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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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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国的天似乎总要冷一些,风卷着枯枝掠过宫墙,檐角铜铃在霜色里喑哑作响,雪花飘飘洒洒,衬得人本就不多的毓王府愈加萧条。
奢华的王府内,一名侍卫快步而行,直往王爷居所而去。
对着紧闭的大门拱手行礼:“王爷,萧将军请见。”
屋内,毓王穆淮弈倚靠在太师椅里,腿上还搭了件虎皮小毯,手里捧着暖暖的手炉,脚边是烧得热热的火盆。
闻言穆淮弈笑了笑,他长得极为出挑,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似有若无的红晕,配上那身月白锦袍,倒添了几分病弱的靡丽。
十九岁的少年郎,肤白胜雪,眸若朗星,眼角的那颗红痣平添几分妖艳,他这一笑,屋子都亮了几分。
“来得倒挺快,过去多久了?”
身后的持刀侍卫低头应答:“约莫不到半个时辰。”
穆淮弈懒洋洋的掀开搭在腿上的小毯,蹲下身来与跪在他面前的男人直视:“他来得这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钟情与你呢。”
面前的男人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恶狠狠地瞪回去:“你怎么可以侮辱将军!王爷不痛快尽管冲着我来!”
穆淮弈却忽而敛了笑,回了太师椅窝着:“我不过说一句话而已,你激动什么,莫不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
不待男人反驳,他扬声对外面的人道,“让他们进来吧。”
萧妄来得极快,他已经十几年没回京城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结果接风宴还没吃就听人说毓王绑了他的亲卫。
毓王是谁,萧妄听过,但没见过。
听说是京城有名的纨绔,虽然他吃喝嫖赌样样不沾,但他就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作为当今陛下的唯一弟弟,他飞扬跋扈,平日里就爱欺负欺负勋贵子弟,那可是连皇帝陛下的小殿下都上手抽过的人,秦离落在他手里,萧妄能不担心吗?
“臣,萧妄,见过王爷。”
可能是晚上要进宫参加庆功宴加接风宴的缘故,萧妄明显是被打扮过一番的。身着白衣轻甲,肩宽腰窄,墨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风拂乱,却更添几分凌厉。他垂眸时眼尾微压,似刀锋入鞘,英姿勃发,即便跪着也锐气凌人。
萧妄下意识的去打量这个他回京时便听闻无数劣迹的少年王爷,却见对方正执一盏热茶,指尖微红,眉眼间并无传闻中的跋扈,倒像雪后初霁的檐角,清冷又疏离。
他倚靠在太师椅中,斜眼睨着萧妄,似笑非笑,眼角的那颗红痣让他睥睨一切的神情愈发妖冶惑人。
穆淮弈指尖捏着青瓷盏盖,轻轻刮过杯沿。
忽而轻笑一声:“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萧妄眉头微蹙,不明白这位毓王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沉声重复道:“臣,萧妄。”
指尖忽而松开盏盖,青瓷盏盖“嗒”一声轻叩杯沿。
“萧——妄。”穆淮弈舌尖缓缓碾过这两个字,尾音微扬,含着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意味。
“好名字,好名字。”穆淮弈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将军生得这般好颜色,本王见过定然难忘,可本王细细想了,怎么半点印象也无?”
萧妄沉声回道:“回王爷,臣十四岁离京,此后一直在南边戍守,已十三年未曾入京,王爷自是未曾得见。”
穆淮弈“哦”了一声,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萧妄身上逡巡,从他紧抿的薄唇,到他挺拔的身姿,再到他腰间悬挂的那枚成色极好的墨玉佩,最后落回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
“十三年……”他慢悠悠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分量,“时光过得可真快,南境一待就是十三年,萧将军都不思恋……京城么?看来是这京城不够繁华,不够叫人牵挂,否则将军怎会一去就是十三年呢?”
萧妄拿捏不准这个王爷究竟想要做什么,只得垂眸:“臣身为将士,镇守南境,乃职责所在,不敢言思恋与否。京城繁华,固然令人向往,但边疆安宁,更系臣之心头。”
穆淮弈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却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萧妄见他只是笑,并不接话,心头愈发捉摸不透。
他微微抬眼,正好对上穆淮弈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他急忙垂眸避开。
“王爷,臣等均是刚回京,秦离是臣的亲卫,一向忠心耿耿,恪守军纪,不知他何处做错了,若他有冒犯之处,臣在这里替他向您告罪,望您饶他一回。”
穆淮弈闻言,慢悠悠地转动着着手中青瓷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我就是不饶他呢?”
眼角的旖旎风情,尽数落入萧妄眼中,凝成了一柄无形的刀,轻轻抵在他的喉间。
真棘手,虽然在踏进毓王府门前就预料到这位毓王不好相与,却未料他居然会如此赖皮。
别人抓人都会先抛出罪名再谈规矩,他倒是坦荡,说抓就抓,说不放就是不放,连个似是而非的理由都不屑给。
“王爷!秦离跟随臣多年,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他若有错,自有军法处置,还请王爷不要为难于他!”
穆淮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角的红痣也随之跳动,更添几分妖冶。
“若我就是要为难他呢?”
穆淮弈做事从来不需要为什么,他跋扈惯了,皇帝就他这么一个弟弟,比殿下们还稀有。
京城都说宁开罪陛下,不可得罪毓王,萧妄算是见识到这位的难缠了。
“不知臣何处做错了,还请王爷明示。”说话的是秦离,其实穆淮弈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派人将他绑了,然后就一直跪在这儿。
秦离莫名其妙跪了半个时辰,跪半个时辰而已,对他这种军旅之人不算什么,主要是穆淮弈的行为太过诡异。
穆淮弈也不和他说话,这半个时辰,他看着穆淮弈缩在太师椅里吃了半个梨子、一小碟芸豆糕、一块芙蓉酥饼、一小口烧鸡、半个狮子头、一匣子蜜饯……
得出来一个结论:小王爷还挺喜欢吃甜食,似乎还有些怕冷。
捧了个手炉不算,还燃了两个火盆,他都快跪出汗了——热的。
穆淮弈终于舍得将目光从萧妄身上移开,懒洋洋地扫了秦离一眼,忽然问身后的侍卫:“阿策,什么时辰了?”
阿策上前:“宫宴快开始了,您该更衣了。”
穆淮弈“唔”了一声:“如此,明日本王再派人去请秦参军。”
“请”字被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是要继续扣押,而是真的要摆酒款待一般。
秦离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萧妄用眼神制止了。
穆淮弈忽然倾身向前,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袖口微滑,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分明,上浮着淡青色的血管。
萧妄睨着那截腕骨,仿佛在端详一件易碎的古瓷。
慢悠悠地站起身,虎皮小毯滑落在地,他却浑不在意,只伸了个懒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妄,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紧紧锁住萧妄,眼角红痣在灯火下更显靡丽。
“萧将军十三年没回京,怕是不知道本王,本王姓穆名殊字淮弈,封毓王,下次见面,萧将军可不要认不出本王了。”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像是在萧妄心上轻轻勾了一下。
萧妄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沉稳,只垂首应道:“臣不敢。王爷名讳,臣早已记下。”
穆淮弈冷哼一声,这个骗子。
转身离开了大厅,转而向后院而去。
那持刀侍卫大概没想到他竟真会走,愣了一下,随即拎起一件玄色大氅追着毓王身影掠出厅门,萧妄还能听到那侍卫急切的呼唤。
“王爷,王爷……风大,披上大氅!”
萧妄立在原地未动,目光却追着那抹玄色身影直至他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毓王,穆淮弈。
毓者,美也,倒是名副其实。
淮者,水也。弈者,谋也。
如淮水浩荡,执棋天下么?
听说他的表字不是先皇所赐,而是当今陛下为他封王时亲赐的,陛下亲赐“淮弈”二字,其中深意,萧妄不敢妄自揣测。
这两个字太大了,只能说,陛下实在是心胸宽广。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轻响。
萧妄把人扶起来,一边给秦离解绳子一边问:“秦大哥你干嘛了?”
秦离揉着发麻的手腕,眉头紧锁:“我什么也没干啊。”
萧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什么也没干?”
秦离急道:“真的!”
今日他刚办完自己的事,还未及回府安顿,就被王府的人‘请’到这儿来了,连个缘由都没问,就直接绑了跪在地上。
萧妄皱眉:“他把你绑来说什么了吗?”
秦离:“……他什么也没说。”
“那你们都做了什么,详细说给我听听。”
“……”
他能说什么,说王爷就一直不听的吃吃吃,自己看他吃东西看了半个时辰吗?!说出去谁信!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他自己都不信的好么!
“就……就把我绑来,然后我就一直跪在这里。他就坐在那儿,吃了梨子,说是新贡的,甜得很。还吃了芸豆糕,说入口即化,比城南那家的手艺还好些。后来又掰了块芙蓉酥饼,尝了尝,说火候稍微过了点,不够酥松。甚至还让侍卫去小厨房端了一只烧鸡,啃了啃鸡腿,说肉嫩骨香,可惜酱汁太咸……”
“……”
萧妄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这都叫什么事?
他风尘仆仆赶回京城,满心以为迎接自己的是朝堂的问询或是久别故友的寒暄,未曾想,却是亲卫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王爷绑了去。
也没个理由,莫名其妙的让人……看他吃了半个时辰的东西?
这毓王行事,当真是荒诞不经,匪夷所思。