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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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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雨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递工具。
“你以前可能做过类似的工作。”季雨说,“肌肉有记忆。”
男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但没停。
他没失忆,记得自己是谁,记得为什么会受伤。
他现在需要时间恢复。
自己被圣器伤到了本源,愈合速度比平时慢了几十倍。
他需要这个小镇的平静,需要这个少年提供的掩护,需要时间来恢复力量。
但是他能感觉到有种熟悉而令人作呕的气息,混杂在海腥味和人烟味里。
“这里的人,”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都认识吗?”
“差不多吧。”季雨正在锯一块新木板,“镇上就几百户人家,大多都认识。怎么了?”
“最近有没有新来的人?”
季雨想了想:“有倒是有。上个月东头老王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说是来找工作的。还有码头那边新来了个收鱼的贩子,不是本地人。你问这个干嘛?”
谌烬的视线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角落。
中午他们在码头吃了简单的午饭,季雨从家里带的馒头和咸鱼。
谌烬还是没吃,只喝了点水。
下午继续修船,进度比季雨预想的快很多。
到太阳西斜时,该换的木板都换好了,还顺带补了船身上的几处裂缝。
收工的时候,几个船工围过来看。
“手艺不错啊,”一个老船工拍拍船身,“这修补的,够细致的。小伙子以前干过木工?”
男人摇头。
“那真是天赋。”老船工感慨,“小雨,你这朋友可以啊,以后常来帮忙,我给你算工钱。”
季雨笑着应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男人的影子比季雨高出一大截,在石板路上沉默地移动。
回到家,姥姥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季雨深吸一口气:“好香啊,姥姥做的什么?”
“炒青菜,炖豆腐。”姥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小雨,昨天那些海鲜挑拣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季雨应了声,去院子里看桶里的海鲜。
男人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个简陋但整洁的小院。
院子一角种着几棵葱和一小片青菜,晾衣绳上挂着洗完的衣服。
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你有没有什么不爱吃的?”季雨忽然问,“或者过敏的?”
男人回过神:“什么?”
“比如葱姜蒜什么的,有没有忌口?”
男人皱了皱眉:“大蒜不吃。”
“不吃大蒜?”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大蒜杀菌,对身体好。再说也毒不死你,挑什么食?”
男人的脸色沉了沉,那双红眸里闪过一丝不悦。
季雨赶紧站起来。
“没事的姥姥,有些人不喜欢那个味道。”他笑着说,“昨天那些海鲜里有几条不错的鱼,您看看想怎么吃?我明天做。”
姥姥看了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季雨,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她提着桶出来,蹲在季雨旁边一起挑拣海鲜。
晚饭时,姥姥果然没放大蒜。
炒青菜、炖豆腐、还有一碗蒸鱼,摆在小方桌上。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季雨给每人盛了饭。
吃饭的时候很安静。
男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季雨注意到他几乎不吃豆腐,只吃鱼和青菜。
“豆腐也不吃?”姥姥问。
“不吃。”男人说。
姥姥撇撇嘴,没再说话。
吃完饭,季雨收拾碗筷去洗。
顺便端了份饭进了里屋。
男人坐在桌边没动,他的视线落在里屋的门上。
门关着,但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先是姥姥的哄劝声,然后是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回应。
过了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碗摔碎的声音。
男人站起身,但没走过去。
他听见季雨匆匆从厨房跑出来的脚步声,看见季雨推开里屋的门进去。
“妈,怎么了?”
“滚出去!滚出去!”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破碎,“你不是我儿子!你不是!”
“妈……”
“滚!”
又是一阵东西摔碎的声音。
季雨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他蹲下身,开始捡走廊上散落的饭菜和碎瓷片。
姥姥从里屋出来,脸色很难看。
她看了季雨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男人看着季雨把碎片一片片捡起来,用抹布擦干净地板。
擦完地,季雨站起身,对男人笑了笑:“我去烧水,你先洗澡吧。”
期间,季雨又端了一份新饭菜进去了,不出意外的没吃几口就不吃了,还是把碗和菜摔了。
洗澡的地方在院子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
季雨给男人拿来干净毛巾和换洗衣服,还是他自己的衣服,但找了套稍微宽松点的。
“你的衣服我在洗,”季雨说,“你先穿我的吧,明天我带你去张婶那儿,她那儿有现成的衣服卖。”
男人接过衣服,没说话。
等男人洗完澡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季雨正蹲在灯下洗什么。
男人走近了才看清,季雨在洗自己的那套衣服。
季雨洗得很仔细,手指在布料间轻轻揉搓。
听到脚步声,季雨抬起头。
看见男人穿着自己那套明显小了的衣服,袖子短到手肘,裤腿短到小腿,上衣紧绷着,季雨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的衣服确实小了很多。”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起来,“我明天带你去买合适的。”
男人站在那儿,任由他笑。
灯光下,季雨的笑容很温暖。
男人注意到季雨的左臂袖子卷了起来,露出的那一截手臂上,有一片明显的红肿。
季雨看谌烬盯着自己的伤口看,愣了一下:“可能是刚不小心碰到热水了。没事,冲一下就好。”
他说着,又继续低头洗衣服。
但男人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手腕。
季雨的手腕很细,骨头突出。
男人冰凉的手指碰上去时,季雨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因为他的手很凉。
那片红肿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已经起了几个小水泡。
男人盯着那片红肿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红肿的边缘,动作很轻。
季雨觉得奇怪,男人的手指明明很凉,但被他碰过的地方,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竟然减轻了些。
季雨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你先去休息吧,我晾了衣服就来。”
男人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季雨正在晾衣服,那件深色礼服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少年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但站得很直。
夜深了。
季雨在地铺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
男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能听见这个房子里所有的声音,隔壁房间姥姥翻身的窸窣声,里屋女人断断续续的梦呓,还有季雨平稳的心跳。
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愈合的速度慢得让人烦躁。
男人侧过头,看着地铺上的季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少年脸上。
他睡觉时习惯性地侧向右边,左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那半边头发散在枕头上,遮住了耳朵。
这个人类少年救了他,给他地方住,替他解围。
男人知道这不过是因为善良,或者单纯,人类总是容易被表面的事物打动。
等他恢复力量,他就会离开。
这个小镇,这间屋子,这个少年,都只是他漫长生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窗外的潮声一阵一阵传来。
男人闭上眼睛,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力量,缓慢地修复那些伤口。
这个过程有些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