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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周六凌晨四 ...

  •   周六凌晨四点,浦东国际机场。
      覃易全站在T2航站楼国际到达出口的玻璃幕墙边,看着跑道上最后一架红眼航班缓缓滑入停机位。地勤车的灯光在晨雾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像某种缓慢书写的笔划。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六个小时。
      杨旭东的入境记录停在前天下午三点。之后所有离境通道都没有他的名字,所有预定航班的乘客名单都没有他的证件号。他没有离开上海。
      或者说,他没有用“Xu Dong Yang”这个身份离开上海。
      夏栀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因为熬夜而带着浓重的鼻音:“覃哥,浦东和虹桥所有出境口的人脸识别记录都过筛了。过去四十八小时,没有捕捉到杨旭东的正面画面。”
      “他戴了口罩?”老林问。
      “不止口罩。”夏栀说,“他的步态识别也和五年前海关系统存档的数据不同。如果不是刻意训练过,就是有严重的腿部疾病。两套数据对不上。”
      “入境的时候为什么能对上?”
      “入境走的人工通道,边检员核对了护照照片和本人,没开步态识别。”夏栀说,“他那时候可能还没进入隐藏状态。”
      覃易全没有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追捕的节奏,蹲守、排查、比对、落空。每一环都像是抽一张没有中奖的彩票,然后换下一台机器继续抽。
      但这次不一样。
      杨旭东不是周海那种半路出家的走私组织者,也不是吴文辉那种躲在香港遥控的中间商。他是总署监管司的前副司长,是二十年前就能让李璟杉作陪、让易国华听令的人。
      他知道海关系统的所有漏洞。他认识这条战线上太多人。他消失了四十八小时,可以藏在任何一个他曾经帮助过、庇护过、或拿捏过的人那里。
      “机场这边继续盯。”覃易全说,“各分局和派出所的协查通报发了没有?”
      “昨晚十点全部发完。”老林说,“包括崇明、青浦、松江、奉贤的所有民宿和日租房。”
      “民宿那边有反馈吗?”
      “东滩那家民宿的老板说,杨旭东退房时是自己开车走的,一辆租来的别克商务车。租车记录查到了,用的是一个伪造的香港驾照。”老林顿了顿,“车昨天下午三点在浦东三林镇附近失去GPS信号。”
      “三林镇?”
      “嗯,城中村,私房多,探头覆盖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老林说,“我们的人已经进去摸排了,但范围太大,需要时间。”
      覃易全揉了揉眉心。那种熟悉的钝痛又开始了,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后颈。
      “直属队那边呢?”
      老林沉默了几秒。
      “易国华今天凌晨被总署纪检组带走了。”
      覃易全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
      “什么理由?”
      “配合调查。”老林说,“不是逮捕,是请去谈话。严组长亲自来的,人很客气,没戴铐子,走的时候还跟值班室的人点头打了招呼。”
      “李成那边呢?”
      “还在审讯室。”老林说,“他要求见律师,其他什么都不说了。”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跑道上最后一架红眼航班已经卸载完乘客,被拖车缓缓拉向停机楼。地勤人员的荧光背心在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覃易全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震了,是张靖。
      “小覃,回来吧。”张靖的声音透着疲惫,“机场那边留两个人就行,你回来开个会。”
      “什么会?”
      “杨旭东的事,严组长要在分局开案情通报会。”张靖顿了顿,“另外,赵雅琴那边……她想见你。”

      上午八点,分局小会议室。
      严组长坐在主位,老花镜推到鼻梁中段,面前的笔记本只写了半页。他身边坐着两个总署纪检组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眼神锐利。
      张靖在主陪位,领带系得很紧,但衬衣领口明显少了一颗扣子。老林和夏栀分坐两侧,夏栀今天连妆都没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
      覃易全在张靖对面坐下。他的制服是干净的,但袖口有烟灰烫过的小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烫的。
      “先说易国华。”严组长开门见山,“凌晨的谈话进行了三个半小时。他承认2019年12月15日曾指示李成接触陈远、要求其删除敏感照片,承认事后未按规定报告此事,承认在李成隐瞒陈远案关键信息时未予追查。”
      他顿了顿。
      “但不承认知晓杨旭东涉案,也不承认与杨旭东在2019年之后有过任何直接接触。”
      “您相信吗?”覃易全问。
      严组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1998年,易国华和杨旭东同时在总署监管司任职。杨旭东是副处长,易国华是科员。2003年,易国华调来上海,杨旭东在香港常驻。2007年,易国华升任直属队政委,杨旭东调回北京。”严组长重新戴上眼镜,“之后的十六年,他们档案里没有任何交集。”
      他看向覃易全。
      “但你查到的出境记录显示,2002年11月,他们一起去过香港。”
      “是。”
      “那一次他们见的是谁?”
      覃易全翻开卷宗,翻到标注黄色标签的那一页。
      “吴文辉。当时他还不是周海的资金通道,只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覃易全说,“吴文辉在狱中来信里写过,那顿饭是李璟杉组的局,席间还有几个香港海关的人。”
      “谈了什么?”
      “吴文辉记不清了,只记得杨旭东话不多,但全场人都围着他转。”覃易全顿了顿,“二十一年前,杨旭东四十岁,正是仕途上升期。他没必要亲自去香港见一个贸易公司经理。”
      “除非那个人不只是贸易公司经理。”张靖接过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严组长没有追问。他把目光转向覃易全。
      “杨旭东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覃易全说,“三林镇城中村,面积五点四平方公里,常住人口六万,流动人口约四万。我们的人已经进去二十四小时,走访了七百多户,没有发现目标。”
      “有照片吗?”
      “只有五年前的工作照。”夏栀说,“他退休三年,外形变化很大。入境监控截图的清晰度不够,戴口罩,无法做人脸比对。”
      “家属那边呢?”
      “他妻子和孩子都在加拿大。驻加大使馆警务联络官昨晚去了他家,他的妻子说他11月26号说要去日本考察,之后就没联系了。”老林说,“日本那边查了入境记录,没有他。”
      “假道上海,目的地不是日本。”严组长说,“他的目标就是上海。”
      “陈远。”覃易全说。
      严组长点了点头。
      “五年前他让陈远意外溺水,五年后他回来收尾。”他站起身,“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确认这个案子真的被翻出来了。”
      他看向窗外。
      “他怕的不是被抓。他怕的是自己花二十年造的船,沉了都没人知道。”
      上午十点,覃易全从会议室出来,去审讯室见赵雅琴。
      她比上周瘦了很多,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身上那件驼色羊绒大衣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的坐姿依然端正,手放在桌面上,指甲涂着淡粉色,保养得很好。
      “覃警官。”她看到覃易全,点了点头,“我听说你们在找杨旭东。”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赵雅琴说,“是建国醒不过来之前,最后说的那句话。”
      覃易全看着她。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杨旭东,就让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赵雅琴的声音很平,“我问他知道什么,他没来得及说。”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他怕什么。二十年前,杨旭东来家里吃饭,建国第一次见他,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杨旭东走之后,建国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他怕杨旭东什么?”
      “不是怕。”赵雅琴说,“是敬。他把那个人当老师、当引路人、当这辈子都追不上的榜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保养良好的指甲。
      “后来他当了副处长,分到了房子,儿子出国留学。这些杨旭东都有份。不是直接给钱,是介绍人、铺路子、开方便之门。”她顿了顿,“建国每次得到好处,都会在阳台上抽烟。不是高兴,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还不起。”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
      “杨旭东在上海可能藏在哪里?有没有你们夫妻共同认识的人,他可能去投奔?”
      赵雅琴想了很久。
      “有个地方。”她说,“崇明岛,陈家镇。二十年前杨旭东在上海挂职锻炼,在陈家镇蹲过点,住过一个渔民家里。那家人姓顾,有个女儿当时七八岁,他资助过几年学费。”
      “现在还能找到那户人家吗?”
      “不知道。”赵雅琴说,“但我听建国提过一次,说顾家那个女儿后来考上了大学,在上海市区工作。杨旭东退休那年,她还去北京看过他。”
      覃易全记下这条线索。
      起身要走时,赵雅琴忽然开口。
      “覃警官。”
      覃易全停步。
      “建国写的那个字,”她看着他,“真的是谢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覃易全没有回头。
      “他说是。”他说。
      门在他身后合拢。
      中午十二点,覃易全在食堂打了份饭,坐在角落的位置。
      他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餐盘对面有人坐下。
      他抬起头,是覃亦同。
      “食堂阿姨说您没拿汤。”覃亦同把一碗紫菜蛋花汤推过来,“让我捎过来。”
      覃易全接过汤,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汤勺。
      “你今天怎么在这?”
      “调休。”覃亦同说,“上周加班太多,王老师强制我休息一天。”
      “那就回去休息。”
      “在宿舍也睡不着。”覃亦同看着他,“您也睡不着吧?”
      覃易全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那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终于落下来,被风卷着,在地面上打了几个旋。
      “杨旭东在陈家镇那条线索,”覃亦同说,“我想去查。”
      “这不是你的实习范围。”
      “我知道。”覃亦同说,“但顾家那个女儿,二十七岁,上海大学毕业,现在在陆家嘴一家外企工作。我同学的表姐是她同事,可以帮忙递个话。”
      覃易全看着他。
      “你知道这个人可能有多危险?”
      “知道。”覃亦同说,“所以让我去吧。”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逞强,没有热血,只有一种笃定的坦然。
      覃易全沉默了很久。
      “明天上午。”他最终说,“让老林陪你去。”
      “好。”
      覃亦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覃老师。”
      “嗯。”
      “赵雅琴刚才问您的那个字,”他没有回头,“真的是谢吗?”
      食堂里很安静。电视机在播放午间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像隔着一层水。
      覃易全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覃易全回到办公室。
      夏栀不在工位上,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陈家镇户籍资料,旁边是那盆养了三年从没开过花的绿萝,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老林蹲在走廊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乖,爸爸忙完这阵就回去……不用等,你先睡……嗯,爸爸也想你……”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和覃易全对视了一眼。
      “闺女发烧了。”他说,“我老婆一个人在医院。”
      “现在去。”覃易全说。
      “等晚一点。”老林把手机放进口袋,“陈家镇那条线还没跑完。”
      覃易全看着他。
      这个平时总是乐呵呵、喜欢开玩笑、动不动就提老婆炖汤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是那种在责任和愧疚之间反复拉扯的疲惫。
      “林哥。”覃易全说,“案子不会跑。”
      老林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但杨旭东会。”
      他转身,走向电梯。
      傍晚六点,覃易全站在窗前,看着分局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手机震了,是张靖。
      “陈家镇那边查到了。顾家女儿叫顾雯,上大毕业后进了德勤,去年跳槽去了一家私募基金。”张靖顿了顿,“这家基金的名字你听过,鑫海资本的股东之一。”
      鑫海资本。周海名下鑫海物流的持股方。
      “她现在在哪?”
      “公司在浦东,但她昨晚没回自己住处。”张靖说,“技术科查了她名下两辆车的ETC记录,昨晚十一点,她的车从浦东开往崇明方向,至今未返回。”
      覃易全握紧手机。
      “陈家镇顾家老宅的位置发我。”
      “已经发了。”张靖说,“但小覃,你不能一个人去。”
      “老林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
      “那就等他一起。”张靖的声音很沉,“杨旭东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他不会轻易让你们抓到的。”
      覃易全没有回答。
      他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
      走廊里很安静。夏栀还在技术科加班,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老林还没到。
      他应该等。
      但等了一下午,等来的只有一个信号:杨旭东在崇明岛,在那个二十年前蹲过点的地方,在那个曾经受过他资助的女孩家里。
      他会在那里待多久?一晚?两晚?
      还是在等什么人去?
      覃易全推开通往消防楼梯的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绿色应急灯发出幽微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台阶上回响,一下,又一下。
      手机又震了。
      是覃亦同。
      “覃老师,顾雯给我同学的表姐回消息了。”他的声音很急,“她说杨旭东确实在陈家镇,但不是来躲的。”
      “是来干什么?”
      “他说——”覃亦同顿了顿,“他说想回来看一眼二十年前住过的地方。看完就走。”
      二十年前住过的地方。
      二十年前,他还不是副司长,不是锚,不是任何人的保护伞。只是一个来基层挂职锻炼的干部,住在渔民家里,资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读书。
      那些年他资助过多少孩子?后来那些孩子里,有几个知道他的另一面?
      覃易全推开一楼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刺骨寒意。
      他走向停车场。
      手机屏幕亮着,张靖的未接来电三条,老林的短信一条:“十分钟到。”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那条空无一人的路。
      ——他等过很多人了。
      吴建国等过一个完整的名字,陈远等过一个公正的调查结果,周海等过一句不是命令的真心话。
      那个站在码头上、二十年前宣誓最大声的人,等了二十三年,等来的是一句他写的不是你的名字。
      现在轮到杨旭东了。
      他在等。
      覃易全踩下油门。
      车驶入夜色。
      远处,崇明岛的方向,长江口的灯塔已经亮了。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某种固执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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