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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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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海风已经带着咸湿的气味灌进了小镇。
季雨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灶台上还有昨夜剩的粥。
他生起火,把粥热上,又从坛子里夹出两小块腌萝卜。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他推开里屋的门。
母亲还在睡着,蜷缩在床的一角,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季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才轻轻掩上门。
“又起这么早?”
姥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七十多了,背有些驼,但眼睛还利索得很。
“今天跟李叔出海,得早点去码头。”季雨转身笑了笑,走到灶台边盛粥,“姥姥,粥热好了,您和妈等会儿吃。妈那份我放桌上了,等她醒了您热一下就行。”
姥姥在桌边坐下,看着他忙活。
季雨走路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微微侧着身,头发留得长些,松松地垂下来遮住额头。
“你李叔昨天跟我说了,今天去西边那片海,说是可能有鲅鱼群。”
季雨把粥端到姥姥面前,自己却不坐,“我先不吃了,得赶潮水。”
“小雨。”姥姥又叫住他,“你那些书又看到很晚吧?”
季雨脚步一顿,没回头:“就看了会儿。”
“小雨,别总惦着书上那些摸不着的东西。” 姥姥的声音压低了,“咱们是海里讨生活的人,祖祖辈辈的命都系在这片海上。读书?那是岸上人的路。”
她抬起眼,目光锁定季雨的脸:“咱们身上的盐腥味,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洗不掉,也盖不住。现在眼下,是把你妈照顾好,把每天的网撒明白,这才是你的海。别总望着那头你不该去的岸,看多了,脚下这艘船,可就真撑不住你了。”
他走出家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小镇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汽。
路上碰见卖豆腐的王婶,她递给季雨一块还热乎的豆腐:“给你妈带回去,她爱吃。”
季雨笑着道了谢,说回来再拿。
王婶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摇摇头,叹了口气。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
渔船在晨雾中轻轻摇晃,桅杆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叔正在船上整理渔网,看见季雨来了,招招手:“小雨,过来搭把手!”
季雨跳上船,帮着把网具搬到指定位置。
他干活利索,虽然个子不算太高,但力气不小。
“今天天气不错,”李叔抬头看天,“西边那片海现在应该正是时候。咱们早点去,早点回。”
其他几个船工也陆续来了。
都是镇上熟面孔,看见季雨都打招呼:“小雨来啦?今天可得好好干,多打点鱼!”
季雨笑着应和,手上的活没停。
他喜欢出海,喜欢海风扑面而来的感觉,喜欢船身随着波浪起伏的节奏。
就在准备解缆绳的时候,李叔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什么?摔了?严不严重?……好好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李叔急得团团转:“坏了坏了,我家那小子爬树摔了,腿可能折了,我得回去看看。”
“那今天……”一个船工问。
“去不了了!”李叔跺脚,“对不住大家,对不住。小雨,今天这趟怕是……”
“李叔您快回去吧,”季雨说,“孩子要紧。”
“可船都准备好了,潮水也正好……”李叔犹豫着,看了看季雨,忽然说,“小雨,要不你自己去?”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行?小雨一个人出海太危险了。”
“是啊,西边那片海虽然不远,但一个人总归……”
季雨却想了想:“我行。那片海我熟,李叔的船我也操作过几次。少下点网,早点回来,应该没问题。”
李叔挣扎了几秒,最后拍拍季雨的肩膀:“那交给你了。一定小心,安全第一,打不着鱼没关系,人得平安回来。网具你都熟悉,少下两网,别贪多。”
“放心吧李叔。”
看着李叔匆匆跑走的背影,季雨深吸了一口气,解开缆绳。
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其他船工在岸上挥手:“小雨,小心点!”
“知道了!”
船驶出港湾,世界忽然变得开阔。
海面是深灰色的,泛着细密的波纹。
季雨站在船尾掌舵,风吹起他的头发,长发被撩起来又落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把头发重新理好。
船向西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到了预定的海域。
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些,据说下面有暖流经过,鱼群喜欢在这里聚集。
季雨停了船,开始准备下网。
他专注地整理网具,测量深度,观察海面的波纹。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海面开始泛起碎金般的光。
第一网下去,收获不多,只有些小鱼小虾。
季雨也不急,收了网,换个位置再下。
第二网好一些,有几条像样的鲅鱼。
他看了看时间,决定再下一网就返航。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个东西。
在船右前方大约五十米的海面上,有个深色的物体在漂浮。
起初他以为是漂流木或者废弃的渔网浮标,但形状不太对。
季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调转船头靠了过去。
越近越觉得不对劲。
那是个人。
季雨的心猛地一跳。
他加快速度靠过去,在距离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了船,仔细看去。
确实是个男人,身体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穿着很奇怪,不是渔民的打扮,也不是普通游客的衣服,那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色的礼服,料子很好,即使在海水里泡着也能看出质感。
他还活着吗?
季雨抓起船上的长竹竿,小心地伸过去,轻轻捅了捅那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用力一些,把那人翻了过来。
一张苍白的脸浮出海面。
季雨愣了一瞬。
那是张极好看的脸,即使毫无生气,也能看出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男人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阴影。
季雨几乎没有犹豫,放下竹竿,脱掉外套,纵身跳进了海里。
海水比想象中冷。
他游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
触手的皮肤冰凉得不正常。
男人比看起来重,或者是那身吸饱了水的衣服太重。
季雨用尽力气才把他拖到船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上船。
上船后,他累得直喘气,跪在甲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去看那个陌生男人。
男人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季雨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
心跳呢?
他把耳朵贴到男人胸口,右耳仔细听着。
咚……咚……咚……
很慢,但很稳,不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季雨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的伤。
那件深色外套的胸口处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裂口下的皮肤有一道伤口,奇怪的是,伤口没有流血,可能是在海水里泡得太久,血已经流干了。
伤口边缘发白,看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