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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电话 那天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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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四。
放学回来,常倾和常诉一起写作业。两个人各占书桌一边,台灯开着,笔尖划过纸的声音沙沙响。
常倾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Cyprinus。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常诉。
常诉低着头,在算一道数学题,好像没注意。
常倾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门外走。
“我接个电话”。
他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常诉还是低着头,没看他。
门关上了。
常倾站在走廊里,接通电话。
“喂?”
温池鱼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懒洋洋的:“干嘛呢?”
“写作业”。
温池鱼笑了一声:“好学生啊。我打扰你了?”
“没”。
他靠着墙,听着温池鱼说话。
温池鱼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话很多,说他在汕头又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店,说下周想约常倾去,说最近商故渊没来烦他,他过得挺自在。
常倾听他说着,偶尔应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出来接。
以前常诉在旁边,他也接过电话,觉得没什么。
但今天,他下意识就走出来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上次常诉跟着他的事。
也许是常诉看他的那个眼神。
也许是他不想让常诉听见他和温池鱼聊什么。
不是怕。
是别的。
他说不清。
聊了十几分钟,温池鱼说:“行了你写作业吧,改天约”。
“好”。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走廊没开灯,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暮色,灰蓝色的光,把墙上的裂缝照得很清楚。
他靠着墙,想着刚才那个电话。
温池鱼说商故渊没来烦他。
但他听出来了,温池鱼语气里有点别的。讲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失落,可能是别的。
他想起温池鱼之前说的那些话。
“他控制我的时候我想跑,他不控制了,我又觉得空”。
感情这事,真麻烦。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常诉还坐在书桌前,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写作业。
常倾走过去,坐下。
常诉没抬头。
常倾拿起笔,继续写。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过了一会儿,常诉忽然开口。
“温池鱼?”
“嗯”。
常诉问:“找你干嘛?”
常倾说:“聊天”。
常诉没再问。
但常倾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攥得很紧。
他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写作业。
台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在他们手边,常诉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反着一点光。
常倾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常倾接电话的时候,常诉知道是谁。
Cyprinus。
那个金毛。
常倾起来,往外走。
常诉没抬头。
但他用余光看着。
他看着常倾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常诉放下笔。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的,老式的,漆成深棕色,门把手是铁的,有点锈,按下去的时候会响。
现在那扇门关着,隔着他和常倾。
常倾在外面。
他在里面。
常诉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监听器。
很小一个,贴在常倾手机后盖内侧。常倾从来不看手机后盖,发现不了。
装了多久了?
他想不起来了。
两个月?三个月?
反正挺久了。
从那以后,常倾和谁发消息,和谁打电话,他都听得见。
不是想监视他。
是怕。
怕他出事。
怕他被骗。
怕他……
怕他被人抢走。
常诉从抽屉里拿出耳机,戴上。
他打开手机上的那个软件。
常倾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写作业”。
“没”。
“……最近怎么样?”
常诉听着。
听着常倾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种语气,跟他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跟常倾说话的时候,常倾的声音是平的。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但跟温池鱼说话的时候,那个声音……会往上扬一点。
不是笑。
但比笑浅一点。
常诉攥紧耳机线。
他继续听。
温池鱼在那边说什么店,说什么约饭,说什么商故渊没来烦他。
常倾就“嗯”、“好”、“行”。
但常诉听得出来,常倾在听。
他在认真听那个人说话。
常诉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常倾站起来往外走的那个动作。
那么自然。
那么快。
就像……就像不想让他听见。
不想让他听见。
常诉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还是那个门,木头漆成深棕色,把手有点锈。
但现在他看这扇门,觉得它像一堵墙。
常倾为了那个人,把他关在这堵墙外面。
耳机里,温池鱼还在说话。
“……改天约”。
常倾说好。
然后电话挂了。
常诉摘下耳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有点抖。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
不是难过。
是一种空。
像被人从中间挖走一块。
他坐在那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常倾还没进来。
他站在外面。
不知道在干什么。
常诉看着那扇门。
他想,常倾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在笑吗。
还是在想那个人说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但他控制不住。
过了很久,门推开了。
常倾进来。
常诉低下头,拿起笔。
他假装一直在写作业。
常倾走过来,坐下。
常诉没看他。
但他能感觉到,常倾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常诉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沙沙沙。
但他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温池鱼?”
常倾说嗯。
常诉问找你干嘛。
常倾说聊天。
常诉没再问。
但他的手握紧了笔杆。
他知道常倾看见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常倾看出来。
他不想让常倾知道,他听了那个电话。
他不想让常倾知道,他装了监听器。
他不想让常倾知道,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能握紧笔,继续写。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写完作业,已经九点多了。
常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常诉还在写。
常倾看了他一眼。
“你不休息?”
“马上”。
常倾没再问。
他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巷子里没人,只有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
温池鱼说下周约。
他想,去吗?
去。
温池鱼是他朋友。
他交个朋友,没什么。
但他又想起刚才常诉问他的那句“找你干嘛”。
那个语气。
平平的,但就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常倾喝了口水。
他看着窗外,想着常诉。
常诉今天好像不太对。
从接完电话回来,他就没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
以前也这样。
但今天不一样。
但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可能就是……那个眼神。
他坐下的时候,常诉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但他觉得那个眼神,有点冷。
他说不清。
可能是他想多了。
他把水杯放下,走回房间。
常诉还在写。
常倾躺到床上,拿起手机。
翻了几下,没什么好看的。
他侧过头,看着常诉。
常诉背对着他,还在写。
常倾开口:
“常诉”。
常诉没回头。
“嗯”。
过了一会儿,常诉说:“你睡吧,我写完就睡”。
常倾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背影。
那个一直不回头看他的人。
常诉写完作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他放下笔,回头看了一眼。
常倾睡了。
侧躺着,面朝墙,被子盖到肩膀。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常倾床边。
蹲下来。
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常倾眉头是松的,左眼角那道疤,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
常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是他的。
从小就是。
他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他伸出手,想碰碰常倾的脸。
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
他怕把他吵醒。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着耳机里听见的那些话。
“改天约”。
“好”。
常倾对那个人说好。
对他呢?
他问常倾“温池鱼找你干嘛”,常倾说“聊天”。
就两个字。
跟那个人说那么多。
跟他就说两个字。
常诉闭上眼睛。
他的手,攥紧了被子。
半夜,常倾醒了。
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常诉那边。
常诉侧躺着,背对着他。
被子盖得很严实。
常倾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那个电话,他出来进去的,手机一直拿着。
他放在桌上,没动过。
但常诉怎么知道是温池鱼?
他问“温池鱼?”的时候,常倾没说谁打的。
他怎么知道的?
常倾愣了一下。
他看着常诉的后背。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
他想,是猜的吗?
还是……
他想起常诉之前查温池鱼的事。
想起常诉说“我查了”。
想起常诉每次都知道他和温池鱼见面。
他怎么知道的?
常倾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他不想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常诉起来的时候,常倾坐在床上。
靠在床头,看着他。
常诉愣了一下。
“醒了?”
常倾说:“嗯”。
常诉下床,准备去做早饭。
常倾忽然开口。
“常诉”。
常诉回头。
常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昨天是温池鱼打给我的?”
常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猜的”。
“猜的?”
常诉说:“你接电话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
常倾没说话。
常诉看着他。
“怎么了?”
常倾说:“没什么”。
他躺回去。
常诉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我去做早饭”。
常倾没说话。
常诉走进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
刚才常倾问他的时候,那个眼神。
他看见了。
不是随便问问。
是别的。
常诉闭上眼睛。
他想,常倾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会的。
他藏得很好。
不会发现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火。
开始做早饭。
常倾躺在床上,听着厨房的声音。
锅铲声,油滋滋声。
常诉在做早饭。
他想起刚才常诉说的“我看了一眼屏幕”。
他那时候拿手机,常诉低着头写作业。
什么时候看的?
他没看见。
但他没再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往下问。
也许是不想面对那个答案。
也许是不敢。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
走出房间。
常诉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
煎蛋,白粥,咸菜。
常倾坐下,拿起筷子。
常诉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常倾低头吃粥。
他吃了一口,又吃一口。
常诉看着他。
常倾知道他在看。
但他没抬头。
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他放下碗。
“我去学校”。
“嗯”。
常倾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换好鞋,他回头看了一眼。
常诉还坐在餐桌边,低着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倾看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常倾走了。
常诉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空碗。
碗里还剩一点粥,勺子搁在边上。
常倾吃完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常倾刚才一直没看他。
那个眼神,他记得。
不是生气,不是高兴。
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想起昨天晚上,常倾问他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昨天是温池鱼打给我的?”
他撒谎了。
他说“我看了一眼屏幕”。
但常倾拿手机的时候,他低着头。
常倾知道他在撒谎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常倾发现。
不能让常倾知道那个监听器。
不能让常倾知道他在听。
不能让常倾知道,他什么都听得见。
他站起来,把碗收了。
洗碗的时候,水有点凉。
他没开热水,就那么用冷水冲。
他看着水流冲过碗沿,把米粒冲下去。
他想,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下次,他要更小心。
常倾在去学校的路上,他一直想着早上的事。
常诉说“我看了一眼屏幕”。
但他记得,他拿手机的时候,常诉低着头。
没抬头。
那他是怎么看见的?
常倾站在公交站,看着马路对面。
车来车往,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
可能是常诉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注意。
可能是他想多了。
但那个念头,一直没消。
他想起常诉每次都知道他和温池鱼见面。
想起常诉说“我查了”。
想起常诉那个眼神。
空的。
他想,常诉到底在做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公交车来了。
他上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街景往后移。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子、树、店铺。
脑子里全是常诉的脸。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右眼角多一道疤。
那道疤是怎么来的,他记得。
那是常陌尘划的。
那时候常诉七岁。
现在常诉十七岁。
十年了。
他看着那道疤,看了十年。
但他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常诉。
下午,常倾还没回来。
常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手机放在桌上。
他拿起来,打开那个软件。
监听器正常工作。
常倾说话。
他滑动屏幕,翻着之前的记录。
常倾和温池鱼的聊天。
常倾和别人的聊天。
每条都有。
他一条一条看。
看常倾诉温池鱼说的那些话。
“嗯”。
“好”。
“行”。
“改天约”。
都是这种。
但温池鱼说的多。
温池鱼说很多话。
温池鱼叫常倾“常倾”。
温池鱼发语音,点开听,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常诉听着那些语音。
一条一条听。
听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他想起常倾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他想,常倾是不是开始怀疑他了。
如果是,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常倾走。
不能让任何人把常倾带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巷子。
等常倾回来。
晚上常倾回到家,常诉在客厅。
电视开着。
常倾换鞋,放钥匙,走过去。
常诉抬头看他。
他在常诉旁边坐下。
两个人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他想着白天的事。
想着那个念头。
他开口。
“常诉”。
常诉看他。
常倾说:“你昨天,真的看见屏幕了?”
常诉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嗯”。
常倾看着他。
常诉也看着他。
常倾说:“我没看见你抬头”。
常诉说:“你拿手机的时候,我抬头了”。
常倾说:“我没注意”。
常诉说:“你打电话的时候没注意”。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常诉。
常诉也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撒谎。
是别的。
他看不透。
电视的光在他们脸上闪。
过了很久,常倾说:“行”。
他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我信你”。
然后他推门进去。
常诉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关着的。
但他知道,常倾在里面。
就在里面。
他坐了很久。
久到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个又一个。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
巷子里那只橘猫叫了一声,又不叫了。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推开门。
常倾睡了。
侧躺着,面朝墙。
常诉走到他床边,蹲下来。
看着他的脸。
常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他想着常倾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信你”。
他说信他。
常诉闭上眼睛。
他想,那就好。
只要常倾信他,就行。
只要常倾信他,就没人能把他抢走。
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