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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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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纽约正是傍晚。
窗外的天是橙红色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云一点点往后退。
温池鱼坐在旁边,睡着了。
头歪着,金发散在肩膀上,睫毛很长,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
常倾看着他。
这个人,真的对他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飞机停稳的时候,温池鱼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常倾一眼。
“到了?”
常倾说:“嗯”。
温池鱼伸了个懒腰。
“走吧”。
他们下飞机,取行李,走出机场。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边,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温池鱼的名字。
温池鱼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司机点头,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常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他想,这就是温池鱼的世界。
什么都安排好了,什么都不用操心。
温池鱼走过来,拉开车门。
“上车”。
车子开动。
常倾看着窗外。
纽约的街道,跟电视里看见的不太一样。房子很高,街上很多人,各种肤色,各种穿着,有人走得很快,有人在路边聊天。
天黑了,灯亮起来。
整座城市亮得像一片星海。
温池鱼在旁边说,明天带你去看看房子。今天先住酒店。
常倾说:“好”。
酒店在曼哈顿中心。
五十七楼,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曼哈顿的夜景。
常倾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火。
温池鱼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怎么样?”
常倾说:“很漂亮”。
温池鱼笑了一下。
“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了”。
常倾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想着以后。
以后,他真的要在这么远的地方生活了。
离汕头,一万多公里。
离常诉,一万多公里。
第二天,温池鱼带常倾去看房子。
曼哈顿上东区,一栋高层公寓,顶楼,三百多平,落地窗,能看到中央公园。
温池鱼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
“怎么样?”
常倾看着那些落地窗,那些高级的家具,那个比自己家整个还大的客厅。
他说:“太大了”。
温池鱼笑了。
“大什么大,”他说,“我一个人住的时候,比这大的都住过”。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慢慢习惯,”他说,“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这栋房子我买了好几年了,一直空着,正好给你住”。
常倾问:“多少钱?”
温池鱼摆摆手。
“没多少”。
常倾想说点什么。
温池鱼打断他。
“别问,”他说,“问就是没多少”。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那张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温池鱼也是这样笑的。
那时候他递给他一根烟,说“我觉得你长得好看”。
现在他带他来美国,给他房子,给他钱,给他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
温池鱼说:“走吧,带你去公司看看”。
公司在下城。
一栋玻璃大楼,四十多层,温池鱼带常倾坐电梯到顶层,推开门,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
也是落地窗,能看到整个曼哈顿。
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见他们进来,迎上来。
温池鱼介绍:“这是王经理,以后有什么事找他”。
王经理跟常倾握手,说:“常先生好”。
常倾说:“你好”。
温池鱼说:“以后这个集团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管都行,不想管也行,让王经理他们打理”。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法人已经改好了,你的名字”。
常倾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池鱼笑了。
“那就别说,”他说,“走,吃饭去”。
常倾
吃饭的时候,温池鱼给他两张卡。
“这是你的,”他说,“一张是公司的账户,一张是我给你的”。
常倾看着那两张卡。
温池鱼说:“公司的账户里,大概有几十亿美金。我给你的那张,是我自己的,也有几个亿”。
常倾说:“太多了”。
温池鱼笑着摆手:“不多”。
常倾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温池鱼放下筷子,看着他。
“常倾,”他说,“你不需要还我”。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要你还”。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们回酒店。
常倾站在窗前,看着夜景。
温池鱼在沙发上坐着,翻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常倾”。
常倾回头。
温池鱼说:“我后天走”。
常倾愣了一下。
“这么快?”
温池鱼点点头。
“我想去四川”他说。
常倾问:“四川?”
温池鱼说:“我之前在网上聊了一个朋友,聊得挺好的,他说他在成都,我去见见他”。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我打算在那边买个房子,长住。离他们都远远的,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
常倾问他:“你想好了?”
温池鱼点点头。
“想好了”他说,“我这些年到处跑,累了,就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着”。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夜景。
温池鱼说:“你在这边好好待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常倾说:“好”。
接下来两天,温池鱼带他把一切都安排好。
房子,公司,银行账户,保险。
所有事情都办妥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在一家餐厅吃饭。
很贵的餐厅,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夜景。
温池鱼点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常倾说:“我不喝”。
温池鱼嫌弃的看他一眼,“我知道”。
他自己喝。
喝了几口,他放下杯子。
看着常倾。
“常倾”。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明天我就走了”。
常倾说:“嗯”。
温池鱼说:“你在这边好好的”。
常倾说:“我会的”。
温池鱼看着他。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常倾问:“怎么了?”
温池鱼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多看看你”。
常倾没说话。
吃完饭,他们回酒店。
温池鱼送他到房间门口。
站住。
“常倾”。
常倾看着他。
温池鱼说:“谢谢你”。
常倾疑惑不解,“谢什么?”
温池鱼说:“谢谢你让我认识你”。
常倾愣了一下。
温池鱼笑了一下。
“进去吧,”他说,“早点睡”。
常倾点点头。
他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温池鱼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脚步声远了。
第二天,常倾去机场送温池鱼。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
温池鱼办完托运,走回来。
站在常倾面前。
“行了,”他说,“我走了”。
常倾看着他。
金发,耳环,穿一件浅蓝色卫衣。
看起来还是那个他第一次见到的温池鱼。
但又有哪里不一样。
常倾叫他:“cyp”。
温池鱼看着他。
常倾说:“谢谢你”。
温池鱼笑了。
“这句话你说过了”。
常倾说:“再说一次”。
温池鱼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复杂。
常倾说:“cyp,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温池鱼摇摇头。
“不用还”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温池鱼说:“常倾,我跟你说一件事”。
常倾点点头。
温池鱼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但是我就想对你好”。
他顿了顿。
“我好像对你动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常倾愣住了。
温池鱼笑了,“你跟我遇到的很多人都不一样,明明一开始你都和我不熟,你就护着我,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常倾没说话。
温池鱼看着他。
他说:“不着急,你慢慢考虑,如果你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话,你就跟我直说”。
常倾看着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很乱。
温池鱼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常倾还站在原地。
他挥了挥手。
常倾也挥了挥手。
然后温池鱼消失在人群里。
常倾站在那儿,很久。
回去的路上,常倾坐在出租车里。
纽约的街道,高楼,人群。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景色,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温池鱼刚才说的话。
“我好像对你动情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对温池鱼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现在脑子里想的,不是温池鱼。
是常诉。
他想起常诉站在窗边抽烟的样子。
想起他吐烟在自己脸上。
想起他划开自己手掌的那一刻。
想起那个吻。
想起他说“我已经给你下了情蛊”。
他为什么会想起他?
他明明逃出来了。
他明明离他一万多公里了。
但他还是想他。
常诉现在在做什么?
他一个人在家里吗?
他会难过吗?
他想起那份档案上的字。
依赖性人格。
他依赖自己。
他只有自己了。
他走了,常诉怎么办?
他会不会出事?
常倾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玻璃有点凉。
他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应该高兴的。
明明应该想温池鱼的。
温池鱼对他那么好。
可他想的却是常诉。
他想起常诉说的话。
“你是我的一切”。
“我怕你不要我”。
“我就只想要你”。
“我会在这儿等你,一直等你”。
他闭上眼睛。
常诉的脸浮现在眼前。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右眼角那道疤。
那个笑。
那个吻。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个触感,好像还在。
他想起那天晚上,常诉站在窗边,看着他说……
“哥哥,我们会再见的”。
他那时候没回头。
但现在他想回头。
他想回去看看他。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情蛊。
常诉说给他下了情蛊。
所以他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他睁开眼睛。
窗外在下雨。
细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
他看着那些雨丝,想着常诉。
想着他一个人在家里,会做什么。
想着他会不会也在想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只知道,他控制不住。
汕头,晚上。
常诉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一个界面弹出来。
上面是一串数据。
常倾的行程。
从汕头到广州,广州到纽约,纽约到曼哈顿。
每一个航班的号码,每一个入住的酒店,每一个刷卡的记录。
全都有。
他盯着那些数据,一行一行看。
常倾住在曼哈顿上东区。
那个地址,他已经查到了。
常倾的集团,他也查到了。
下城那栋玻璃大楼,四十多层,法人已经改成了常倾的名字。
他笑了一下。
温池鱼动作挺快。
但他更快。
他早就查到了那个集团。
上个月,他通过几个账户,已经收购了那个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
不是用他的名字。
是几个空壳公司。
常倾不知道。
温池鱼也不知道。
现在常倾是那个集团的法人。
但他手里握着的股份,没有常诉多。
常诉靠在椅背上。
看着屏幕上那些数据。
他想,哥哥啊哥哥。
你以为你跑远了。
你以为换了手机,换了号码,我就找不到你了。
但你不知道,我早就找到了。
你也不知道,你现在赚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份。
你更不知道,那个集团,有一半是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汕头的夜景。
那只橘猫还在。
他看了它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回电脑前。
又调出另一个界面。
温池鱼的行踪。
今天下午,他飞去了四川。
成都。
下飞机后,打车去了一个小区。
常诉看着那些数据。
温池鱼在四川买了房子。
他打算在那儿长住。
常诉的眉头皱了一下。
温池鱼在四川。
离常倾一万多公里。
暂时不会影响什么。
但他想起另一件事。
监听器里,他听见了。
温池鱼对常倾表白了。
“我好像对你动情了”。
他攥紧手。
掌心的伤口还没好全,被他攥得有点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疤,还在那儿。
很深。
他想起常倾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让它感染”。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冷。
他想,温池鱼啊温池鱼。
你以为表白有用吗?
你以为常倾会喜欢你吗?
等他知道那是假的,他就会回来。
回到我身边。
不过……
温池鱼这个人,确实有点麻烦。
他还在四川。
离得远,但万一他再去找常倾呢?
万一常倾对他有感觉呢?
常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想起商故渊。
那个棋子。
他现在还有用。
他的集团,他的资源,他的人脉。
都是常诉需要的。
但如果有一天,温池鱼成了真正的威胁……
那就只能让商故渊消失了。
他早就想好了。
杀商故渊。
商故渊的资源,他都可以接手。
钱,房子,人脉,什么都可以。
他什么都可以给常倾。
只要他回来。
只要他只要自己。
常诉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
他想着常倾现在在做什么。
纽约那边,应该是白天。
常倾在干什么?
在公司吗?
还是在那个大房子里?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和常倾还小,睡在一张床上。
半夜他做噩梦,醒来的时候,常倾就躺在他旁边。
他伸手摸摸常倾的脸,温热的。
他就安心了。
现在常倾不在了。
他伸手摸旁边的枕头。
空的。
他闭上眼睛。
他想,没关系。
等他回来就好了。
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
晚上,常倾一个人待在那个大房子里。
太大了。
三百多平,就他一个人。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灯火辉煌。
但他觉得冷。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灯。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
有人陪着。
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温池鱼。
想起他说的话。
想起他表白时那个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他现在想的不是他。
是常诉。
他又想起常诉了。
他想起常诉站在窗边抽烟的样子。
想起他吐烟在自己脸上。
想起那个吻。
想起他说“我会在这儿等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他。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情蛊。
常诉说给他下了情蛊。
所以他才会不由自主地想他。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
他躺在床上。
面朝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像家里那块。
家里那块有水渍,癞蛤蟆形状。
他看了十几年。
现在看不到了。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常诉的脸。
那个笑。
那个眼神。
那句话。
“哥哥,我们会再见的……”
他睁开眼睛。
窗外的灯还亮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也是白的。
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有点想回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得想清楚。
得理清那些乱糟糟的东西。
得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睡着。
凌晨三点,常诉还没睡。
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界面。
常倾的定位。
就在曼哈顿上东区那栋公寓里。
他没动。
他已经睡了。
常诉看着那个小点,一动不动的。
他想,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做梦吗?
梦见什么?
会不会梦见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他。
想得要命。
他伸手,摸了摸屏幕上那个小点。
凉的。
他收回手。
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天快亮了。
巷子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路灯底下舔爪子。
他看着它,然后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
温池鱼。
这个人,真是招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