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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不工坊学徒 ...

  •   谢沧溟住下了。

      柴房隔壁的杂物屋原堆着半堆废铁、旧麻绳,几捆枯柴旁还立着只缺了半耳的陶罐。青泥花一个时辰拾掇干净,废铁搬去坊后棚子,枯柴劈成引火料,麻绳盘好挂墙,陶罐补了补,竟也能盛水。

      地面扫过两遍,墙角返潮的渍迹用石灰抹平,木框糊纸的窗破了洞,裁块新纸仔细糊上。靠墙摆着张窄榻,原是给行脚商备的,积了数年灰,擦净后铺层洗得发白的旧棉被,搁上荞麦枕头,竟也像模像样。

      简陋,却干净。

      谢沧溟立在屋门口,望着这不到两丈见方的小屋,神色没什么起伏。万载仙尊的眉眼,即便对着漏风的小屋,也依旧冷峭如玉,只是目光在那只补好的陶罐上稍顿了一瞬。

      罐身一道裂纹,被铁丝缠了两圈,铁汁点补的痕迹泛着暗灰,和赭红的陶身撞出粗拙的模样,丑是丑,却结实不漏水。

      “凑合住。”青泥拍了拍枕头,掸去最后一点浮灰,“被褥不厚,夜里冷了说一声,我再翻一床。”

      “不冷。”他应声。

      “你手都是凉的。”

      谢沧溟垂眸看手,她说的是实话。自重生后,这双手就一直凉着。并非身疾,仙尊体质本就偏寒,灵力运转时体温更甚,万年来早成习惯。

      可她这话里的担忧来得理所当然,只是在以她的方式,确认他的状态。

      谢沧溟没再言语,抬步进屋,在窄榻边坐下。榻板受了力,闷响一声,显见是木头松了。他的白袍铺在粗糙的被面上,像匹落了砂纸的锦缎,格格不入。

      第三日,谢沧溟开始学打铁。

      并非青泥要求,是他自己闲不住。头两日在杂物屋调息,坊里的声响隔了土墙钻进来,风箱呼呼,铁锤叮叮,青泥偶尔喊阿炭递工具,铁料入水槽时的嗤响,密密实实填满了每一刻光阴。

      听着这些声响,他坐了两日,只觉自己像块多余的铁,占着人家的地方,半分力也不出。

      清晨,他径直走进了工坊。

      青泥正拉着风箱,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半拍。

      “伤好了?”

      “未愈,却能动。”

      她上下扫他一眼,看他脸色虽白,却没了前日的透明,添了几分活人气;看他站姿依旧挺直,肩膀端得平展,却卸了硬撑的僵劲。

      “想做什么?”

      他环视工坊,炉台、砧板、风箱、工具架,目光最后落在风箱上。这是唯一能看懂用途的物件,拉推之间出风助火,原理简单。

      “我拉风箱。”

      青泥看他一瞬,没说客人不必干活,也没劝他伤未愈别逞强,她本就不是爱说废话的人,他想做,便让他做,只要不碍事就好。

      “行。”她侧身让开位置。

      谢沧溟走到风箱前,木箱体漆面剥落,露出发灰的木色,拉杆是粗圆木棍,被手掌磨得蜜黄发亮。他伸手握住,触感陌生,粗圆的杆身和剑柄相去甚远,手指习惯了扣紧剑柄的窄弧,此刻却要整只手包住,虎口打开,力道从指尖移到了掌根腕间。

      他拉了第一下。

      “呼——”

      气流猛冲,炉膛里的火苗骤然蹿高,险些舔到炉口砖沿。炉中铁料刚放进去不久,外层骤热,内里依旧冰凉,这般受热不均,打出来的东西定是外焦内生,脆得一掰就断。

      “轻点。”青泥在砧板旁开口。

      他卸了些力,再拉,火苗还是蹿。

      “再轻。”

      第三下,他收力过狠,拉杆只动半截便停,进风口的牛皮瓣掀了又落,送出的风软绵无力,炉膛里的火瞬间萎了下去。

      “过了。”青泥放下铁钳走过来,双手叠在拉杆上,慢动作示范。

      拉,推,拉,推。

      节奏匀得像人的心跳,每一拉的风量都分毫不差,火苗稳稳燃着,通体橘黄,炉底偶尔泛出一丝蓝白火芯,不蹿不萎。

      “风箱的力不在手上,在腰上。”她的声音落在风箱的轻响里,“手只管握牢,腰带节奏,力要透,别飘,和打铁一个理。你劲儿太大,控不住,才会忽高忽低。”

      力要透,别飘。

      谢沧溟默默记着,重新握住拉杆,试着以腰带臂。

      头几下仍有偏差,慢慢的,火苗竟稳了下来。虽不如青泥那般流畅,像学步的孩子步子踉跄,却也不再忽高忽低。到第二十下时,节奏已然成型。

      青泥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砧板旁。

      谢沧溟便守着风箱,一下,一下,拉了整整一个上午。

      虎口和食指根磨出两个水泡,重铸的肉身干净如白纸,连老茧的底子都没有,经不住粗木杆几百次的摩擦。

      他没停。

      青泥也没让他停。她偶尔抬眼,看他的手,看他的姿势,看他的节奏,而后继续打铁,不问累不累,不问疼不疼。在她的铁匠铺里,干活本就是本分,手上磨出水泡,再寻常不过,不会因他是客人,是仙长,便另眼相待。

      这份不特殊,竟让谢沧溟觉得心头妥帖。

      午后,青泥给他换了活计。

      “风箱拉得差不多了。”她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料搁在砧板上,将自己那柄铁锤递过去,“试试这个。”

      谢沧溟接过铁锤,手指本能收紧,从握拉杆的张圆,换成了握剑的收窄,指尖扣紧锤柄,虎口抵死,掌心贴实。

      “不对。”

      青泥走过来,手覆上他持锤的手,指尖按在他虎口上,轻轻往外掰。“虎口松开,别扣死。”又按按他的指根,“这里用力,不是指尖。”最后拍了拍他的手腕,“腕子放软,锤落时让锤头自己走,你只管定方向,别硬压。”

      她的掌心带着打铁一上午的余温,薄汗浸着,粗粝的茧擦过他的指背,触感真切。不过几息的功夫,她便松了手,退后一步拍了拍围裙。

      “打。”

      谢沧溟抬手举锤,第一锤落下,偏了。

      锤面没砸在铁料正中,偏了大半寸,擦着边缘滑在砧板上,闷响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铁料纹丝不动,通红的表面淡了几分,凉了。

      “再来。”

      第二锤,角度正了,力道却太重,锤面砸出深坑,铁料被挤向两侧,鼓出两道丑陋的褶皱。

      “轻一点,这不是砸核桃。”

      第三锤,又过轻,铁料上只留一道浅印,像蜻蜓点水。

      “再重一点。”

      一锤又一锤,他在找感觉。找那刚巧的力道,刚巧的角度,找锤面触到铁料时,能敲出清脆“叮”声的分寸。

      可他找不着。

      他的控制力万年来早已精准到分毫,驭剑时从无偏差,可打铁终究不是驭剑。剑轻,锤重;剑求锋利,锤求沉稳;剑走一线,锋芒划过,锤走一面,力量压覆。他以万载驭剑的经验驭锤,力道总凝在一点,带着不该有的锐,像用剑去做锤的活。

      青泥站在一旁看,眼神不是教导的审视,是专注的观察,带着点微妙的困惑,像行家见了从未见过的手法。他的发力和她见过的任何铁匠都不同,手腕控力极稳,每一锤的角度误差超不过一根发丝,可锤与锤之间断了节奏,少了流畅的衔接,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文章,而非一气呵成。

      “你以前用过什么兵器?”她忽然问。

      谢沧溟的锤顿在半空。

      “……剑。”

      “怪不得。”青泥点头,像是早有答案,“你的力都聚在一点,太尖了。剑是刺的,要凝力,锤是砸的,要散力。你把剑劲带进来了,力到锤面就收住,散不开,打出来的铁才会坑深边窄,像被扎了一下。”

      她拿起另一把小锤,站到砧板另一侧,对着铁料落了一锤。

      “叮。”

      力道不重,落点却宽,锤面平贴铁料,几乎覆住整个面。力量均匀向下,铁料表面压出浅而宽的凹陷,无坑无褶,像手掌轻按湿泥。

      “看到了吗?”她说,“打铁的力,要透,别刺。透是力穿过铁,渗到另一面去。你现在的力只到铁皮,全堆在表面,要让力从锤面走到铁芯,再从铁芯走到砧板。”

      力要透,别刺。

      和拉风箱时的话一脉相承。

      谢沧溟沉默听着,没有反驳,没有不耐,像真正的学徒面对师父,将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她说得对,他打了万年的剑,从未想过力可以不凝于一点,可她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一种力,不求刺穿,只求平铺,只求渗透。

      他重新举锤,一锤,两锤,十锤,二十锤。

      铁料在砧板上慢慢变形,没成青泥预想的模样,那不是初学者能做到的,最终只打成一根铁条。

      本该直挺的铁条,弯弯曲曲像刚从土里刨出的蚯蚓,粗细不均,厚薄不一,几处留着剑劲砸出的深坑,几处又薄得透光,从左到右弯了三道,最后一截还翘着尾,显是最后一锤用猛了力。

      青泥看着那根铁条,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鼓励,是真觉得好笑,嘴角翘起来,眼角弯成月牙,眉眼间漾开明亮的笑意,和平时温和含蓄的笑不同,这笑藏不住,从心底冒出来,带着纯粹的、无半分恶意的欢喜。

      大抵是头一回见,这般近乎完美的人,打出这般不堪的东西,反差太甚。

      谢沧溟看着她笑,脸色依旧冷峭,眉平唇抿,可耳尖却悄悄的红了。

      浅到若非午后的光恰好斜照,根本看不出来,像薄云被夕阳染了边,转瞬即逝。

      他活了万载,斩天魔,渡雷劫,在青云巅看遍日升月落,从无何事能让他露出半分失态,可一个凡人铁匠,看着他打的歪扭铁条笑了一下,他的耳尖竟红了。

      青泥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指尖戳了戳铁条最弯的地方。

      “这里使的左劲,力偏了。”指尖顺着铁条滑下,点过一道又一道弯,“这里又偏右,你手在找平衡,一左一右,就弯了。”

      她的指尖滑到铁条末端,那处是他最后一锤砸出的翘尾,铁条搁在砧板边缘,他的手也搁在一旁,青泥的指尖没收住,擦过了他的手背。

      轻到几乎察觉不到,只一根食指的指腹,带着薄茧,从他手背的骨节上掠过,像落叶触水,一碰便走。

      两人同时愣住。

      青泥的手指停在半空,食指微微蜷起,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他的手背比铁条还凉,那凉顺着指尖漫上来,和她日日摸的铁不同,铁的凉是死的,他的凉是活的,有脉搏,有血流,是人的温度。

      谢沧溟的手在砧板上微蜷,本能的动作,想收,又没收,指节弯了个极小的弧度,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轻轻跳了跳,又归于平静。

      一根歪扭的铁条隔在两人之间,铁条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他的手背微凉,她的指尖暖,三种温度在砧板的角落相触,又各自退开。

      “手艺嘛,慢慢来。”青泥先开了口,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也不知在擦什么,只是需要一个动作,填补那瞬间的空白,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第一次打成这样,不算差。”

      她拿起那根蚯蚓似的铁条,掂了掂,随手搁进矿石筐旁的废料堆。

      “明天接着练。”

      谢沧溟站在砧板前,看着铁条被丢进废料堆。他打了万年的剑,每一剑都精准无差,今日打了第一根铁条,却歪扭如蚯蚓。

      可他低头看手,手背上还留着她指尖掠过的余温,忽然觉得,这根歪扭的铁条,也并非全无意义。

      夜里,青泥给阿炭盖好被子,路过工坊时,见矿石筐被挪了点位置,废料堆里的那根铁条不见了。

      她找了一圈,终究是没找着,杂物屋的门关着,门缝下漏出一线淡白的光,不知是月光,还是别的。

      她在门外站了一瞬,没敲门,转身走了。

      屋里,谢沧溟坐在窄榻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落在膝头的铁条上。他的手指顺着铁条的弯曲慢慢抚过,从左弯到右弯,从翘尾到深坑,抚到翘尾处时,指腹顿住了。

      那是她指尖擦过他手背的地方,就在旁边。

      他摸了很久,最后将铁条搁在了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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