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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周五上午九 ...

  •   周五上午九点,分局技术科。
      夏栀盯着屏幕上那两张并排的背影照片,已经看了四十分钟。她手里的草莓牛奶从冰的放成常温,吸管被咬成了扁平的扇形。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光,她今天化了全妆,为了遮住连续三天睡眠不足五小时的黑眼圈。
      “还是对不上。”她终于放弃,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少有的挫败感,“照片里那个人的站姿重心偏移角度,和李成的档案照片差了百分之三。法庭上这百分之三就是合理怀疑空间。”
      老林站在她身后,眉头拧成死结。“百分之三是什么概念?”
      “正常人的站姿会因为当天穿的鞋子、地面平整度、是否携带物品而产生百分之二到五的浮动。”夏栀说,“也就是说,照片里的人完全可以是李成,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和他体型相似、习惯略微□□的男人。”
      “整个海关系统有多少这种体型的男人?”
      “没统计过。”夏栀揉了揉太阳穴,“但至少三位数。”
      覃易全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进出的人流。周五的早晨,分局比平时安静些,大部分人都在外面跑案子。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走廊,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陈远父亲那边呢?”他问。
      “昨晚送回去了。”老林说,“老吴陪他吃的晚饭,老人情绪稳定了些,但一直问什么时候能抓人。”
      “你怎么回答?”
      “我说快了。”老林顿了顿,“我骗他了。”
      覃易全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林不是那种随便许诺的人。他说快了,是把自己也压上去了。
      “李成那边呢?”他转向夏栀。
      “正常上班,正常开会,正常下班。”夏栀调出李成最近一周的行踪记录,“昨天下午他去直属队开了周例会,会后和易国华单独待了十五分钟。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会议室没有录音。”
      “易国华昨天状态怎么样?”
      “值班的人说他下班时在走廊站了很久,问有没有烟。”夏栀说,“他戒烟三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个四十出头、戴眼镜的学长,”覃易全说,“有进展吗?”
      夏栀摇头。“陈远父亲只记得对方说陈远不该死。其他一概不清楚。我们调了崇明岛码头周边半个月的监控,那天的画面被覆盖了。码头那一片的存储设备只能存七天。”
      “他为什么偏偏那天去?”老林皱眉,“五年没去过,今年突然去烧纸,还正好遇见一个人跟他说你儿子不该死。”
      “两种可能。”覃易全说,“一是巧合,二是有人知道他那天会去。”
      “谁告诉他?”
      “可能是同一个人。”覃易全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他放信封、出现在码头、引导陈远父亲报案。他在做同一件事:把五年前的案子重新翻出来。”
      “为什么现在翻?”夏栀问。
      覃易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前,翻开陈远案的卷宗,那份五年前被匆匆结案的意外溺水。
      2019年12月15日。那年冬天很冷,崇明岛最低气温零下五度。一个不会游泳的学生,半夜独自出现在三公里外没有公交直达的码头,然后溺水。
      法医鉴定报告上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夹在打印体正文里:
      “双手无抓握水草或岸边附着物痕迹,符合主动入水特征。”
      主动入水。
      不是失足,不是被推,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远父亲说“他不会游泳,从小连河边都不去”。但他自己走进了长江口的芦苇荡。
      为什么?
      “我申请重新调查陈远案。”覃易全合上卷宗,“不是作为走私案的附属线索,是独立立案。”
      老林看着他。
      “五年了,证据早没了。”
      “有一个证据还在。”覃易全说,“李成。”
      从技术科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半。覃易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给张靖发了条消息,简单说明情况。
      张靖的回复很快:“下午两点,我陪你一起去直属队。”
      他收起手机,正要往办公室走,看见覃亦同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覃老师。”覃亦同走过来,把档案袋递给他,“王老师让我转交的,2018级海关管理专业的完整学生名册。她说陈远那届的辅导员已经退休了,但留了一份当年的通讯录。”
      覃易全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
      “你昨晚加班了?”
      “嗯。”覃亦同说,“把2019年12月前后一个月所有留校学生的离校登记表过了一遍。陈远的离校时间是12月15日下午四点二十分,登记理由是外出购物。”
      “他和谁一起?”
      “一个人。”覃亦同说,“但门卫记得那天下午有个中年男人来找过他,在校门口等了半小时,陈远出来后两人一起走了。”
      “门卫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只说是穿便装,戴眼镜,看起来像老师。”覃亦同顿了顿,“门卫2019年底就离职了,昨天刚联系上。他在电话里说,那个人开的车是黑色的,牌照没注意。”
      黑色轿车。戴眼镜。中年。
      这个轮廓可以指向李成,也可以指向海关系统里上百个符合特征的人。
      “辛苦你了。”覃易全说。
      “不辛苦。”覃亦同看着他,“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覃易全没接话,等他继续。
      “他说嵊泗的仓库管理员上岗了,月薪四千五,有社保。宿舍是镇政府安排的,单间,带空调。”覃亦同的声音很平,“他说这辈子第一次住有空调的房间。”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让我谢谢您。”覃亦同说,“那笔五千块的借款,他说等他发工资了慢慢还。”
      “不急。”覃易全说。
      “我也跟他说了,不急。”覃亦同低下头,“他说不行,欠人的迟早要还。”
      他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他这辈子什么都没教过我。现在想想,这句话算一样。”
      覃易全看着他。男生的侧脸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轮廓清晰,下颌线比半年前分明了些,眼底还有青黑,但背挺得很直。
      “你下午有空吗?”覃易全忽然问。
      “上午的课调了,下午没事。”
      “陪我去个地方。”

      下午一点四十分,崇明岛东滩。
      江风比市区大得多,十一月底的芦苇已经枯黄,大片大片倒伏在滩涂上,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长江口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覃易全站在当年发现陈远遗体的位置。卷宗里的坐标很精确,东经121°47‘,北纬31°28’,离码头大约三百米,芦苇最深处。
      五年前,一个二十一岁的学生在这里走完了最后一程。
      覃亦同站在他身后几步,没有说话。他带来的那台小型无人机在低空盘旋,镜头对准这片空旷的滩涂。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说。
      “嗯。”
      “为什么选这里?”
      覃易全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枯黄的芦苇,它们和五年前应该是同一批根茎,每年枯萎,每年复生。
      陈远的父母每年清明来这里烧纸,烧完跪在江边哭。
      那个人呢?那个让他自己走进江水里的人,这五年有没有来过?
      手机震了,是张靖。
      “小覃,李成今天下午请假了。直属队说他家里有急事,中午就走了。”
      “去了哪里?”
      “还没查到。”张靖的声音很沉,“但他走之前,在办公室里销毁了一些文件。”
      覃易全握紧手机。
      “易国华呢?”
      “也在。李成销毁文件的时候,他就在隔壁办公室。”张靖说,“他什么都没拦。”
      江风吹过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寒意。
      覃易全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水面。
      五年。
      那个人等了五年,终于等到有人把陈远的案子重新翻出来。
      他知道会有人来查。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等。
      那为什么要销毁文件?
      “回分局。”覃易全转身。
      车子驶离崇明岛时,覃亦同忽然说:“覃老师,那个门卫说,来找陈远的人开的车是黑色的。”
      “嗯。”
      “2019年12月,李成配发的公务车是黑色帕萨特,牌照号沪A·3K297。”
      覃易全踩下刹车,停在路边。
      “你查了?”
      “昨晚查的。”覃亦同说,“公车记录在后勤处有存档,2017年到2020年李成固定使用那辆车。2019年12月15日,车辆的行驶里程增加了六十七公里,是从直属队到崇明岛东滩往返的精确距离。”
      他顿了顿。
      “六十七公里。他当天下午填的用车理由是辖区巡查。”
      车里很安静。发动机怠速的震动传到方向盘上,细微而持续。
      覃易全重新发动车子。
      “这份记录,申请调取的时候为什么没出现?”
      “因为是公车使用登记,不是涉案车辆排查范围。”覃亦同说,“昨晚技术科系统升级,临时开放了后勤数据库的只读权限。夏姐帮我开的。”
      他顿了顿。
      “她说趁着还没关,能看多少看多少’。”
      覃易全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回程的高速,窗外灰白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冬天日短,四点半不到,路灯已经陆续亮了。
      下午五点,覃易全的车驶进分局大院。
      张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严组长,另一个是总署纪检组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封条。
      “李成找到了。”张靖说。
      “在哪?”
      “自己来的。”张靖往大厅里看了一眼,“半小时前,他开车到分局门口,下车,走进来,说要自首。”
      覃易全走进审讯室时,李成正在喝水。
      他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四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过了五十。头发里掺了大片灰白,眼睑浮肿,制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但坐姿还是那个坐姿,背挺直,手放桌面,像个还在队列里的警察。
      看到覃易全,他放下纸杯。
      “覃主办。”他的声音沙哑,“久仰。”
      覃易全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记录仪。
      “李成,你今天来,是什么性质?”
      “自首。”李成说,“2019年12月15日,我利用职务便利接触涉案关系人陈远,在询问过程中未按规定履行两名执法人员同时在场程序,事后未如实记录谈话内容,并——”
      他停顿了几秒。
      “并在陈远溺水死亡后,未向组织报告当日下午曾与他见面的事实。”
      覃易全看着他。
      “就这些?”
      李成沉默。
      “那天下午,你和陈远在崇明岛码头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他拍到的那张照片涉及敏感信息,希望他删除原件,承诺不对外传播。”李成说,“他同意了,当场删了手机里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我离开码头。”李成说,“当天晚上他溺水,我是第二天才知道。”
      “你离开的时候,他一个人留在码头?”
      李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是。”
      “当时码头还有没有其他人?”
      沉默。
      “……有。”李成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码头了。不是一个人。”
      “谁?”
      “我不认识。”李成抬起头,“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便装。我以为是他老师或者亲戚,没有多问。”
      覃易全看着他。
      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他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知道这句话会带来什么后果。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李成没有回答。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发出持续的嗡鸣。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
      “五年前,”覃易全说,“易国华让你去找陈远谈话。他的原话是什么?”
      李成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把照片拿回来,别让事情闹大。”他说,“易政委说,陈远只是个学生,不要用太激烈的手段。”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李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想到会那样。我真的没想到……”
      他没说完。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很久,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覃易全没有追问。
      他关掉记录仪,起身。
      走到门口时,李成忽然开口。
      “覃主办。”
      覃易全停步。
      “那个人……”李成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那个人手里也有那张照片。五年前他就站在码头上,看着陈远和我说话。五年后他把照片寄给陈远的父亲。”
      他抬起头。
      “他在等这一天。从五年前就在等。”
      门在覃易全身后合拢。
      走廊里,张靖和严组长站在那里。严组长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老花镜推到鼻梁中段,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小覃。”他把文件递过来,“杨旭东找到了。”
      覃易全接过。
      那是一份出入境记录。2023年11月28日,杨旭东从加拿大温哥华飞抵上海浦东机场,持加拿大护照,化名“Xu Dong Yang”。
      入境事由填写的是商务考察。
      实际目的地:崇明岛。
      入住酒店:东滩湿地公园附近的一家民宿,距离五年前陈远溺亡的码头,直线距离四公里。
      昨天退房。
      去向不明。
      覃易全看着那几行冰冷的文字。
      五年前站在码头上的另一个人。
      五年后给陈远父亲寄照片的人。
      那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造这条船、中途上岸、如今又回来的人。
      窗外的夜航船发出低沉的汽笛声。
      覃易全把文件还给严组长。
      “发通缉令。”他说。
      走廊尽头的窗外,江水无声东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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