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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剑逢故人 ...

  •   大集散了,镇口宽街上还留着些未收摊的摊贩。卖咸鱼的叠好竹匾,绑在独轮车后,卖干货的蹲在地上数铜钱,嘴里念念有词。布庄伙计扛着卷没卖完的粗棉布,从街头走到街尾,布角拖在泥地上,沾了层灰。

      日头偏西,阳光从镇口牌楼的缝隙斜切下来,把宽街分割成两半。亮处暖融融的,泥地上浮着金粉似的细尘,暗处却凉,街边屋檐下,几条野狗卧着吐舌头。

      青泥买完油盐,又去杂货铺旁的粮铺称了五斤糙米,米装在旧布袋里,她掂掂分量搭在肩上。阿炭跑在前面,手里举着吃剩一半的糖葫芦,另一只手拎着给谢沧溟买的那串的竹签。谢沧溟走在最后,一手提折叠矮桌,一手拎着工具包。

      三人沿宽街往西走,到了街尾拐角,青泥忽然顿步。

      拐角长着棵歪脖子榆树,树底堆着几块残破条石,该是早年修路剩下的。石缝里钻着草,叶儿蔫蔫的,被往来行人踩倒大半。条石旁倚着矮墙,墙根阴影里,蜷着个老乞丐。

      镇上人见过他,却不常见。约莫两三个月来一回,赶大集才现身,散了便走,没人知他来处,也不知归处。镇上人都叫他酒疯子,身上总飘着股酒气,不是好酒的醇香,是烧刀子的烈辣,隔三步都熏得人眼睛疼。

      他背靠着条石,腿伸得老长,脚上草鞋磨得只剩几根绳。衣衫灰褐色,辨不出原本颜色,补丁叠着补丁,破口处露着黝黑皮肤。头发乱如枯草,胡子拉碴,脸皱成核桃皮,嘴角挂着涎水,鼾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怀里抱着样东西,双手交叠环在胸口。

      是截乌木。

      约莫两尺长,粗如成年人小臂,通体漆黑,木面光滑无纹。那黑极深,能吞了光,阳光落上去半点不反射,只在边缘泛着圈极淡的暗紫光晕。

      这般干净的乌木,和老乞丐周身的破烂邋遢,格格不入。

      青泥看见他,没绕路,也没加快脚步,换了个肩扛米袋,抬脚往老乞丐那边走了两步。

      “阿娘?”阿炭回头喊。

      “你先走,前头等我。”

      阿炭应了声,捏着糖葫芦往前跑。谢沧溟也停了,立在几步外,没近前。

      青泥走到老乞丐跟前蹲下,没叫醒他,从腰间布袋摸出枚铜钱,搁在他伸出来的手边,铜钱撞在条石上,轻响一声。又从袖中掏出两个早上蒸的馒头,用粗布裹着,放在铜钱旁。

      她做这些时动作很轻,像怕惊了个睡不安稳的人。

      放完起身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老乞丐怀里的乌木,不过一息的功夫,乌木竟动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老乞丐翻身带的,是从内里发出来的震颤,细如弦动,肉眼几乎看不见,却带起一声极轻的响,不是木头的闷声,是金属片轻弹的脆鸣。

      嗡。

      一声短得像幻觉的嗡鸣。

      青泥走出两步才顿住,回头看时,老乞丐还睡着,乌木静卧在他怀里,铜钱和馒头好好搁在条石上,歪脖子榆树的影子罩着他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总觉耳边掠过什么,像有人轻轻叹口气,那熟悉感没来由,像做了场梦醒来记不清内容,只余下点模糊的感觉。

      她立了会儿,摇摇头,只当是错觉,转身走了。

      谢沧溟没动。

      从青泥蹲下时,他便站在那,看着她放铜钱馒头,看着她抬眼扫过乌木,看着乌木几不可察的震颤。

      他看得比青泥多。

      他看见,青泥的目光触到乌木的刹那,那片浓黑里,掠起一丝光。不是反射,是从木芯透出来的,暗紫色,淡得快,像沉睡着的东西被碰了下,本能应了声,又沉回更深的眠。

      他瞳孔骤缩。

      这缕紫光,他认得。

      是青冥剑的剑鞘。

      万载之前,他亲手以九幽玄木雕的那具剑鞘。九幽玄木生在冥界边缘,通体漆黑,质硬胜铁,最擅藏锋。利刃入鞘,锋芒便被木质吸纳养着,剑鞘与剑刃相滋相养,表面便渗得出这暗紫光晕,是万载锋芒与木气相融的颜色。

      那是他为青冥剑做的鞘,陪了青冥万载的鞘。

      百年前天魔裂隙现世,青冥剑碎在天门,剑鞘亦同时崩解。他重生后在剑宗废墟寻到剑骸,却没见着剑鞘,原以为早化了飞灰,散在天地间了。

      竟在这。

      以一截乌木的模样,窝在老乞丐怀里。

      谢沧溟的手开始抖,他抬步往老乞丐走,刚迈三步,老乞丐的鼾声突然断了。

      谢沧溟顿住脚。

      老乞丐眼还闭着,姿势也没改,可气息变了。先前是烂醉之人的浑浊散漫,此刻那股浑浊骤然收了,像浑水底沉的石头,露了一角出来。

      谢沧溟的目光锁在他身上,探出去一缕灵识,想感知他的修为。

      空的。

      干净得像洗透的碗,碗底都能照见,半点东西都没有。

      偏是这空,让他警觉。

      寻常凡人的气息从不是这样的空,凡人有七情六欲,有五谷杂粮养的浊气,有日晒雨淋的痕迹,气息杂而具体,裹着人间烟火。可这老乞丐,剥开表层的浑浊,内里竟被清得一干二净,不是本就没有,是被人刻意抹掉了,只留着层浑浊做伪装。

      能做到这般的,修为不在他之下,甚至,根本不是人。

      谢沧溟指尖微蜷,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乞丐动了。

      不是醒了,是整个人连着怀里的乌木,像风吹过的枯叶,从条石旁滑了出去。没有站起,没有转身,上一息还倚着石,下一息便出现在三丈外的矮墙拐角。

      是缩地术。

      谢沧溟瞳孔再缩,提步追上去,脚步极快,几乎瞬间跨了三丈,到了拐角,矮墙后只剩条窄巷。

      两面土墙,巷尽头是户人家的后院,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几只鸡在墙根刨土。夕阳从巷口照进来,把巷子映得通亮,空无一人。

      连半点气息都没留,那股烈辣的酒气,也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没人在这停过。

      谢沧溟立在窄巷里,目光一寸寸扫过每块砖,每面墙,每片瓦,什么都没有。

      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才看见地上的字。

      巷口泥地上,挨着条石那侧,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不是刻的,也不是写的,是用液体浇的。液体渗进泥土,飘着淡淡的劣酒辛辣气。

      是酒渍。

      老乞丐用酒写的。

      字迹潦草,笔画断断续续,像醉后随手泼的,又像清醒到极致的人,故意写得这般醉态。六个字,分两列排着:

      形已非,
      心何在?

      谢沧溟蹲下身,目光落在这六个字上,一个字一个字看。

      形已非。

      是谁的形变了?青冥剑?碎成万千片,散在天地,剑灵转世成了凡人铁匠,剑鞘化了截乌木,藏在老乞丐怀里,神器的形,早没了。

      还是他自己?万载仙尊,天道化身,百年前燃尽道心元神溃散,如今重塑元神,寄身在铁匠铺的杂物屋,学拉风箱,学打铁,学吃糖葫芦,仙尊的形,也不在了。

      心何在?

      这是问他?还是问她?或是问这截乌木自己?

      他不知。

      酒渍在泥地上慢慢淡去,夕阳的余温蒸着酒里的水分,颜色从深褐褪成浅褐,笔画的边缘渐渐模糊,再过片刻,怕是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谢沧溟伸出手,手指悬在字迹上方半寸,没碰,只静静感受那几个字散出来的气息。

      谢沧溟蹲了许久,久到泥地上的酒渍字迹彻底消失,泥地恢复了原本模样,连辛辣气都散得干净,只有他的灵识里,还印着那六个字的轮廓,一笔一画,清晰得很。

      起身时,膝盖有些僵。

      这副重生的肉身,终究是凡胎,蹲久了膝盖会酸,站起来时关节会咔地响一声。

      他慢慢走回宽街,青泥正立在街口等他,阿炭骑在放下的折叠桌上,两条腿晃着,啃着糖葫芦最后一颗果。

      “找什么呢?”青泥问。

      谢沧溟看着她,夕阳落在她身上,靛蓝色短打泛着层暖金的光。她头发散了些,碎发贴在额角,鬓边留着道浅浅的汗痕,肩上还背着米袋,另一只手拎着油盐。赶了一整天集,脸上带着满足的倦意。

      形已非。

      她不是青冥了。

      眼前的人,手指黝黑,带着薄茧,满身铁锈与炭灰,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万年前的云端,不记得那柄与她同生共死的剑,也不记得剑的主人。她只是陆青泥,栖霞镇的铁匠,阿炭的阿娘,不工坊的当家人。

      心何在?

      他看向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暖得很,被炉火映了千万遍的暖,里头没有万年剑灵的冷厉,没有神器觉醒的锋芒,只有凡人铁匠的温和与耐心,还有夕阳映出的,琥珀色的光。

      她的心在这,在栖霞镇,在不工坊,在每一把她打过的菜刀,修过的锄头里,在她给老乞丐放下的那枚铜钱,两个馒头里。

      她的心,不在云端了。

      “没什么。”他答,声音比平时低些,不是刻意压的,是从喉咙里出来时,被什么坠着,翻不上来。

      青泥看他一眼,约莫看出些什么,他脸上有股异样,比前几日摸着弯铁条时的怔忡更沉,比市集上听她讲留半分余时的若有所思更重,是心底被什么东西撞了的模样。

      可她没问。

      她从不是爱追问的人,在她看来,人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无用。就像铁在炉子里烧,到了火候自会变色,急不来。

      “走吧。”她换了个肩扛米袋,“天黑前要到家。”

      三人继续往回走,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天空从金变橘,又从橘转成暗紫。镇子里升起炊烟,一缕缕的,被晚风吹散,和暮色搅在一处,成了灰蓝色的薄雾。

      阿炭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歌,青泥走在中间,草鞋踩在石板上,沓沓的响,混着米袋里糙米的沙沙声。

      谢沧溟走在最后,右手还攥着那颗旧铆钉,左手空着,垂在身侧。

      他想着那截乌木。

      剑鞘还在,以另一种模样,藏在身份不明的老乞丐怀里,在青泥目光触到的那瞬醒过一瞬,嗡鸣一声,又沉回沉睡。

      它认出她了。

      剑与鞘,鞘藏剑的锋芒,养剑的灵性,纵使过了百年,纵使她已不是那柄剑,剑鞘还是在她看过来的刹那,本能地回应了。

      可她没认出它。

      她只看见一截乌木。

      旧鞘在唤,剑灵在人间,中间隔着百年的遗忘,隔着一整个凡人铁匠的人生。

      形已非,心何在。

      六个字在他灵识里反复转,像块烧红的铁,被一锤锤敲打着。他想起市集上的种种,青泥修锄头,磨剪刀,给老乞丐放馒头,她的心,全在这些具体的,微小的事里。

      他想问那截乌木,你跟了老乞丐多少年?见过多少次大集?有没有看见她给你身边的人,放了枚铜钱,两个馒头?

      乌木走了,老乞丐也走了。

      只剩泥地上那道消失的酒渍,刻在他灵识深处。

      他抬头看向前方青泥的背影,暮色里,那背影普通得很,一个背着米袋拎着油盐的凡人女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身旁是蹦蹦跳跳的孩子,身后是炊烟与归巢的鸟。

      这就是她的人间。

      谢沧溟攥紧了掌心里的铆钉。

      形已非,心何在。

      他不知这问题问的是谁。

      回到杂物屋后,把这颗铆钉放在窗台上,和那块插着竹签子的废铁片搁在一起。

      弯铁条,冰糖神剑,磨了二十三年的铆钉。

      三样从人间捡来的东西,摆在万载仙尊的窗台上。

      月光会照着它们。

      它们什么都不是。

      又好像,什么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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