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体温 很高 ...
-
高架桥下的旧城区像是一块被巨型怪兽咀嚼过后吐掉的残渣，充满了霉味、铁锈味和一种被雨水泡透后的腐败感。
沈予明靠在一根长满苔藓的混凝土支柱后，急促地喘息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领口，冰冷得像是液态的刀锋。但在他怀里，那个由于“物理过载”而暂时处于休眠状态的纪沉，却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熔炉里捞出来的生铁。
沈予明低头看向纪沉。纪沉的眼睫毛由于高烧而不安地颤动着，后颈处那片原本应该呈现出冷蓝色的神经贴片，此刻却泛着一种诡异的、带着烧灼感的暗紫色。
那是D-2制式的复生痕反噬。在这种旧式工具链的作用下，如果同一性评分不能在0.417秒内完成自洽，系统就会启动“生物电对冲”，试图将这具不稳定的□□直接物理熔毁。
沈予明咬紧牙关，指尖颤抖着在那枚刻有B-RAW的圆片上划过。圆片背面的那行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横跳：“这不仅是备份，这是你欠我的那场告别。”
他没时间去感伤那场他根本不记得的“告别”。他现在唯一想做的，是让纪沉活下去。
“纪沉，醒醒。”沈予明拍了拍他的脸颊，掌心传来的滚烫让他感到一阵心惊，“别在这里睡，系统定位还在回连。”
纪沉发出一声非常微弱的呻吟。他费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得厉害，像是一台由于核心过热而无法聚焦的相机。“沈……沈审计官？”
“是我。”沈予明顾不得什么避嫌或流程了。他伸出手，由于纪沉的身体太重，他只能将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强行将其架了起来。
在他们头顶上方，数十米高的高架桥上，巨大的全息屏正穿透雨幕，投射出一道温柔且充满安定感的蓝光。
屏幕上是“沈予明”——或者说是那个名为YM-01的代理版本。他正坐在演播厅里，用沈予明那标志性的、清冷且克制的声音，对着全城宣告：
“本例异常复生案已得到圆满处置。复生者纪沉已接受合规修复，目前状态非常稳定。请市民们放心，续签是守护这座城市同一性的唯一准则。”
沈予明抬头看向那个“自己”。看着那个在灯光下优雅、得体、甚至由于经过了声纹优化而显得更有魅力的影子。那种强烈的荒谬感让他几乎想要呕吐。
“你看……那个你，笑得真假。”纪沉贴在沈予明耳边，声音由于高烧而带上了一层迷蒙的笑意。
沈予明没说话，他架着纪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没过脚踝的积水里。他必须在三分钟内找到一个离线区，否则纪沉的体温会直接冲破复生痕的红线。
他们躲进了一间废弃的自助洗衣房。这里的玻璃门早就碎了一地，生锈的滚筒式洗衣机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沈予明将纪沉放在一堆发霉的床单上，反手从怀里掏出许知遥偷塞给他的那支“非标准”降温剂。
“忍着点。这东西会强行抑制你的神经环，就像往你的血管里灌干冰。”
纪沉勉强勾了下唇角，眼神却死死盯着沈予明左手上的银戒。“沈予明……你那枚戒指，内圈是不是刻了字？”
沈予明的动作猛地僵住。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戒指的事情。在审计署的背景调查表里，这枚戒指被他描述为“毫无意义的古旧饰品”。
“你怎么知道？”沈予明取出针头，动作快而准。
“因为……”纪沉的呼吸越来越重，蓝色的脉冲顺着降温剂的注入而开始在他脖颈的静音贴片边缘闪烁，“那枚戒指……是我三年前，在那个还没被剪掉的雨夜里，亲手给你戴上的。”
沈予明感觉到自己的大脑深处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像是一块拼图终于对准了凹槽，却由于边缘太厚而挤得他生疼。
他按住纪沉的肩膀。由于纪沉的高烧反噬，引发了剧烈的生理抽搐。纪沉的指甲死死扣进沈予明制服的袖口里，在那平整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道发白的痕迹。
“三年前。”沈予明看着他，声音由于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我签了那份‘自愿退出协议’，对吗？我亲手剪掉了你。”
纪沉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很快演变成了剧烈的咳嗽。他咳出了几丝带着蓝色荧光剂的血痰，眼神里却透出一种残忍的温柔。
“不。沈审计官。是你签了协议，保住了我……在那场‘同一性清洗’里，你是唯一一个，宁愿把自己弄脏，也要让我这堆‘冗余数据’活下来的人。”
纪沉的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层的神经昏迷。
沈予明坐在积水和灰尘中，他的双手由于沾染了纪沉的鲜血而变得黏稠。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枚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微光的银戒。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关弈要让他回避。为什么系统要急着激活YM-01。因为他沈予明，才是这个精密系统里，那颗埋藏了三年的、最致命的钉子。
外面的雨声渐大，淹没了远处的警笛。沈予明伸手，轻轻覆盖在纪沉那已经开始逐渐平稳、却依然烫手的额头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同一性是一场骗局，那他就做那个揭穿骗局的异体。他掏出通讯器，调出了那个从未拨通的、属于“背面”的号码。
“冗余。我需要一条‘空号’。最脏的那种。”
屏幕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了硬币落地的清脆响声。“沈审计官，欢迎来到——真实的栖城。”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