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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周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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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五点,技术科。
夏栀已经盯着屏幕上那束干枯的菊花照片看了四十分钟。她把照片放大了十六倍,从花瓣的纹理分析到包装纸的品牌,从芦苇倒伏的角度推算出江水当天的潮位,甚至用光谱软件试图提取玻璃纸上可能残留的指纹。
什么都没有。
那束花在江边风吹雨打了许久,能留下的证据早就还给江水了。
“覃哥。”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束花能证明什么?”
覃易全站在她身后,没有立刻回答。
能证明什么?
证明2019年12月15日傍晚,杨旭东确实来过这个码头。证明他在五十米外站过、看过、然后转身离开。证明他五年后回来,把这束花放在陈远最后站过的位置。
但这些,李成的口供里已经有了。顾雯的证词里也有了。杨旭东自己的供述里更是清清楚楚。
这束花不能证明任何法律意义上的事实。
它只能证明一件事。
五年前的那个傍晚,有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然后什么也没做。
“收进证物室。”覃易全说,“编号归档。”
夏栀点点头,在系统里录入新的证物条目:
【2023.12.07-崇明东滩-干枯菊花一束-关联案件:2019陈远死亡案/2023杨旭东走私保护伞案】
她打完这行字,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
“……覃哥。”她没有回头。
“嗯。”
“这束花,要通知陈远的父母吗?”
覃易全沉默了几秒。
“等杨旭东的案子审完。”他说,“等判决下来。”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覃易全说,“要不要知道,有一个人在这里站过。”
傍晚六点十分,覃易全走出技术科。
走廊里,老林正蹲在窗边打电话。他的背影压得很低,肩膀缩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嗯,爸爸知道……妈妈陪你吃过了?好,好……明天周六,爸爸一定请假……”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覃易全没有走过去。他靠在墙边,点燃一支烟。
窗外是十二月准时到来的暮色。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线暗红正在被灰蓝吞没。对面办公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像多米诺骨牌。
“……爸爸也爱你。”老林说,“乖,让妈妈接电话。”
他站起来,转身,看见了覃易全。
“闺女烧退了。”他说,“明天出院。”
覃易全点点头,把烟盒递过去。
老林接了一根,点上。两个男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老吴刚才来电话。”老林吐了口烟,“陈家镇那户人家又走了一遍,还是没有杨旭东2019年接触过其他人的线索。他说可能真的没有别人了。”
“也许本来就没有。”覃易全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闺女问我,”老林忽然说,“爸爸,你们抓坏人的时候,坏人会不会哭?”
他顿了顿。
“我说会。坏人也有人给他打电话。”
覃易全侧过头。
老林看着窗外,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她问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女儿在家里等不等他?”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老林自己回答,“我没问过。”
他把烟蒂按进窗台的烟灰缸。
“明天我去接她出院。”他说,“杨旭东那边,有什么进展随时打我电话。”
“好。”
老林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轻、渐远,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音切断。
覃易全独自站在窗边,把烟抽完。
晚上七点,覃易全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份外卖,还是温的。一份是糖醋小排,一份是清炒时蔬,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是左手写的,笔画有些歪斜:
“食堂阿姨说您又没吃饭。菜是刚打的,还热。”
没有落款。
覃易全坐下来,打开饭盒。
糖醋小排凉了一点,但排骨炖得够烂,酱汁还是那个味道。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空饭盒放进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了。
是覃亦同的消息。
“我爸今天发工资。他说先把那五千块还给您。”
紧接着是一条转账记录。
覃易全看着那行的提示,没有点确认。
他打字:“不急。”
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秒。
然后是一句:
“他说了欠人的迟早要还。早还早安心。”
覃易全把手机放下。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夏栀这几天太忙,顾不上浇它。他起身接了杯水,沿着盆边慢慢淋下去。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密的滋滋声。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了确认收款。
然后发了一条:
“收到了。替我谢谢食堂阿姨的糖醋小排。”
对面没有回复。
过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再回了。
手机屏幕亮了。
“她说不用谢。”
周五上午九点,分局大会议室。
严组长坐在主位,老花镜推到鼻梁中段,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他身边坐着那个年轻的纪检组干事,今天又换了件藏青色羊绒衫。
老林没来。他请了假,在儿童医院办出院手续。
夏栀坐在投影片位,黑眼圈依然很重,但今天涂了口红。她面前摊着杨旭东案的全部电子卷宗,光标在索引目录上闪动。
覃易全坐在张靖对面。
“杨旭东那边,”严组长开门见山,“保外就医的审批手续下来了。定点医院是仁爱,每日向辖区派出所报到,未经批准不得离开上海市。”
“他的律师提了什么条件?”张靖问。
“两条。第一,允许家属探视,他妻子下周从加拿大回来。第二,允许他每周去一次崇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崇明?”夏栀问,“做什么?”
“没说。”严组长说,“律师转述的原话是,有些地方,看一眼少一眼。”
没有人接话。
窗外,十二月的天空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
“批吗?”张靖问。
严组长沉默了几秒。
“批。”他说,“每周一次,辖区派出所派员陪同,费用自理。”
他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
“一个渐冻症三期的人,跑不远。”
上午十点半,覃易全从会议室出来,去审讯室见李成。
今天是李成被停职的第七天。他的制服已经交上去了,现在穿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人比刚进来时更瘦,颧骨凸起,眼底是长期失眠的青黑。
看到覃易全,他抬起头。
“杨旭东那边定了?”他问。
“保外就医。”覃易全在他对面坐下,“仁爱医院。”
李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远父母那边,”覃易全说,“他们不打算起诉你。”
李成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
“他们知道你每年送花。”覃易全说,“每年陈远生日那天,码头边的芦苇丛里会多一束白菊。五年,他们收了五年。”
他看着李成。
“今年那束花,是你送的吗?”
李成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他的声音很低,“今年我出不去了。托花店送的,匿名。”
“他们知道是你。”
“他们怎么——”
“有人看见你了。”覃易全说,“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每年11月29号,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东侧的堤坝上,有人下车,放一束花,站十分钟,然后离开。”
他顿了顿。
“第四年,陈远的母亲跟着那辆车,记下了车牌号。”
李成低下头。
“你觉得他们不恨你吗?”覃易全问。
李成没有回答。
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如果是我儿子……”
他没有说完。
“他们只是不想再恨了。”覃易全说,“五年,够恨一个人很久,也够想清楚很多事。”
他站起身。
“李成。”
李成抬起头。
“陈远的父母不追究你,不代表这件事过去了。”覃易全说,“你的案子会依法处理。渎职、包庇、违反警务纪律,该承担的,一样不会少。”
李成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成沉默了很久。
“替我谢谢他们。”他说,“那五束花……谢谢他们还收着。”
覃易全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覃易全的车停在仁爱医院门口。
他没有上去。
他坐在车里,看着住院部大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偶尔有护士的身影从窗前经过,白大褂一闪而过。
杨旭东在里面。
接受保外就医审批,接受渐冻症三期不可逆转的病程,接受每周一次去崇明的特许,也接受自己二十年前带上船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被潮水冲散。
易国华在看守所等待庭审。
李成在分局等待处理。
周海在看守所等待判决。
吴建国在康复医院等待下一次手术。
赵雅琴在拘留所等待儿子回国。
陈远的父母在崇明等待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他们都在等。
等潮水退去,等船沉到底,等那根绷了二十年的锚链终于锈断。
手机震了。
是覃亦同。
“覃老师,我爸来复查,医生说指标还可以。”
覃易全看着这条消息。
他想起那个在嵊泗码头扛货的男人,想起那笔刚到账的五千块还款,想起周海信里写的十六铺码头。
窗外的天空还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白色,没有阳光,没有雨,什么都没有。
他发动车子,驶出医院。
后视镜里,仁爱医院那扇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
像江面上那盏一明一灭的灯塔。
像有些人花了一辈子才走到对岸,有些人站在对岸,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