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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雨听心经 ...

  •   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风从镇子北边的山坳里钻出来,穿巷而过,吹得檐下挂的干辣椒串晃得厉害。接着滚来闷雷,像地底翻涌的沉郁。末了,雨丝才斜斜织开。

      雨不大,是入秋后常有的绵雨,细得几乎看不见,只余声声轻响。雨敲在工坊门口的铁皮遮檐上,发出了叮叮的脆响。

      叮。叮。叮叮。

      雨声间隔错落,像极细的铁丝轻弹薄铁碗,偶尔两滴相挨,连成一串,偶尔隔得远,空出长长的静。

      谢沧溟坐在杂物屋的窄榻上,听了大半夜。

      万年来习惯了以调息代眠,灵力在经脉走一个大周天,远胜凡人八时辰酣睡。可今夜不成,他的道伤又犯了。

      许是白日里的事引起的。市集触碰旧铆钉时灵识翻涌,巷中追老乞丐又急催灵力探息,两次波动相叠,入夜后,经脉里的灵力便失了安分。

      灵力像条冰细蛇在经脉里游窜。从丹田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穴便拐向左肩,折回后穿右胁,绕至后背,卡在命门穴。

      堵得难受。闷胀得像有东西在那处鼓着,欲出不得,撑得周遭肌肉一阵阵发紧。他后背僵成硬板,呼吸都放浅了,深吸引灵力冲穴,堵得更甚;浅吸又氧气不足,头底发沉。

      他试了三种调息法门。

      头一种是九转归元,万年前做散修时初学的法门。灵力引丹田,顺时针绕九大穴,九转归源,浊气尽排。可灵力转到第三圈,那冰蛇便赖着不动,他引灵力绕路,它便在后搅乱,刚梳理顺的经脉,转眼又成一团乱麻。

      第二种是冰魄凝神,渡九重雷劫时悟的,专镇暴动灵力。以神识为针,冰灵为线,将躁动经脉逐段封冻,待静后再解。可神识刚触到命门那团淤塞,灵力便炸了,不是狂涌,是细琐的噼啪,碎沫四散,窜进周身细脉,淤堵更甚。

      第三种法门试了一半便停了。元神是天道重铸的,经脉也是新的,旧法与新脉格格不入,像旧钥匙插新锁,轮廓相近,齿印却错,拧得动,终是开不了。

      谢沧溟放弃调息,盘腿坐榻,后背抵着土夯的墙。入秋的凉意透单薄里衣渗进来,潮潮的。雨天返潮,墙角抹的石灰处凝了水气,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泥土腥。

      他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命门便胀一分,呼气便消半分,像潮汐涨落,无有平歇。

      窗纸映着雨水的痕,水纹自上而下地爬,弯弯曲曲织成张透明的网。阴天无月,窗外只有灰蒙蒙的暗。

      雨声依旧。

      铁皮遮檐上的声响最清,他耳力远胜凡人,纵使隔了一堵墙,坊里那片铁皮上落了几滴雨,都听得分明。

      这声响熟得很。他凝神听了片刻,辨出是剑鸣的韵律。剑鸣是金属振颤,清越干脆,只是节奏匀整;而雨打铁皮,虽也是金属振颤,却无章法,不带半分意味。

      再听,又觉像锤音。

      叮。叮叮。叮。

      青泥打铁时,也是这般声响。重锤塑形,声沉,轻锤匀纹,声柔,重轻交替,不急不缓。

      雨打铁皮的脆响,竟与她的锤音叠在了一起。

      谢沧溟闭了眼,命门的胀意还在,他忽然不想管了。不是放弃,只是倦了应对。

      他坐在漏风返潮的杂物屋,经脉淤塞,夜半三更,调息不成,亦无眠。窗外雨落,雨声杂着锤音与剑鸣,窗台上摆着弯铁条、冰糖神剑与旧铆钉。墙那头是铁匠铺,铺后是内室,室里住着个凡人铁匠,还有她捡来的孩子。

      万年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夜晚。

      隔壁传来了动静。

      先是轻浅的沓沓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应是阿炭在被子里拱动。然后是青泥的声音。

      “又踢被子了。”

      声音轻得若不是他耳力异于常人,根本听不见。

      又有被褥的窸窣,该是她替阿炭盖被。阿炭嘟囔了两句,迷迷糊糊的,该是还没醒透。

      而后,便静了。

      静了片刻,她开始哼歌。

      低声的哼唱,声闷在嗓子里,从鼻腔与胸腔漫出,嗯嗯的调子,音量极轻,刚够穿过一堵薄墙。

      调子简单,无甚起伏,高低不过五六音阶。

      是镇上的小调,谢沧溟听过。白日赶集,街口卖酒的老婆婆哼过,傍晚收摊,巷口有人倚着门框也哼过。词儿俚俗,他只记了零碎几句:月儿弯弯照九洲,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人打铁去,愁的人儿织布头……

      青泥哼的无词,只有调子。

      调子浮在雨声里,雨声碎散无向,调子却绵密相连,像有看不见的线,串起每一个音。

      谢沧溟靠着墙,闭着眼听,呼吸竟慢慢变缓了。

      她哼的节奏极慢,三四息一个乐句,乐句前半段音调微扬,合着吸气的韵,后半段缓缓回落,随呼气的势。上扬,回落,再上扬,再回落,像潮汐,像呼吸本身。

      他的呼吸,竟就跟上了这节奏。

      吸气。
      呼气。

      经脉里的灵力,也跟着动了。

      不再是先前的焦躁横冲,慢慢的,顺着呼吸的起伏,在经脉里淌。

      那堵在命门的冰蛇,竟就松了。不是被冲开的,是被泡软的,像铁料在炉火里久烧,热度从外到内渗透,铁的肌理便自松了,不散不裂,只柔了质地。

      灵力从命门一丝一缕渗出来,沿督脉上行,过夹脊,经大椎,抵百会,再转入任脉,顺前胸而下,归回丹田。一个完整的小周天,竟就这般走通了。

      谢沧溟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搁在膝头,掌心朝下,指尖的温度,竟比先前暖了一丝。

      他抬眼望向那堵墙,土墙不厚,裂着几道细缝,透不过光,却透得过声。她的哼唱从缝里钻进来,落进他耳里,渗进他灵识里,淌过他的经脉。

      谢沧溟坐了片刻,起身,动作轻得落地无声。走到门口,靠在了门框上。他左肩抵着门框,身体微侧,头偏向隔壁的方向。

      隔壁内室的窗,亮着一点光。

      是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碗里跳,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被雨水揉糊,水痕将灯光切得一道一道,像碎了的金箔。

      光晕里浮着两个影子,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靠着窗,坐在床沿,身体微倾,一只手搭在身前。小的那个蜷着,窝在被子里,偶尔动一下。

      她在给阿炭拍背,哼着小调,一下一下,节奏与调子相合,不急不缓,像人的心跳。

      谢沧溟靠在门框上,隔着雨幕望着那扇窗。雨还在下,细而密,落在铁皮遮檐上叮叮作响,落在院里泥地扑扑有声,落在他袖口,洇湿一片。他半边身子探在檐下,雨丝斜飘,沾在发间、肩头,凝成极细的水珠,凉凉的。

      他未缩回去,目光依旧凝视在那团昏黄的光晕上。

      那光太小了,照不亮整间屋,只照得亮窗前那一方小地。可在这黑沉沉的雨夜里,却是整条巷子里,唯一的亮。

      这盏灯,照不亮青云巅,照不亮三界六道,照不亮任何宏大的所在,只照亮了一间屋,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和一床被子。

      可这光,是暖的。

      不是太阳光的暖,炉火的暖,雷劫中道心燃烧的暖,那些暖太盛,无处不在,让他无从感知。这盏灯的暖,只有豆粒大,小得只照得亮一扇窗,却因小,而清晰。

      他万年仙途,走了太远的路,见了太多的光,可那些光里,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

      青云巅的日月,为苍生而照,天道的极光,为法则而舞。他护佑三界万年,所有的光,都是大家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而这盏灯,属于阿炭。

      但在这雨夜里,这盏灯,也照到了他。

      不是她故意的,她不知他靠在门框上,她的灯照不到他的杂物屋,中间隔了院子,隔了两堵墙。可灯光透过窗纸映出的昏黄,被雨丝打碎,被风吹散,有那么一点碎光,落在了他面前的泥地上。

      碎而淡,几乎看不见。

      他靠在门框上,望着那一点碎光,听着雨声,听着她哼唱的调子。

      调子渐渐到了尾声,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转了几个圈,平平贴在水面上。

      然后,静了。

      阿炭该是睡熟了。

      灯光动了一下,大的影子站起身,离开窗边,灯光跟着移了小段,而后火苗被吹熄。窗纸上的昏黄瞬间散去,融进周遭的灰暗里。

      整条巷子,又沉进了暗,只剩雨声。

      谢沧溟仍靠在门框上,望着那扇灭了灯的窗,站了很久。雨丝落在发间,顺着发丝淌,滑过额头,眉骨,鼻梁,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坠下。

      他在想一件事。

      他来栖霞镇,为找青冥。他的本命灵剑。可剑碎了,剑灵转世,他循着微弱的感应而来,他目的清晰,找到她,唤醒她,让她回到他身边,回到剑的位置。

      这是他来的缘由。

      可此刻,靠在门框上,听着雨声,望着那扇暗了的窗,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找的,究竟是什么?

      是剑吗?是青冥剑的锋芒,是那柄斩天裂地的神器,是他万年来最趁手的武器?

      还是眼前这些?一间铁匠铺,一个会哼小调的女人,一盏油灯,一个雨夜,一堵薄墙隔开的,他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所哼唱的调子,打通了他的经脉,命门的淤塞,散了。

      三种法门做不到的事,一首镇上的小调,做到了。

      不是调子里藏着什么玄妙,是唱调子的人。她的声音穿过土墙时,带着她身上的一切,炭火的温,铁锤的韵,替阿炭盖被的柔,给老乞丐放馒头的从容,帮寡妇磨剪刀的耐心。那些东西混在声音里,灌进他耳里,淌过他的经脉,泡软了那条躁动的冰蛇。

      不是法力,是她。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安定。

      雨声渐渐小了,滴答声,间隔越来越长。云层变薄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的亮,雨云散去,天光将透未透。

      谢沧溟直起身,门框上留了个浅浅的肩印。他转身走回杂物屋,经过窗台时顿了顿。雨水从窗纸破洞渗进来,沾湿了铁条的一头,铁面凝了一层极薄的锈,在灰白天光里泛着暗红。

      他伸手,将铁条挪到窗台靠里的地方,离窗纸远了些。

      不能让它生锈。

      这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根弯如蚯蚓的废铁条,他第一天打铁的废品,扔在废料堆都嫌占地方,他竟会在意它是否生锈。

      他重新坐回窄榻,雨快停了,最后几滴落在铁皮遮檐上,叮的一声,像心跳放缓,像歌谣唱到了尾声。

      他闭上眼,黑暗里,耳边还留着她哼唱的余韵,缠在雨声的间隙里,久久没有散去。

      他在这余韵里,第一次安稳地,闭上了眼。

      不是调息,是睡。

      万年来,第一次安稳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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