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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阿炭的镜子 ...

  •   阿炭觉得那个白衣服叔叔怪得很。

      不是坏,是从没见过的那种怪。像溪边捡的那块石头,外头灰扑扑不起眼,敲开内里裹着层亮晶晶的云母,阿娘说好看,却不能填肚子。这白衣服叔叔,就和那石头一样,看着极好,却瞧不出半点用处。

      叔叔住进来第五天了,柴房隔壁的杂物屋,便是他的住处。阿炭每日清晨路过,总忍不住凑到门缝边偷瞧。窄缝里只能看见一线光景,他见叔叔坐在窄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头,纹丝不动。看不清脸,只瞥见白袍一角,还有截搭在深色棉裤上的手指,长而白,像两根细白瓷筷搁在粗瓷碗沿。

      阿炭猜不透他在做什么。不是睡觉,不是干活,也绝非发呆。发呆的人身子是松的,东倒西歪,巷口的张瘸子便是这般,整个人黏在墙根像摊泥。可叔叔不同,他坐着不动,硬邦邦的,不似有血有肉的活人。

      阿炭问阿娘:“白衣服叔叔天天坐着做什么?”
      阿娘正给他缝裤腿的破洞,昨儿爬后山刮的,针线在粗布上穿梭得快,线脚细密。“养伤。”
      “他受伤了?我怎没看见血?”
      “不是外头的伤,是内伤,你瞧不见。”阿娘咬断线头,抖了抖裤子,瞧着缝补的地方,满意点头,“坐着不动,便能养。”

      阿炭琢磨着,这道理总觉不对。上次崴了脚,阿娘也让他坐着,可他坐半个时辰就耐不住,屁股底下像扎了钉子。叔叔竟能一坐坐一上午,当真厉害。

      不过叔叔也不是总坐着。
      打第三天起,他便进坊里干活了。

      阿炭趴在内室门帘后偷看,阿娘没拦着,却也没唤他,意思是让他别碍事。可他实在好奇,想瞧瞧这整日坐着的白衣服叔叔,干活是副什么模样。

      叔叔先拉风箱。
      拉得极糟。

      阿炭捂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个不停,差点笑出声。叔叔第一下拉风箱,火苗“轰”地蹿起老高,险些从炉膛口冒出来,他自己也惊了下,脸上瞧不出神色,手却明显缩了缩。
      阿炭只觉这是这辈子见过最有趣的事,他自己第一次拉风箱,也是这般光景,火苗蹿得吓人,阿娘在旁喊轻点,他便使劲收力,反倒连风都送不出来。那时他才六岁,手指头没拉杆粗,得双手攥着使劲。后来练了两个月,才摸出些门道。

      叔叔比他学得快,这一点阿炭是服气的。二十来下过后,风箱便拉得稳了,只是动作仍显僵硬,像数着拍子般机械,少了阿娘拉时的那份顺溜。可即便如此,也比他六岁时强上太多。

      再后来,叔叔学打铁。
      打得更糟。

      阿炭在门帘后看了一下午,瞧着叔叔把块好好的铁料,打成根弯扭如蚯蚓的铁条,肩膀抖得更凶,索性把脸埋进门帘里,无声笑作一团。
      他不是笑叔叔笨,只是头回见这般好看的人,做这般粗笨难看的事。

      叔叔是好看的。
      阿炭才八岁,却也懂好看的意思。镇上孙婶总夸人俊,巷口卖豆腐的王家姐姐也好看,白白的脸,圆圆的眼。可那些好看,和叔叔的好看全然不同。叔叔的好看,像冬日清晨水缸里结的薄冰,清透亮堂,能透过冰面看见底下的水,可没人会想伸手去碰,因为太凉了。

      偏偏这好看又冰冷的叔叔,攥着铁锤,把铁条打得歪歪扭扭。更奇的是,阿娘笑了。

      阿炭记得真切,阿娘笑时眼角弯成月牙,不是平日里和客人打招呼的客气浅笑,是打心底里觉得有趣,藏都藏不住的笑。阿娘不常这般笑,平日里的笑是温的,像他冬天抱在怀里的暖水袋,暖融融的。可那日午后,瞧着叔叔打的蚯蚓铁条,阿娘的笑亮得很,像炉火刚烧旺时“呼”地蹿起的火苗,短暂,明亮,还带着星子般的火星。

      阿炭说不清这笑和往日的有何不同,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叔叔在坊里的日子久了,阿炭的观察也多了,渐渐发现了几件事。

      第一件,叔叔不会笑。
      不是板着脸,是他脸上似少了那道能让嘴角向上弯的纹路。阿娘有,镇长爷爷有,卖糖葫芦的老郑头也有,就连巷口的老黄狗,嘴角都是翘的。可叔叔的嘴角永远是平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无论何时,皆是如此。

      第二件,叔叔话极少。
      他不是哑巴,会说话,却惜字如金,阿炭能数清他一日说的每句话。譬如今日,便只有“嗯”“好”“可以”“多谢”四句。阿娘让他搬矿石,他应一声嗯;阿娘递水,他说多谢;阿娘问他歇不歇,他道可以;阿娘让他递铁钳,他说好。
      一整天,就这四句。阿炭自己一顿饭的功夫,说的话都比他一日的多。

      第三件,叔叔的手,是凉的。
      这事是阿炭无意间发现的。那日午后,他在坊里帮阿娘递工具,矿石筐旁的路窄,他端着耐火小钵,里面是刚烧好的铁水,要给阿娘做焊接用。路过叔叔身边时,脚底不慎踩到铁渣,身子一歪。

      叔叔的手忽然从旁伸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就轻轻一扶,两根手指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却稳稳将他扶正,铁水钵一滴未洒。

      可阿炭却被那双手惊着了。
      凉,不是寻常的凉。他摸过冬日的铁门环,碰过溪水里泡了一夜的石头,触过下霜的竹竿,那些凉是死的。可叔叔的凉意在肌肤,底下却藏着一丝微乎其微的暖意,像被什么盖住了,透不出来。

      阿炭放好铁水钵,回头看叔叔,他已坐回风箱旁,手搁在拉杆上,面无表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阿炭的小臂上,还留着那两根手指的凉意,他悄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皮肤微微起了疙瘩。

      他跑进屋找阿娘:“阿娘,叔叔的手好凉。”
      阿娘正磨刨子刃口,头也没抬:“嗯。”
      “他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有些人天生体凉。”
      “那他冬天可怎么过?”

      阿娘磨刃的手顿了顿。而后磨石“沙沙”的声响再度响起,阿娘道:“他自会应付。”
      语气和往常无异,可阿炭总觉得,她那一顿,心里是想着什么的。

      那日傍晚,镇上逢小集。
      每月十五大集,初一小集,小集不大,就镇口街上支几个摊子,卖些干菜、咸鱼、针线、碎布头。小集的好处,是老郑头会来。

      老郑头是卖糖葫芦的,阿炭从记事起就认识。他推着独轮小车,车上插着稻草柱,柱上密密麻麻扎满糖葫芦,红艳艳的,像一树红灯笼。老郑头的糖葫芦,山楂个头大,酸甜适口,外头裹的麦芽糖晶亮,咬一口“咔嚓”响,碎糖渣混着山楂汁在嘴里炸开,那滋味,阿炭一想起来就咽口水。

      阿娘给了他两文钱:“去买一串,吃完棍子别乱丢。”
      阿炭攥着钱跑出去,买了串山楂糖葫芦,糖衣裹得均匀,他舍不得立刻吃,举着对着夕阳瞧,阳光透过糖衣,映出琥珀般的光泽,好看极了。

      他一路啃着往回走,到坊门口时,正撞见叔叔从坊里出来。
      叔叔该是来倒废料的,端着只小簸箕,里面装着碎铁屑和几块打废的铁头子。他走到废料桶旁倒铁屑,动作生涩,簸箕歪了下,几片铁屑洒在桶沿,又伸手拨进去,半点不嫌弃。

      阿炭站在三步外,嘴里含着最后一颗山楂,嚼得“嘎嘣”响。
      叔叔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阿炭嘴角沾着糖渣,手里举着根啃得光溜溜的竹签;叔叔端着空簸箕,白袍下摆沾了点灰。夕阳从镇口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的路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叔叔,”阿炭咽下山楂,含含糊糊问,“仙界有糖葫芦吗?”

      谢沧溟怔住了。
      整个人都顿了一拍,像走得好好的铜钟,齿轮突然被什么卡住,连“滴答”声都断了。他端着空簸箕,立在废料桶旁,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沾糖的八岁孩子,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仙界有糖葫芦吗?
      他认真想了想。

      仙界有灵果琼浆,有仙酿玉露,有采撷天地精华的灵膳。他在青云巅的洞府坐了万年,不食人间烟火,以灵力代谢,以天地元气为食,连口中的味觉,都在遥远的岁月里淡成了模糊的底色,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尝出酸甜的分别。
      他从未吃过糖葫芦,万年来,连想都没想过。

      这念头在脑中一闪,他忽然发觉,这何止是没吃过,这物事本就不在他的认知里,不在他的世界里。

      眼前的孩子,眼睛亮闪闪的,像在问一件天大的事。

      “没有。”他终是开口。

      “没有?!”阿炭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O形,脸上的震惊,比听说后山有岩妖时更甚,“仙界居然没有糖葫芦?”

      谢沧溟没说话。
      “那仙界有什么好吃的?”阿炭追问。
      “灵果。”他想了想答。
      “灵果是什么味的?”
      “无甚味道。”

      这话不全对,灵果有味道,只是那味道不作用于舌头,只归于灵识,是剥离了酸甜苦辣后的纯粹能量。于他而言,吃灵果和凡人喝白水无甚差别,能果腹,能滋养,却谈不到好吃。

      阿炭的神色变了,从震惊转为一种超出八岁年纪的复杂同情。
      “叔叔,”他语气里满是沉甸甸的惋惜,“你好可怜。”

      谢沧溟的手在簸箕边缘动了动。
      万年来,他被万民敬仰,被修士跪拜,被天道垂青,从无人说过他可怜,无人敢说,更无人会因他没吃过糖葫芦,便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这孩子说了,语气真诚,让他竟无从反驳。

      阿炭想了想,做了个重大决定,把手里啃光的竹签举起来。签子上还沾着点干糖渍,黏糊糊的,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叔叔,你要舔一下吗?”

      他说得无比认真,像在做件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谢沧溟看着那根沾着口水和糖渍的竹签,看了许久,久到阿炭的手举得发酸,正要收回去时,他才开口:“不用了。”

      声音依旧平淡,可阿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措,不是拒绝,更像是不知该如何接受。
      “哦。”阿炭收回竹签,半点没觉得被拒,他早习惯了,把好东西分给小虎子时,小虎子也总说不要,最后还是吃了。

      他把竹签在裤腿上蹭了蹭,目光扫过废料桶旁,落在了打废的铁料上。那是叔叔今日下午打的铁片,厚薄不均,中间鼓着个包,边缘翘得七零八落,像被踩过的树叶。阿娘看了眼便说回炉,叔叔便把它搁在桶边,等明日重熔。

      阿炭盯着铁片瞧了会儿,中间的鼓包圆圆的,大小正好。
      他走过去蹲下,把竹签“噗”地插进鼓包中央,那恰好有个小孔,是叔叔一锤砸歪,锤角戳出来的。竹签卡在孔里,歪歪斜斜,却稳稳立住了。

      阿炭退后两步,歪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眉眼间满是孩童独有的骄傲。
      “冰糖神剑!”

      谢沧溟看着那块废铁片,看着上面歪扭的竹签,那点糖渍在暮色里闪着光,像颗小小的琥珀珠。
      冰糖神剑。
      一柄废铁为身,糖渍为锋的神剑。

      他的嘴角动了动,那道万年平直的线,终于有了弧度。
      算不上笑,只是那线不再是完美的直线,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轻轻一推,撞出了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阿炭看见,大抵会觉得,那是冰面裂了道纹,底下的水,终于顶出了一丝光亮。

      阿炭他早跑进坊里,一边跑一边喊:“阿娘!阿娘!叔叔从来没吃过糖葫芦!仙界居然没有糖葫芦!”

      青泥的声音从坊里传来:“洗手了没?”
      “没……”
      “洗了再说话。”
      “哦。”

      脚步声噼里啪啦跑向后院水缸,哗啦哗啦洗了两下,又噼里啪啦跑回来:“阿娘!洗好了!叔叔没吃过糖葫芦!”

      “我听见了。”青泥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混着铁锤敲击的闷响,不紧不慢,“下次买两串,分他一串。”

      “可他不要!我让他舔签子他都不要!”

      坊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噗”,被铁锤声盖了大半,像是有人忍笑,又硬憋了回去。
      而后,便是规律而沉稳的锤声,一下,又一下。

      阿炭不知阿娘为何笑。他蹲在内室门口的小板凳上,晃着两条腿。太阳落尽了,暮色从镇口漫过来,坊里的炉火映在墙上,影子一明一暗。
      “阿娘,”他开口,“铁为什么要打那么多下?”
      “嗯?”
      “我数过,阿娘打一把菜刀要打好几百下,为什么不能一下打好?”

      锤声顿了一瞬。
      “铁和人一样,”阿娘的声音从砧板边传来,平平的,带着她讲道理时的不急不缓,“一下打不出好钢。内里的杂质要一点一点敲出来,纹理要一遍一遍敲匀,硬度要一次一次淬出来,急不得。一锤子想砸好一切,只会把铁打碎。”

      “那要打多少下,才能成好钢?”
      “看铁。”阿娘道,“有的铁性子软,打几百下就成了;有的铁性子硬,得打上千下。还有些铁,打了上千下依旧是弯的,不是铁不好,是时候未到。只能一下一下打,等它自己想通了,自然就直了。”

      阿炭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他隐约觉得,阿娘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偏了方向,像不是对着他说,是对着坊里的某个人,某样东西。

      坊外,暮色染透了整条巷子。
      谢沧溟还站在废料桶旁,没走。
      从阿炭跑进屋,到现在,他一直立在那里,端着空簸箕,白袍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灰。目光凝在那块废铁片上,凝在那根歪扭的竹签上。竹签在晚风里轻轻晃,签尖的糖渍看不清了,只剩一点模糊的亮,在暮色里一闪,又一闪。

      冰糖神剑。

      他听见了青泥和阿炭的对话,字字句句,都落进了耳里。
      铁和人一样,一下打不出好钢。
      还有些铁,打了上千下依旧是弯的,不是铁不好,是时候未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这是万年来握剑的手,是三天前开始学握铁锤的手,虎口上新磨的水泡破了,结了层薄痂,暮色里瞧不真切。

      她在说铁。
      可他听出了别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沉成墨色,坊里的炉火灭了,只剩阿炭洗漱的水声,和青泥收拾工具的叮当声。

      他弯腰,捡起那块废铁片,连着上面的竹签一起,拿回了杂物屋。
      搁在窄榻旁的窗台上,窗纸漏进一缕月光,落在竹签的糖渍上。糖渍在月光下,漾着极淡的琥珀色微光。

      他坐在窄榻上,看着那块铁,那根签。
      万年来,他所思所想,皆是天道、法则、苍生、宇宙,皆是大到能装下三界六道,覆住日月星辰的东西。他从未想过一个八岁孩子会因他没吃过糖葫芦而心疼,从未想过“好吃”二字,对凡人而言,竟这般重要。

      道在何处?
      在天道法则里,在千年修行中,在万载苦悟里?
      还是在两文钱一串的糖葫芦里?

      他不知道。

      可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签,插在一块打废的铁片上,竹签沾着凡间最普通的糖渍,竟让他第一次觉得,青云巅的风,吹不到人间的烟火,那些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细碎日常,或许藏着他从未懂过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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