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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礼物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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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温池鱼约常倾出去。
说是有家新开的餐厅,想去试试。
常倾想了想,作业写完了,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出门的时候,常诉坐在客厅看电视。
常倾换鞋的时候说:“我出去一趟”。
常诉说:“嗯”。
常倾说:“晚饭可能不回来吃”。
常诉说:“嗯”。
常倾看了他一眼。
常诉盯着电视,没看他。
常倾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走到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家门口没人。
常诉没跟出来。
他松了口气。
温池鱼开车来接他。
一辆白色轿跑,停在巷子口,引来好几个路人侧目。
温池鱼戴着墨镜,金发在风里飘,他今天穿一件浅粉色卫衣,领口开得很大,露出一截锁骨,耳朵上挂着一只银色耳环,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常倾上车,系好安全带。
温池鱼摘了墨镜,看他一眼。
“等很久?”
常倾说:“没”。
温池鱼笑了一下,发动车子。
餐厅在新区,开过去要二十分钟。
温池鱼一路放着歌,音量开得不大不小。他跟着哼几句,有时候还用手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常倾诉着窗外,看着街景往后退。
汕头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每条路都认识。但坐在这辆车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铺、楼房从窗外掠过,感觉有点不一样。
温池鱼忽然说:“对了,这顿我请”。
常倾看他。
“你中彩票了?”
温池鱼笑出声。
“神经病,”他说,“我本来就有钱”。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确实有钱。他看得出来。
穿的、用的、开的车,都不是普通上班族能负担的。
温池鱼瞥他一眼。
“怎么,觉得我在炫耀?”
常倾说:“没有”。
温池鱼说:“那你那表情什么意思”。
常倾说:“没意思”。
温池鱼又笑了。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常倾没反驳。
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老城区常见的骑楼,阳光被楼挡住,路面暗下来,只有几道光柱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车顶上。
温池鱼放慢速度,绕过几个坑。
然后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家餐厅,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
温池鱼停好车,下来。
常倾跟着下来。
餐厅装修得很讲究,白墙,黑框落地窗,门口种着一排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响。
温池鱼走进去,跟服务员说了个名字,服务员就领着他们往里面走。
靠窗的位置。
能看到街景,也能看到停车场。
温池鱼坐下,把菜单推给常倾。
“随便点”。
常倾翻开菜单。
价格比他想象的高,一道菜顶他在学校食堂吃一周。
他点了两个便宜的。
温池鱼看了一眼他点的,啧了一声。
他把菜单拿过去,又加了四五道菜,还有一瓶酒。
常倾说:“我不喝酒”。
温池鱼说:“我喝”。
常倾没再说话。
菜上得很快,摆盘精致,分量不大,但味道确实好。
温池鱼一边吃一边说话,说他在汕头这段时间的见闻,说他前几天去南澳玩,说海边的日出很好看。
说商故渊最近没怎么找他,他乐得清闲。
常倾听,偶尔应一句。
吃到一半,温池鱼忽然说,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温池鱼说:“到了就知道了”。
吃完饭,温池鱼买单。
常倾看了一眼账单,四位数。
温池鱼眼睛都没眨,直接扫码付了。
走出餐厅,温池鱼说:“走,上车”。
常倾跟着他上车。
车子开了一段,常倾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
温池鱼把车停在一家汽车店门口。
很大的一家店,落地玻璃窗,里面停着一排排新车,各种牌子,各种颜色,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
常倾看着他。
“来这儿干嘛?”
温池鱼下车。
“进来看看”。
常倾跟着进去。
展厅很大,冷气开得很足,销售迎上来,满脸笑容。
温池鱼摆摆手,说随便看看。
他在展厅里慢慢走,看那些车。
有时候停下来,摸一摸车身的漆,有时候拉开车门,往里看一眼。
常倾跟在他旁边。
“你想换车?”
温池鱼说:“不换”。
常倾问:“那你看什么?”
温池鱼没答。
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面,停下来。
车身很长,线条很顺。前面的标志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女神像,展开翅膀。
常倾认得那个标志。
劳斯莱斯。
温池鱼绕着车看了一圈。
然后他回头,看着常倾。
“你有驾照吗?”
常倾愣了一下。
“我还没成年”。
温池鱼说:“我知道。我是问你,成年以后打算考吗?”
常倾说:“可能吧”。
温池鱼点点头。
他转向销售。
“这辆,全款”。
常倾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温池鱼。
温池鱼没看他,在跟销售说话。问手续怎么办,多久能提车,保险怎么算。
销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连点头。
常倾拉了一下温池鱼的袖子。
“你干嘛?”
温池鱼回头看他。
“给你买的啊”。
常倾愣住了。
“你说什么?”
温池鱼说:“给你买的。劳斯莱斯。你不是快成年了吗,成年了去考驾照,考完就能开”。
常倾看着他。
“你疯了?”
温池鱼笑。
“没疯”。
常倾问:“这车多少钱?”
温池鱼说:“没多少”。
常倾问:“到底多少?”
温池鱼说:“几百万吧”。
常倾说不出话。
销售在旁边等着,一脸期待。
温池鱼说:“你等等啊,我办个手续”。
他跟着销售往里面走。
常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
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想起刚才温池鱼说的话。
“给你买的”。
几百万的东西。
说买就买。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过了十几分钟,温池鱼出来了。
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办好了,”他说,“下周就能提车”。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
常倾说:“你真的给我买了?”
温池鱼说:“当然,我又没逗你”。
常倾看着他:“为什么?”
温池鱼说:“什么为什么?”
常倾说:“为什么要给我买车?”
温池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你是我朋友啊”,他说。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收起文件,往门口走。
“走吧,送你回去”。
常倾跟着他走出去。
上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
还在那儿停着。
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
下午,常倾出门之后,常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他戴着耳机。
听着那个软件里的声音。
常倾和温池鱼在聊天。
温池鱼说,这顿我请。
常倾说,你中彩票了?
温池鱼笑。
“神经病,我本来就有钱”。
常诉听着那个笑声。
他把耳机音量调高了一点。
继续听。
他们聊了一路。
温池鱼话多,常倾话少。
但常倾诉听的时候,在注意。
注意常倾说话的那个语气。
比跟他说话的时候,轻松一点。
不是一点。
是很多。
常诉攥紧耳机线。
他们到餐厅了。
点菜,吃饭,聊天。
常倾诉着。
听温池鱼说南澳,说日出,说商故渊。
听常倾诉说“嗯”、“好”、“是吗”。
然后温池鱼说,陪我去个地方。
常诉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他继续听。
他们上车,开车。
然后……
“你有驾照吗?”
“我还没成年”。
“给你买的”。
常诉的手顿住了。
他听着那边接下来的对话。
温池鱼说全款。
常倾说疯了。
温池鱼说没疯。
然后销售的声音,办手续的声音,温池鱼签合同的声音。
常诉听着那些声音,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耳机里那些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针。
扎在他耳朵里。
扎在他心里。
几百万的车。
温池鱼给常倾买的。
几百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
他攒了多久的钱买的这个戒指?
三个月。
每天省下早餐钱,省下午饭钱,偷偷打零工赚的。
那枚戒指,几百块。
温池鱼出手,几百万。
他把戒指转了一下。
内侧那两个字,磨得他指腹发疼。
耳机里,温池鱼说:“你是我朋友啊”。
朋友。
朋友可以送几百万的车。
那他呢?
他算什么。
弟弟。
只是弟弟。
他把耳机摘下来。
扔在床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条巷子。橘猫趴在工具箱上,眯着眼睛。有人在巷口卖糖水,三轮车停在那儿,围了几个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拿起耳机,戴上。
继续听。
他们还在聊。
温池鱼在说话,常倾在听。
常倾说,谢谢。
温池鱼说,客气什么。
常倾说,太贵了。
温池鱼说,没多贵。
然后温池鱼说,你是我朋友,我对朋友就这样。
常诉闭上眼睛。
朋友。
就这样。
他把耳机摘下来。
这次是真的摘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么显眼。
从搬来外婆家那天起,就在那儿。
一直没变过。
但他觉得今天那玩意儿特别刺眼。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几百万。
温池鱼把常倾送到巷子口。
常倾下车的时候,温池鱼叫住他。
“常倾”。
常倾回头。
温池鱼看着他。
“车的事,你别多想”,他说,“我就是想送你个东西”。
常倾说:“我没多想”。
温池鱼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挥挥手,开车走了。
常倾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里走。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
几百万的车。
温池鱼说送就送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
不是高兴,不是受宠若惊。
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很怪。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客厅没开灯。
他愣了一下。
“常诉?”
没人应。
他往里走。
推开房间门,常诉躺在床上。
面朝墙,背对着门。
常倾走过去。
“睡着了?”
常诉没动。
常倾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常诉开口:
“没睡”。
常倾问:“怎么不开灯?”
常诉说:“不想开”。
常倾在他床边坐下。
“吃饭了吗?”
“吃了”:。
他看着常诉的后背,想着刚才的事。
那辆车。
几百万。
他忽然想告诉常诉。
但他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常诉”。
常诉没动。
“嗯”。
常倾说:“今天温池鱼给我买了辆车”。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劳斯莱斯。几百万”。
常诉还是没说话。
常倾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沉默。
然后常诉的声音响起来。
“他对你挺好”。
那个声音,很平。
听不出任何情绪。
常倾愣了一下。
他说:“是挺好”。
常诉没再说话。
常倾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你早点睡”。
他走到自己床边,躺下。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常诉那边。
常诉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墙,一动不动。
常倾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闭上眼睛。
常倾睡着之后,常诉坐起来。
下床,走到常倾床边。
蹲下来。
看着他。
他不知道常倾做梦没有。
也不知道他梦见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常倾跟他说那辆车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他伸出手,碰了碰常倾的头发。
很轻。
常倾没醒。
他看着他的脸。
左眼角那道疤,是他自己划的。
为了不让常诉去做怕的事。
常诉记得那天。
记得血从他眼角流下来。
记得他说“划反了”的时候,常倾愣了一下。
记得常倾站在镜子前面,想往伤口上撒盐。
他那时候就想,这个人,他这辈子都放不下。
可现在……
他看着常倾的脸。
想起那辆车。
几百万。
温池鱼送的。
他攥紧拳头。
然后他松开。
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
看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那儿。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常倾早上醒来,常诉已经起来了。
厨房传来声音。
常倾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穿好衣服出去,常诉在厨房做早饭。
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
常倾诉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
常诉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
常诉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
“马上好了”。
常倾在餐桌边坐下。
常诉端着早饭过来。
煎蛋,白粥,咸菜。
跟每个周末一样。
常倾吃着饭,想着昨天的事。
那辆车。
几百万。
他忽然开口:
“常诉”。
常诉抬头。
常倾说:“那辆车,我不会要的”。
常诉愣了一下。
常倾说:“太贵了。我不能要”。
常诉看着他。
那个眼神,常倾读不懂。
常诉说:“他送你的,你就拿着”。
常倾说:“不行”。
常诉没说话。
常倾说:“我会还给他”。
常诉还是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常倾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帮常诉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常诉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
常倾诉着那些碗,一个一个洗干净。
常诉在旁边,递洗洁精,递抹布。
像小时候那样。
洗完碗,常诉说:“我出去一下”。
常倾问:“去哪儿?”
常诉说:“买东西”。
常倾没再问。
常诉换鞋,推门出去。
常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房间,拿起手机。
翻到温池鱼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
【那辆车,我不能要】。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温池鱼回:
【为什么?】
常倾:【太贵了】。
温池鱼:【不贵】。
常倾:【对我来说贵】。
温池鱼没回。
常倾等着。
过了很久,温池鱼回了一条语音。
常倾点开。
温池鱼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有点无奈:
“常倾,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我送朋友东西,从来不图回报。你收着就行,别想那么多”。
常倾听完。
又听了一遍。
他打了几个字:
【我收不了】。
发出去。
这次温池鱼回得快。
【行吧,那你先放着。什么时候想开了再开】。
常倾看着这行字。
他放下手机。
靠在床头。
他想,温池鱼这个人,真奇怪。
送几百万的车,跟送瓶水似的。
他想,自己这个人,也奇怪。
有人送这么贵的东西,他想的不是高兴,是怎么还。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不想欠人情。
可能是别的。
常诉其实没去买东西。
他出了巷子,在街上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去哪儿。
就是走。
经过那家汽车店的时候,他停下来。
落地玻璃窗,里面停着一排排新车。
他往里看。
那辆黑色劳斯莱斯还在。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常倾以后会开着这辆车吗。
会载着温池鱼去哪儿吗。
会笑着跟温池鱼说话吗。
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辆车,心里那个空的地方,又大了一点。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停了一下。
那只橘猫还在。
他看了它一眼。
猫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走进巷子。
回到家,推开门。
常倾在房间里,拿着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头。
“回来了?”
“嗯”。
他走进房间,躺回自己床上。
常倾看着他。
“你怎么了?”
常诉说:“没怎么”。
常倾说:“你脸色不对”。
常诉说:“累了”。
常倾没再问。
常诉侧过身,面朝墙。
他看着那面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歪歪扭扭。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常倾看着常诉的后背。
那个背影,弓着,缩着。
像小时候被关完禁闭之后那样。
他想问,你到底怎么了。
但他没问。
他知道常诉不会说。
从小到大都这样。
有事憋着,不说。
他只能等。
等他自己想说。
他躺下来,侧过头,看向常诉那边。
常诉还是那个姿势。
一动不动。
常倾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