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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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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仁爱医院住院部。
杨旭东靠在床头,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窗外没有阳光,他的手指翻过一页,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
门被轻轻敲响。
他没有抬头:“请进。”
进来的是护士小周,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手里端着血压计和记录板。她看到杨旭东手里的笔记本,愣了一下。这是她照顾他一周以来,第一次见他看除了监护仪以外的任何东西。
“杨叔叔,量血压。”
杨旭东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放在枕边。
小周把血压计绑在他左臂上,熟练地充气、放气。读数正常,她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杨旭东说。
小周犹豫了一下。
“杨叔叔,”她的声音很轻,“楼下有个人,在停车场坐了两个小时了。”
杨旭东看着她。
“什么样的人?”
“三十出头,穿深色夹克,没下车。”小周说,“我问他要不要上来,他说不用。”
杨旭东沉默了几秒。
“他还会来的。”他说。
小周走了。
杨旭东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发白。扉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的字,墨迹褪成了暗蓝色:
“1998-2023 杨旭东工作笔记”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
——崇明岛东滩码头。
不是他自己拍的。是2019年12月16日,陈远的遗体被发现后,新闻媒体发的那张现场图。他从网上下载的,打印出来,贴在笔记本的最后。
照片里没有陈远。
只有芦苇、江水、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一道模糊的堤坝。
他在照片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很小的字,像怕被人看见。
“五十米。”
周五晚上七点,分局食堂。
覃易全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没动过的红烧牛肉面。面条已经坨了,葱花沉到碗底,漂在油花上。
他对面坐着覃亦同。
男生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口有点长,遮住半只手。他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也是没动几口。
“您今天去仁爱了?”覃亦同问。
“嗯。”
“没上去?”
“没上去。”
覃亦同没问为什么。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抬起头。
“我爸明天上午到。”
“几点?”
“十点二十,虹桥站。”覃亦同顿了顿,“他说不用接。”
“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空。”覃亦同低下头,“他那边信号不好,没听清。”
覃易全看着他。
男生的侧脸在食堂白惨惨的灯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比三个月前更硬了。右手的石膏拆了快四个月,现在拿筷子很稳,只是阴雨天还会下意识活动一下手腕。
“明天上午我没案子。”覃易全说,“顺路。”
覃亦同没说话。
很久。
“好。”他说。
周六上午九点四十分,虹桥火车站。
覃易全把车停在P9停车场的三楼,熄了火。覃亦同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
“还有四十分钟。”覃易全说。
“嗯。”
“紧张?”
覃亦同沉默了几秒。
“不是紧张。”他说,“是不知道见面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覃易全点了支烟,“他来看你,你在这里。这就够了。”
车窗外的天空还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压水泥地面的声音空旷而绵长。
十点十八分,覃建国的电话打进来。
覃亦同接起来,听了几秒,说:“我在P9,三楼,D区。”
挂断电话,他拉开车门。
“我去接他。”
覃易全看着他走进电梯间。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分钟后,电梯门重新打开。
覃亦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覃建国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但气色好了很多。他穿着那件住院时藏青色的旧夹克,洗得很干净,领口挺括。头发理短了,脸上的皱纹还在,但眼底那种长期亏空的神色淡了很多。
他走到车边,看到覃易全,愣了一瞬。
“覃警官。”他声音有些紧,“麻烦您了。”
“上车。”覃易全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覃建国一直看着窗外。他的坐姿很拘谨,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怕碰脏了座椅。
“医院约了几点?”覃易全问。
“下午两点半。”覃建国说,“中山医院,心内科。”
“上午有空档?”
“有。”他顿了顿,“亦同说您今天休息,不用专门……”
“顺路。”覃易全说。
车内安静下来。
覃亦同坐在后排,从上车开始就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但屏幕一直是黑的。
车子驶过虹桥枢纽,开上延安路高架。
“嵊泗那边,”覃易全开口,“仓库的工作还顺利?”
“顺利。”覃建国说,“活不累,宿舍有空调,同事也好相处。”
他顿了顿。
“月底发工资,先把上次那五千……”
“收到了。”覃易全打断他。
覃建国点点头,没再说下去。
车子开过静安寺,转入华山路。
“亦同,”覃建国忽然开口,“你那个实习,顺利吗?”
后排沉默了几秒。
“顺利。”覃亦同说。
“那就好。”覃建国看着窗外,“好好干,别辜负人家覃警官。”
“我知道。”
中山医院到了。
覃建国下车,站在车门边,欲言又止。
“覃警官。”他看着覃易全,“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您忙。”
覃易全点点头。
覃建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
不是看覃易全。
是看后排那个低着头、始终没有看他的年轻人。
“亦同。”他说。
覃亦同抬起头。
“中午,”覃建国的声音很低,“一起吃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好。”覃亦同说。
周六晚上七点,覃易全独自回到分局。
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待某件事。
他的手机震了。
是覃亦同的消息。
“他下午检查完了,医生说指标稳定,半年后复查就行。”
覃易全看着这行字。
“吃饭了?”
“吃了。在静安寺那边,一家本帮菜。”
“菜怎么样?”
“红烧肉太甜,清炒河虾仁有点老,草头火候过了。”覃亦同顿了顿,“但他觉得很好吃。”
覃易全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
“他说下次来上海,还想吃这家。”
覃易全把手机放下。
窗外,远处那栋办公楼里有一扇窗户还亮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周日上午九点,仁爱医院。
覃易全站在住院部门口,没有进去。
今天阳光很好,是入冬以来少有的晴天。阳光从玻璃幕墙上折射下来,在地面切割出大块大块的亮斑。空气还是冷的,但有光的地方暖一些。
身后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轮椅在他身边停下。
“覃主办。”杨旭东的声音比上周更轻,“来送我?”
“不送。”覃易全说,“路过。”
杨旭东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膝上盖着那条灰色羊毛毯,手里握着那本边角磨损的棕色笔记本。今天是他第一次申请去崇明的日子,辖区派出所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那个孩子,”杨旭东忽然说,“跟你一起来码头的那天。”
覃易全侧过头。
“他叫什么?”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
“覃亦同。”他说。
“同舟共济的同。”杨旭东点了点头,“名字起得很好。”
他没有再问。
辅警推着轮椅,缓缓向门口那辆警车移动。
阳光把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覃易全脚边。
“杨旭东。”覃易全说。
轮椅停住了。
“你笔记本最后一页贴的那张照片,”覃易全说,“是从哪个网站下载的?”
杨旭东沉默了几秒。
“2019年12月17日,”他说,“东方网的新闻配图。”
“标题是什么?”
“崇明东滩发现溺水男子,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覃易全没有说话。
杨旭东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本笔记本。
“五年了。”他说,“那条新闻的链接已经失效了。照片还在。”
警车驶出医院大门,融入周末上午的车流。
覃易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手机震了。
是覃亦同。
“我爸下午回嵊泗。我去送他。”
覃易全看着这条消息。
他打字:“开车慢点。”
“嗯。”
覃易全收起手机。
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周一上午九点,分局技术科。
夏栀正在做杨旭东案的最后一次证据清点。三十七段录音、三份U盘解密数据、两本账册扫描件、四十七份证人笔录、一束干枯的白色菊花。
她把每一项证据的编号、名称、存储位置、关联案件都录入系统,点击“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证据包【YXD-2023-1204】已归档。关联案件:2019陈远死亡案/2023杨旭东走私保护伞案。”
她看着这行字,很久没有动。
“夏栀。”覃易全站在她身后。
她回过头。
“覃哥。”
“杨旭东昨天的崇明行程记录,调出来。”
夏栀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
屏幕上跳出昨天下午的定位轨迹:
13:22 抵达崇明岛东滩码头
13:25-14:10 停留
14:15 驶离
15:07 返回仁爱医院
“四十五分钟。”夏栀说,“他在码头待了四十五分钟。”
覃易全看着那条平静的轨迹线。
“他去做什么?”
夏栀摇头。
“陪同的辅警说,他让把轮椅停在芦苇荡边上,自己待了四十分钟。没说话,没下车,就看着江面。”
她顿了顿。
“辅警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
“然后呢?”
“然后他翻开那本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夏栀说,“写完后,就让人推他回车里了。”
“写的什么?”
夏栀沉默了几秒。
“辅警没看清。”她说,“只看见他写完之后,把那页撕了下来。”
覃易全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空还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
杨旭东在那本贴了五年的照片旁边,写了什么?
又撕掉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四十五分钟里,有一个人终于在距离江水最近的地方,和自己五年前的转身面对面站了一次。
五十米。
他走了五年。
覃易全转身,走出技术科。
走廊里,老林正在接电话。他的背挺得很直,声音里带着笑意。
“嗯,爸爸下班就回去……作业写完了?……真棒,周末带你去海洋馆……”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身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
覃易全没有打断他。
他站在走廊里,等他把电话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