生前的项目。”林小雨说,“他一直在开发,没完成。我爸接手后继续做,现在已经能实际应用了。今天图书馆的测试,确实配成了几对,系统是有效的。”
“所以……”千惠试图理清思路,“你爸用你哥的AI来相亲,同时推广你哥未完成的婚恋系统?”
“是的。”林小雨点头,“他说,这是让我哥‘完成遗愿’的方式。在虚拟世界找到爱情,也帮助真实世界的人找到匹配。”
“可这……”
“很病态,我知道。”林小雨苦笑,“但我爸走不出来。他觉得只要这个AI还在‘生活’,我哥就还在。这次的相亲,是他最大胆的一次尝试。他想让AI拥有一个‘妻子’,一个真实世界里的锚点。”
千惠想起李维——不,是李维的AI——今天说过的每一句话。那些精确的数据,严谨的逻辑,还有那句“数据不会骗人”。
数据确实不会骗人。
但数据后面的人,会。
“我应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千惠说。
“你会……揭穿吗?”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知道。”千惠实话实说,“我需要想想。”
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暗了。街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黄色的光晕染着积雪,小镇的傍晚宁静而温柔。
千惠慢慢往家走。雪花又开始飘了,很小,像尘埃。
她想起李维——或者说,李维的AI——今天说的那句话:“婚姻是终身合作,没有‘续约’概念,只有不断优化。”
但一个AI,如何优化?
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如何在虚拟世界找到爱情?
一个父亲,如何用儿子的数据,延续一场永不结束的悲伤?
这些问题,没有算法可以解答。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包饺子。面皮摊在案板上,馅料是韭菜猪肉,满屋子香。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抬,“晚上吃饺子。”
“好。”
千惠洗了手,也坐到桌边,开始包饺子。动作生疏,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妈,”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母亲的手停住:“瞎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母亲继续擀皮,“你是我女儿,得活得比我长。”
千惠看着母亲低头忙碌的样子,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李维父亲的执着。
失去所爱之人,那种痛,能让人做出任何事。哪怕是创造一个AI,哪怕是策划一场荒诞的相亲,哪怕是用这种方式,让记忆里的人继续“活”下去。
但这公平吗?
对活着的人公平吗?
对她——第一百零八个测试对象——公平吗?
饺子包完了。母亲烧水下锅,热气腾腾。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明天,还有一场相亲。拆二代阿强。
但此刻,千惠只想好好吃完这顿饺子。
因为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至少这顿饺子,是真实的。
至少母亲的唠叨,是真实的。
至少这个下雪的夜晚,是真实的。
而真实,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